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阵出来时,还是那间阁楼门口,和他们进去前一模一样。
阁楼外站着一人,林一寻。他靠在廊柱上,头发还是乱的,手里头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点心,正要往嘴里送。看见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人,动作停住了,点心还捏在指尖,嘴还张着,像睡到一半被人从窝里拽出来,脑子没跟上,身子先醒了。
他把点心随手往袖子里一揣,一步跨到二人跟前,眉头皱起来,“界阵?”
卫荼点头。她看着林一寻认真起来的脸,忽然觉得这人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大概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懒得醒,“没人看见,没人发觉。如今的界阵口,似乎不像以前那样。”
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被预警的东西。它就在那里,像一扇普通的门,推开了就是另一个世界。外面的人就算站在旁边,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再者,被你们奉为分际,用以区分凡仙的仙慧,方才那界阵之中,半点用处也没有。”应九止立在卫荼身后,眸子里的躁意还没退尽,语调轻飘飘的。但他的站姿比平时偏了不少,刚好是她身侧阴影能罩到他的位置。
林一寻沉默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永不变的天幕里,似在翻来覆去想着什么。
“你们在这啊!刚刚我明明来过这边,没见着你们啊?”乔梓琳从廊道那头钻过来,弯腰撑着膝,喘了好几口气。
卫荼看见她脸上的汗珠,忽而想起乔梓琳每每挽着她说笑的模样。她从前未曾在意过那个动作,只觉有一团温热贴着,继而便是叽叽喳喳的声,从耳边飘过,听过了就忘了。
但现在卫荼又想起来了,那些消散在耳畔,似乎没毫无意义的话,是她在说,她在。
卫荼走近她,抬起手,挽住了乔梓琳的胳膊。动作不太自然,手肘拐的角度不对,手指落的位置也不对,但她到底是在做了。
乔梓琳愣了一愣,抬眼看她,那张脸仍是淡淡的,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只觉像关着的窗,开了一条缝。而乔梓琳也不多想,笑呵呵的把脑袋歪过去,蹭了蹭卫荼的胳膊。
卫荼摸了摸衣兜里藏着的小人偶,也还在。
两道脚步声走了过来,一道轻的,一道沉的,是羽生和程断。他们见着林一寻脸上藏不住的凝重,也瞧见了卫荼与应九止身上的怪异衣衫,当即猜到事关界阵。
程断眉头锁起,眉尾的疤挤成一道浅痕,“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让所有巡卫司知晓,此事非同小可。”
林一寻一言未发,转过身去,转瞬便没了人影。
羽生看着林一寻消失的方向,伫立片刻,“走罢,去暮云仙真那里。”
那层惯常挂在眉宇间的从容已被压下。他步调不快,却每一步都迈得长。程断跟了上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见卫荼被乔梓琳拉着在走,这才转回去。
卫荼偏头瞧了一眼阁楼里的食客,无声叹口气,抚了抚肚子,跟了上去。
应九止没动。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一行人立于一间空旷高挑的厅堂之中。林暮云坐在上座,身侧是随缘阁的甘居仙真。大胡子,弯刀眉,一脸凶相,像杀猪的屠户。但那双眼睛,却似老牛,慢吞吞的和气。
羽生和程断站在下首,乔梓琳站在程断身旁,嘴抿着。林一寻也在,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子,但眼是睁着的。
卫荼的手在衣兜里摩挲着小人偶的脑袋,一圈,一圈,它还是很安静。
没过多久,一道人影从门外走进来。是应九止,他提着一个食盒,旁若无人的将其置于一侧桌上,掀开盖。
一碟糕点,两碟小菜,一碗汤。碗筷摆了两副,一副放在桌这边,一副放在桌那边。他坐下来,面具掀起半边,露出下颌和嘴唇,执起筷,瞥向卫荼,“快点,过来吃。”
所有人都懵了。林暮云的话停在半截,甘居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前倾,笑了一声,“嘿,这小子,合该入我随缘阁啊。”
乔梓琳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一脸茫然。卫荼倒是直接走了过去,在桌前坐下,拿起了筷。
林一寻大咧咧在她身旁坐下,从碟里拾起一块糕点,扔进嘴嚼了两下,“你咋没买桃酥糕,那款用了人界的材料。”
他嘴里还含着糕点,伸手又要去拿第二块。应九止一瞥,将那叠盘端走,搁到卫荼跟前。整个过程没抬眼看林一寻,指尖也没多余动作。但盘子落桌时,他把碟子转向了她顺手的方向。
林一寻见跟前空出来的桌面,嘴角往上扯了扯,歪着头,视线从应九止落到卫荼,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羽生眉还压着,眼却软了些。这些食物寡淡,他看见了卫荼吃时的神情,似有嫌弃,生动的,好看的。
他没有走近那张桌,但一直看着。直到程断询问方才的话,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移开时,慢了一寸。
没过多久,林暮云落下来一句话,“这件事还不能告诉所有人。”
厅堂里空气重了,压在每个人肩上。
卫荼有些纳闷,为何不告知,岂不是会让其他人陷入危险吗。她站起身,刚好走到程断身旁,想问。
但程断抢在前面张了口,“仙真,界阵出入口不再固定,仙慧在阵内无法使用,这些若不及时传达各巡卫司,恐有不测。”
他在克制,但周身的锐气仍往外渗。在军营里待过的人都知,有些话说出来之前要先咽一遍,咽不下去的才能说出口,可程断已经咽过了。
“我们自会安排。”林暮云只给了这几个字,不解释。
程断的嘴唇动了一下,下颌绷紧,脸侧鼓起一道硬棱,等着下文。
沉默的时间里,他没有转头去看卫荼。但他在想,她刚才还在吃东西,手上还沾着糕点渣。她本可以继续坐在那张桌前。
可她放下了筷,站在自己身边。他压下去的那口气,有一半是因为她在这里。
甘居的大胡子遮了半张脸,声音和外表不一样。不粗,不沉,“程小将军,你的顾虑,我明白。”
他顿了顿,“但此事若传开,仙界必乱。巡卫司各分支各有其主,各有其算。消息一旦放出,有人会信,有人会疑,有人会借机生事。到那时,不等界阵伤人,仙界自己就先乱了。”
应九止听完,慢悠悠笑了一声,“好一个自有安排。等人都死光了,安排也就妥了。”
没人接他的话,羽生站在一旁,银发垂在肩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一寻靠在柱上,像是在打瞌睡。卫荼看他们俩神色未变,好似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决定。
但有件事,卫荼一直很好奇,便在这时开了口,“仙界最初出现界阵时,第一道界阵,是谁进去的?”
林暮云看了她一眼,沉默一瞬,“牟司。仙界的界主。”
“那第一道界阵是什么样的?”
“不知,也没人知晓,界主从未提及。只知牟司出来后闭关多年,想必元气大伤。”这次回答的是甘居,眼里没有躲闪,没有隐瞒。
卫荼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仙界所有的规矩,都是他定?”
羽生开了口,“差不离。牟司界主乃仙界仙慧至强之人。其家族,曾统御人仙两界。而后满门零落,只余他一人。”
他的声音更淡了,目光落在灰白天光里,不知望向何处,“我当初,便是牟司界主带来仙界的。”
卫荼不再问了。
羽生的背影很直,很稳,像种在风里多年的树,树干已粗,根系已深,风来一晃,不会倒。
她莫名想起此前那结界里,羽生幻象中那人所言。「你是我种的最好的一棵。」
卫荼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是碎的。
或许羽生这棵树底下,有什么东西从没长好过,他把它藏在最里面,用那些规矩和冷清,一层一层盖住了。
林暮云与甘居不再多言,安排众人在仙界暂且住下。
厅堂里的人陆续散了,程断没有动。他靠在柱边,听见小九叫她的声音。视线并未追出去,而是落在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上。
椅子没推回去,歪了半寸。
程断走过去,将椅推正。推完才意识到在做什么。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转身走了,步子有些快。
卫荼窝在屋里发呆,望着掌心里的小人偶,它还蜷着。这里连房门都无,她听见一道脚步声来了,很轻。
羽生出现在门前,未踏进来,侧着身子似在回避:“荼荼,我带你去尝尝仙界好吃的罢。”
“行啊。”卫荼把人偶揣回兜,走了出来,跟在他身侧,抬眸看他。
她以前从未仔细打量过周遭这些人。自那界阵出来后,自从开始试着感受乔梓琳带来的那种暖意后,她这才开始瞧。
羽生身量高,清瘦,侧脸线条干净,眉骨高,鼻梁直,没有一分多余的肉,也没一分多余的软。肤色是温的,润的,凉的。眼是淡褐的,很浅,像溪里的石,光线照进去,便清清亮亮映出来。
但那清亮并非暖,多数时候里面空空的,似山间月,照着万物,却不属于万物。
卫荼想起在人界时,有人说他像幅画,说这话的人,大抵是想说他不似真人。
她又瞧了瞧。确实不像,他站在那里太干净了,太端正了,太没有烟火气了,像用挑剔的笔法勾出的仙人,画完了,却忘给添上人气。
不过卫荼还记得,羽生教她画符时,他会俯下身,一笔一画带她走。也记得她在集市上盯着一只玉兔子,他便送了。
她暗自点点头,心想,这位巡卫司清净引的首席,仙真们钦定的唯一大弟子,不愧是所有后辈仰望的白月光。
人人都说他好,他也确实好。
可是卫荼看着他,又觉那好,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裳,长在身上,脱不下来,也分不清是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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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还是穿得太久,忘了底下还有别的色。
羽生早发觉了卫荼一直在旁盯着他看,侧眸轻声问,“怎么了?”
卫荼吃着一串不知是什么的玩意,糊得满嘴都是,仍抬着脸来来回回看他,“没什么,看看你。”
她语气是平的,但羽生的呼吸慢了。并未被言语触动,而是她看他的方式。不带审视,不带期待,不带预设。她在看一个东西,像树看云一样,自然而然地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件穿得太久的外袍,在她面前好像可以松一松。
羽生轻轻一笑,停下步子,不自觉抬起手,抚过她的下巴,擦掉滴落的碎渣,而后被自己的动作愣住了。他的手僵了一瞬,慢慢松开,垂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给两人之间重新腾出距离。
但退开后,那只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起来,像还在感应刚才的触感。而后才将手放回袖口,藏好了。
卫荼见他脸色似有变化,“怎么了?”
羽生看她一脸茫然,意识到她根本没在意他方才逾越的举动,“……没事。”
“你今天有点奇怪。”
卫荼的话落进耳里,羽生继续往前走,可耳根却慢慢红了,藏都藏不住。
“奇怪么?”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些,顿了顿,似在想如何答,忽地又轻笑了一声。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笑,也不清那点红是从哪冒出来的,“是挺奇怪的。”
卫荼走在他身后,只看见笔直的背影,像树,像山,看不见红,也看不见笑底下有什么。
可无人知晓,这座山,山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脚却偷长了草,开了花,只是没人瞧见。
二人逛了一圈,吃饱喝足,刚回到暂住的屋舍。忽地,一道金光飞来。金符在羽生面前炸开,每一个字都是急的。
“人界出事了,同时出现了多处界阵,速回。”
廖予初的声音断了,符纸化作烟缕,散了。
一行人赶到人界时,天色刚暗。李鲤铺子门口悬着两盏灯笼,街影忽长忽短,明灭不定。街道上乱作一团,有人在奔,有人在喊,有人立在路边哭泣,全是寻人的。
李鲤攥着一块帕,揉得不成样子。她望见他们,从台阶上跑下来,险些绊了一跤,“出大事了!现如今到处都是界阵,好些人都被卷进去了!还有,陆挽寂也不见了,皇后姐姐那边我问过,宫里没有。那个老不死也未派他出宫。”
乔梓琳扶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的仙人呀,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卫荼看见李鲤的眼里盛着很多东西,害怕,着急,还有别的,那种自己被恐惧咬过之后,便再不忍旁人也被咬上一口的担忧。
程断的眉今日就未舒展过,此刻压得更紧,“但现在棘手的是,我等不知界阵在何处,更无规律可循。”
“那就四处去寻,去碰,有何难?”应九止的面具朝着远处,声音幽幽飘来。
飞行船升空时,天已黑透。下方人界灯火点点,如星子散落。林暮云站在船首,玄衣在夜风里翻飞,甘居的大胡子被吹得往一边偏去。
船行至半途,前方忽现另一艘。不是商船,也非巡卫司所属。船旁有飞兽相随,兽上立着一人,正望着他们的方向。
是见过的,那个匪徒女人。月光下,她的脸廓分明。
“你们仙界的人,竟也会管人界之事。”她语气平平的,未像上次见面那样带着嘲讽。
没等他们开口,很快又接道:“我叫裴桃。我们也在想法子救人。”
她望向自己身后那艘船,舱中坐着几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缩在一处,“这段时日,失踪了许多人。自我们上次从那界阵出来,离开没多久,又掉入了另一个。”
林一寻的声音从后面飘来,绷着:“这说明界阵出现得极为频繁了。从前从未有过这般情形。从未。”
众人正凝重着,卫荼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是一阵风,或是别的。她往船身另一头迈去。
应九止见了,几步跟上去,他的指尖先于他的判断碰到了她。只是感觉到她动了,他的身体就替他说了话。等他回过神,卫荼的胳膊已经被他握住:“怎么了?”
卫荼望着不远处,“有些奇怪。”她抬起手,指向一块云,“那里。”
程断比她快半步。那半步是他看见她转身时下意识迈出去的。然后又停住了。
他见应九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胳膊,他便站在原地,没再向前。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把什么收了回去。
她在看云,他在看她。确认她没事,移开目光,转向那块纹丝不动的云。
众人齐齐望去,那块云孤悬在天边,不大,也不厚。别的云都在动,被高处的风吹着,唯独它不动。
几只鸟从远处飞来,扑棱扑棱穿进去,却没有从另一边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