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云递了个眼色给甘居,无形壁障再次笼住他们。她走近神像,弯下腰,端详嵌在塑像里的肉,仔细辨认,却全看不出那是何物之肉。
无状无形,只一摊堆在那里,似从各色躯体中挖出来的。但它们在动,缓缓往一处淌,慢慢融合,彼此抓握,黏连,汇成更大一团。一丝丝,一块块,一点一点,那肉竟将神像拼了出来。
当神像拼完,他们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神像,不过是一张嘴。所有那些辨不清形状的肉,长成了一张嘴,大得惊人,大得占尽了神像原本的整个所在。
嘴唇是暗红而厚,张的太开,被撑得往两边扯,牙齿东倒西歪,有些已断了,有些还嵌在牙龈里。没有舌头,喉咙深不见底。
那嘴一张一合起来,张开的幅度愈来愈大,缝隙也愈来愈宽。从一条线变成一道缝,从一道缝变成一个洞。
它喘息着,越喘越促,愈促愈急,快到那嘴一直张着,却没有一缕呼吸的音。
“这总不能是出口吧,若这个便是出口,我先在这待上几日再说。”林一寻往后退了半步,脸皱成一团。
余元连忙举起手应和,“一寻仙师,那我跟你一道。”
忽地,呼吸声响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人张着嘴朝他们哈气,却不是面前这嘴。
乔梓琳捏住鼻子,“呕!太臭了吧,跟有一千条死鱼似的。到底哪来的啊,怎么感觉越来越近了。”
所有人朝庙外望去。断墙上,细孔一张一合,幅度和那张嘴一般大,频率与那张嘴一样快。
泥地上,裂缝一张一合,泥土被撑开又合拢,似无数埋于地下的嘴。
而那些被地面粘住的人,也在喘。一张一合,与墙上细孔一样,和泥地裂缝一样。
这座镇子在呼吸。
“做好准备。”林暮云站在庙门口,环首刀已从背后取下,握在手中。
可没人知道他们要跟什么战斗,难道就是这个呼吸声?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喘声近了?”乔梓琳竖起耳朵四处听。
卫荼也仔细分辨起来,望向庙外。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不只是喘音在靠近,小镇似乎缩小了。她揉了揉眼,什么都没有,那些喘气越来越大,往脑子里钻,吵得人发晕,已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肉嘴,仍没完没了张着,耳边是没完没了的喘息,腥臭在鼻子里沾得满满当当。
“荼荼,你听见没有?”乔梓琳攥了攥她的袖口,卫荼回过神来,又看向庙外。
不对,是有什么不一样。
断墙,废墟,干裂的河床,它们在挪,在从四面八方,缓缓推来。这镇子用每一次呼吸将自己撑大又缩紧,每一次呼吸间,都在朝他们靠近。
直到所有东西围到眼前,层层相叠,光被遮挡。他们成了被围猎的兽。
林暮云看向最近的山墙,只剩半截,歪斜立在那儿,“羽生,击碎它。”
羽生掌心朝外,作出催动仙慧的起手式。半息后,他的指尖一颤,眉头微动。
应九止面具朝向外面的废墟,声音冷冷响起,“仙慧使不出来了,是吧。”
林暮云眼神一凝,也抬手试,最坏的可能性被证实。环首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快!立即寻一切可防可攻之物!”
可这荒蛮之地,能找到什么。废墟里的东西也不过废墟。
程断和应九止各有一柄长剑,裴桃手里有把短刃和几枚飞镖。其余人依赖仙慧已久,虽应九止提过仙慧失效之事,但此界阵来得突然,没人来得及备上什么。
余元翻遍了自己的储物袋,只掏出半块干粮和一只空酒壶。廖予初的储蓄袋里倒有些符纸,但皆需仙慧催动,又塞了回去。
乔梓琳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到一把锅铲。卫荼在墙角捡了一个烂耙子,握在手心,走到庙门口,对着那面墙怼了一下。铁齿戳进墙面,细孔猛地同时张开,发出又见又细的嘶鸣。卫荼没管,又用力了些。
墙本来就破烂不堪,被这一怼,整面塌了下去,摊成一片。粉末,碎石,烂掉的木屑,融进地里。原本只有裂缝的地上,也开始出现细孔。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它们从缝隙边缘长出来,从被踩过的脚印里长出来,像雨后土里冒出的菌菇。
卫荼一愣,握着烂耙子的手停在半空,“…哦豁…糟了…”
“快把那些人拖进来!”林暮云已踏出庙门。
所有人动了。程断和应九止一人一边,拉住金环将人往里拖。裴桃将短刃咬在口中,从门槛将人拽进甩手扔给廖予初,又转身去扯另一个。廖予初与余元接应,把那些人推到庙堂深处。
地面细孔在蔓延,在繁殖,每一个孔旁都会生出新的。它们与裂缝融为一体,裂缝被撑开,变成裂口。裂口又泛起红,变润,变得像肉壁,像那张嘴,一张一合地喘。
“这看上去也太恶心了,怎么办?这下是没法踏出这座庙了。”乔梓琳有些慌,手里的锅铲握得更紧了些。
卫荼想了想,将目光从裂口移开,“场景应该会变才对,就像上一个那样。”
廖予初眼睛一亮,“师妹说得没错。这个界阵,似在用进来之人满足其需要。转变场景,为让行人迷失自我,沉浸其中。”
应九止的剑抱在怀里,面具朝外,没看任何人,拖着调子悠悠开口,“程小将军,你猜这些玩意,是想把咱们吃了,还是想把咱们变成它们那样?”
程断站在右侧,身姿笔直,剑尖抵着地面,“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它们别想得逞。”
“呵。”应九止似被逗笑了。慢慢将视线从庙外收回,落在卫荼身上一瞬。她正握着那烂耙子,立在廖予初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又看了她一眼,才转回去。
林一寻和羽生跟在甘居身旁,盯着那张大嘴。它的方向变了,不再朝庙门张合,而是转向被拖进来的行人,那些人和嘴,一同喘着。
余元凑在后头,脸皱作一团捏着鼻子,“一寻仙师,你说这张嘴要是打个哈欠,咱们是不是就直接被吞了?”
林一寻偏头看了一眼,表情认真,“那得看它牙还能用不。”
羽生没有说话,他垂眼看着自己指尖,仍维持催动仙慧的姿势,但手在微微发颤。
裴桃立在那群行人旁,手心转着短刃。她没有看刃,在看庙外,“这座镇子似乎在渴,在饿。”
短刃在手心里停了一停,又转起来,“它把恐惧,绝望,饥饿,愤怒,一口一口吞进去。细孔是它的嘴,裂缝是它的嘴,行人的嘴也是它的嘴。”
卫荼听裴桃这样说,像被什么击中了,眼一抬,“它在长大,用他们长大。”
林暮云的眉峰猛地一挑,环首刀从手中甩出,贴着地面从行人脚底划过。
那些人醒了,眼睛不再空茫,瞳孔震颤,嘴唇哆嗦,开始哭,开始喊,抱着头缩成一团。幸亏他们还被金环圈着,无法乱窜。
林暮云的刀刚收回手,天刷地就黑了。跟之前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来了。”
天亮了,刺眼的,惨白的。等他们的眼睛适应了光,他们看见了。
镇的模样又变了。所有残垣断壁尽数消失。像书被翻过一页,上一章的荒芜与破败压在纸背,翻过来的是崭新另一页。
街道两旁,朱漆楼阁林立,檐下悬着成排的琉璃灯笼。窗上雕着的工艺极深极细。柱子包了金,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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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泽压得人喘不过气。白玉石铺在地面,走在上边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倒影。空气里弥着各种香,搅在一起,浓得推不开也躲不掉。
这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在镇里。他们身着绸缎,戴着珠玉,妆容贴在每一张脸上。男人脸上是,女人脸上也是。有人抱着酒坛灌一口漏半口,有人在高台上舞着扭得像蛇,脸上挂着笑眼却是空的。有人围坐长桌把金银珠宝推来推去,赢的人不笑,输的人不哭。
他们动作疯狂,但疯狂里没有激情。他们醉醺醺,但醉意里没有迷离。
这座镇是奢靡的,却不享乐。欲望在此处不被满足,而是被塞进去的。像往已满到溢出的袋里再塞东西,袋子在叫,在喊,在裂开,却还在往里塞。
因为停下来,就会听见那个空洞的声音。
那些被羽生用金环箍住的行人并未沉浸,在上一页的荒土里他们已然看清,彻底醒了。
而卫荼一眼就望见了陆挽寂。
他未着那身打眼的红袍,一身暗青色素衣,无纹饰,无绣花,连腰带都是素面的。正坐在桥头一间茶室里,一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端着玉杯,杯口贴在唇边,没有抿,也未放下。目光扫着街上行人,像在数一群无意留意的蚂蚁。眼里不是空的,是讽的,无趣的。
茶室不高,桥也不高,卫荼看得清他的侧脸,看得清他搭在窗上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敲着窗台。
“陆挽寂。”她喊了一声。
那只执杯的手顿住了。杯还端在手里,茶仍贴着唇边,但那双眼极快的从行人身上抽离了。循声望来。
隔着一条街,隔着一座桥,他看见了卫荼。她站在桥对面,手里握着耙子,她站在那些人中间,不算显眼,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陆挽寂垂眸摇了一下头,嘴角慢慢扬起,那声笑落在茶盏边。他没站起身,只轻轻挥挥衣袖。像在等,像知道她会过来的。
乔梓琳嘴角抽了抽,又佩服又无语,“这位在这里头,过得也太惬意了些吧?”
“这种地方,不正适配他么。”应九止靠在桥栏上,自言自语。说这话时他瞧都未瞧陆挽寂,倒是盯着卫荼,看她准备什么时候迈步。
裴桃与廖予初无暇顾及陆挽寂。二人一左一右立在队伍两侧,一个瞧着左边的街巷,一个盯着右边的楼阁。不曾相视,却暗暗较着劲。像是在比谁先瞧出这镇子的破绽,谁能先发觉那些藏在奢靡之下的异象。
但这里的建筑暂未发现细孔。庙宇里没有那些肉,也没那张嘴。庙门敞开,供着一尊金身神像,面目慈祥,低垂着眼,嘴角噙着悲悯的笑。香火很旺,烟气缭绕,把神像的脸熏得有些模糊。
程断剑未入鞘,握在右手。目光扫过行人,又掠过刚从荒土中脱身的人,一刻不停。他身子微侧,随时可转向任何方位。但那股子利气,在瞥见卫荼时松了一瞬。她还在看陆挽寂,程断便将剑换到左手,她看她的,他守他的。
羽生也放弃了催动仙慧,手垂在身侧未曾抬起,人是静的,但又与平时不同。平时的静是空,此刻是满。装着困惑,不甘,还有像被高处推下尚未来得及落地的恍惚。
林暮云瞧见了,也发觉了,侧眸看向他,“不必介怀,你如今或许认为自己不成,是因还未见过绝境。而我认人,从不因仙慧过人。是因我知,有的人将来必成。”
她迈步向前走去,袖风拂来,轻得像一记抚肩,“今日不能之事,只许今日一恨。明日,记得领走它。”
羽生望着林暮云的背影。玄衣在暖光里化作沉紫,像淤血。他的手蜷了一蜷,又松开了。转头看向卫荼,她握着烂耙子已朝桥头走去,无忧无喜,一如平常。
他没有叫她,只是迈步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