而自来到这个场景后,有好几人都觉察出了些什么。
应九止忽地冷哼一声,声音从面具后轻飘飘响起,“这个界阵,还真是有意思啊。”
林一寻凑过来,歪着脑袋瞧他,脸上是纯粹的困惑,“诶?小师弟,你这说的是何意呀?”
羽生在一旁,神色迷惘,仿佛看到了什么,却又抓不牢。他们对人世知之甚少,自小在仙界长大,修的是清心寡欲。不知人会在饿极了时吃人,不知人会在怕极了时变成木头,不知人会在奢靡中烂掉,在平静里窒息。
应九止瞥了瞥他,又扫过羽生,“你还是多去人界逛逛吧,小仙人。”
林一寻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嘿,你这小师弟还真是……”
他挠了挠后脑勺,倒未生气,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确实该去人界逛逛,甘居说过许多次,他都没去。如今觉得,师傅或许说得对。
程断眉眼间尽是凌厉,接过话头,每个字都压得极稳,“第一道场景与外界无异,以此推断人们平素习性,又令希望破灭。第二层的贫瘠之地,将人逼成野兽,使残忍掠夺代替创造,道德便失了效用。再到奢靡之地,现下……”
林一寻愣了愣,脸上那副万事无所谓的模样彻底收了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此界阵有目的?”
廖予初与裴桃从那些话里听出了怪异。她俩垂着眼,神色肃穆,都感觉到了什么。散落的碎片往一处拼,可拼出的形,唯有不安。
余元戳了戳廖予初的胳膊,脸上写满茫然,“什么情况啊?你听懂了?”
乔梓琳也一脸诧异凑过来,“这界阵难道长脑子了?”
陆挽寂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那群面容平静的行人身上,“所有一切,似乎只为将人性引出。而适应者,便留在其中,不适者,继续。”
“它是在收集人们于各环境下的特性。”林暮云的声音冷冷响起。
无人接话。
那支歌谣仍在卫荼耳里唱着,越来越响,像有人正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不论这界阵在想什么,有没有长了脑子,是活是死,我们都需要先将这里的行人救出,再寻出口。”卫荼说完,握着烂耙子,朝那几名行人走去。那歌谣吵得她心烦,像针扎入耳,她想赶紧寻个法子将心神移开。
应九止从茶室门口倚着的柱上直起身,抚过剑柄的指节停了,他看见她皱眉了。
旁人也都觉出了异样。卫荼眉眼间蹙着一缕躁,那是几乎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东西,虽不浓不烈,可压不住。
但她已经走了出去,烂耙子的铁齿贴着地面,从行人脚底齐刷刷扫过。
一霎那间,大地忽地震颤起来,建筑开始坍塌,整个往下陷,几息之间变成一堆碎木粉末。所有长成嘴的细孔,在同一瞬发了芽。从嘴缝里钻出毛发一样的东西。它们在空气里飘着,没风,却在动,像在闻,像在尝,像在找。
地上的碎石碎砖也变了样,边缘圆了,表面滑了,颜色变了。它们变成了牙。黄的,黑的,白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些蛀空了露出黑洞。
地面,不再是地面。
只有植物未变,树木还在,藤蔓还在,青苔还在。它们在卫荼眼里,仍是流动的绿色光流。
所有清醒过来的男女老少尖叫起来,四处张望,不知该往何处跑。因为哪里都一样。他们只能缩成一团,蹲在地上,抱着头,将自己蜷到最小。
“莫要跑散,聚在一起。”一片混乱中,程断的声音稳稳响起,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未拔出。他清楚,剑无用,这些东西不是剑能砍的。他向人群扫过去,在数,在算,把每一人的位置刻进脑里。落定之后,又将所有余光留给了卫荼。
“快看!那儿是不是出口?!”乔梓琳举着锅铲,指向不远处。几株树丛挤在一起,枝条交缠,叶片叠着。绿莹莹的交叉间有一道口子,边缘模糊,朦朦胧胧透着外界景象,一看便是出口。
裴桃先动了,两步跨到一个吓傻了的女人面前,把人从地上拽起往出口方向拖,“你们赶紧动起来!那里就是出口!”
听见出口二字,一些人的惊恐里总算恢复一丝理智,爬起来,跌跌撞撞朝所指之处奔去。
程断站在路中双臂展开,像两扇门,将那些吓傻跑错方向的行人拢回来,拢进正确的路。
应九止脚边瘫了个老大爷,已站不起来,□□湿了一片,嘴里喊着不想死。面具后的眼眯了一下,很烦,可不得不做。
“啧。”他把剑往腰后一别,弯腰,攥住那人后领,提起甩到背上。跑到出口,将人卸下往口子里一推。老头跌进去了,应九止转身又往回,去接下一个走不动的人。
墙角缩着俩小孩,连哭都不会了,只张着嘴眼睛睁得老大。林暮云一手一个捞起,箍在手臂里,不让他们瞧见长毛的嘴和蹦跶的牙。
“羽生。”她唤了一声,把孩子递过去,羽生轻轻接住,两孩子被他抱在怀里,身子还在抖,但他胸口是温的,银发垂下,挡住他们的脸。
林暮云的声音从后面追来,不带多余温度的凌厉:“抓紧时间,不知那出口会不会移位。”
廖予初扶起一位崴了脚的壮妇,揽着她的腰,握着她的腕把人往前带,“别怕,马上就能出去了。回去找个医师瞧瞧,伤无大碍。”
余元赶忙跑来,将妇人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二人一左一右,架着往前跑。
每个人的动作都是快的,稳的。林暮云在前开路,刀尖点在地上,那张合的嘴被刀风扫过,缩一下,又张开。甘居走在队伍最后,步子很重,踩得很实,像在镇一座快塌了的山。
他们未被绊倒,没有停留,只是跑,一脚一脚踩过去,把还在挣扎的人一个一个拖出来,扛起来,推进去。
程断回望了一眼身后,镇子已不再是镇,没有人在里面了。所有曾被困在此处的平民都出去了。还在这里的,只有他们自己
陆挽寂站在他身侧,“再无落单之人,与我进入这界阵时,所见的面孔几乎一致。除开几个在贫瘠之地自相残杀的已亡者。”
“亡者?那他们的尸首呢?”林一寻的头发看上去更乱了,他本还想至少将尸体带回去。
“难道是被饿急的人吃了?”余元打了个寒颤,声音也跟着一抖。
陆挽寂轻摇着头,“不知,当时我刚见人倒下,场景便变了。”
卫荼没听他们说话。她在听,歌谣从毛发长出时便停了,耳里总算清净。她回想起荒土里那些被逼成野兽的人。即便当真吃了人,骨头在哪?头发也无,不可能什么都未留下。
不对,不是被人吃了。
是被这界阵吞了,化了。
那些长出来的东西,毛发,牙齿,嘴,并非从别处来,而是从人身上偷来的。
之前的喘息,是他们还在呼吸。那些人或许以为自己还活着,尚未醒来。他们的毛孔,头发,牙齿,嘴,都成了属于此处的东西。
那眼睛和耳朵呢。
卫荼猜,是这界阵不让他们看见,不让他们听见。不让他们醒来。
也许它在用这些人感受活着。偷他们的呼吸,心跳,偷他们皮肤的温度,骨头的重量,血液的颜色。
它没有这些,所以造了这座镇子,造了这些场景,把人放进去,看他们笑,看他们哭,然后把他们拆掉,将他们的零件一件一件取下来,装在自己身上。
卫荼一边想着,一边越来越觉得不对,“快走!”
其余人也像是反应过来,一并往出口冲去。
那道口子就在身后几步,它没有移位,还在那里。他们离它越来越近,卫荼伸出手,指尖就快要触到边缘。
可眨眼之间,变了。
是那张嘴,那座破庙里的嘴。
它一口吞下了他们,只剩黑。
卫荼感觉自己正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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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在空中挥着,什么都抓不住。她又听见了歌谣,这次的声响更大了,震耳欲聋。
黑暗里有很多声音。
“荼荼!你在哪儿?”乔梓琳在唤她的名。
羽生再次尝试催动仙慧,却仍无效,四周俱是黑的,他辨不了方向,辨不了距离,也辨不了她在哪里。
“卫荼,出个声。”两个字,从面具后的齿间挤出来。应九止也在寻她的气息,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线。
然而此时卫荼的脑子快被那歌谣逼疯了。震得她太阳穴发胀,眼眶发酸,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她皱眉咬了舌尖,应了一句:“我没事。”
声音刚出,他们就落到了实处。是软的,潮湿的,温热的地。
这触感让卫荼感到熟悉。像寻找皇后时,那界阵里的祖祠。但又不同,那个像在什么东西的肚子里。而这,更像是过大的停尸间。
建筑的尸体横在两边,断墙碎了一地,碎石堆成坟头。植物的尸体也在,碎叶,枯枝,干掉的藤蔓,踩上去是骨头碎裂的响。到处嵌着牙和骨,墙上嵌着,地上铺着。
他们摸索往前,踩在碎骨上发出的响,又反而像枯枝。
走着走着,卫荼感到一阵明显的疼,从脚踝划上小腿,她俯身去摸,触到一道口子,血正渗出来。
羽生离得最近,看见她指尖那抹红,脸色便变了,立马走近,“怎么了?”
应九止瞥见了羽生的反应,他飞快跨过去,直接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掀起裙角。他看见了伤口,血从皮里渗出,在昏暗里是黑的,他抬头望向卫荼,“疼么?”
陆挽寂站在几步外,听见应九止的问话,又看见羽生变了的脸色,声音也漏出半分急切,“荼荼姑娘?”
程断皱眉靠近,见卫荼裙摆被撩起,便止住步,移开视线,只看应九止,“伤口如何?”
“像是被什么割了。”应九止的手还握着她的脚踝,并未松开。拇指压在伤口上方一横指处,止血的位置,很准,像做过太多次,闷闷说了两个字,“忍着。”
乔梓琳从后边挤上来,“荼荼,怎么啦?”话音刚落,她捂住自己的胳膊喊了一声,“哎哟!什么玩意儿?”
忽地,每一个人都在同一瞬,感觉到了有东西划过自己的身体。
廖予初低头看向手背,有一道细红线。裴桃摸了一下脸颊,指尖沾了血。余元嘶了一声,林一寻袖上裂了一道口,底下是红的。
林暮云立马俯身凑近地面,手指按在地上,眉头一皱,“是这些骨骼,牙齿,剐蹭到了我们。”
她的目光细细扫过去。它们在墙上扭来扭去,又换了方向往地上翻,然后重新嵌进。而他们身上被蹭出的血,刚一滴落在地,四周的蠕动就忽地剧烈起来,骨骼与牙齿死命往外拱。
卫荼抬手抚过最近那一面墙,指腹从齿间滑过,摸到了什么。不是骨头,不是牙齿。是钮扣,布条,鞋履的碎片。
是人的东西,人的残留物。
它们被嵌在墙里,被牙齿和骨头挤在中间,像是被嚼碎了,还未来得及咽下。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卫荼收回手,心中被歌谣扰起的不适还未完全压下,她沉了一口气,“它们似乎,正在试图吃掉我们。”
听见她的话,应九止第一个动了。手从她脚踝上松开,往她身侧站了半步。他能看清她,但她不一定看得见他的位置。
陆挽寂瞧见了,只是把视线从应九止身上收回,落在卫荼脸上。她的声音是平的,但她的指尖收紧了。
他看见了,羽生也看见了。他往她的位置挪了半寸,又停住,站回林暮云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断没看任何人,他在看四周拱动的迹象,计算路线,计算出口可能的方向。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谁都没再开口。只是在那些牙齿和骨头开始往他们这边涌过来时,各自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