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场景再次改变。
房间变成了正常的模样。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
那个东西走到桌旁拿起水壶,倾斜,水流进杯子里,不多不少。一杯放在卫荼面前,一杯放在应九止面前,水位一样。
然后它退后一步,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笑着。
卫荼忽然感到了渴。喉咙里像点了一把火,来得又快又猛,烧得她几乎忍不住。她看了一眼应九止,他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拿起杯子,而是将水打翻了。水泼在桌上,沿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怪物仍微笑着,再次拿起水壶,又倒了一杯,水位一样。
卫荼犹豫了一瞬,握住杯壁。应九止的手立刻按住她的手腕,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燥,“你疯了吗?谁知道喝下去会发生什么?”
她理解他在怕什么。这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是陷阱。
但她的怕是慢的。做树那么久,风来了晃一晃,雨来了就接住,太阳出来了晒着。树不会因为怕被砍就拼命长歪,它只是长,慢慢稳稳地长。
她看着应九止的眼睛,放缓了音:“但现在只有这个方式,不是吗?”
先顺应规则,然后找到规律,打破一切,找到出口。卫荼相信这个,从第一个界阵开始,她一直都相信。
应九止当然懂这个道理。在宫里那些年,他每天都在顺应,寻找,然后在某一天撕开一道口子。
他心里清楚她说的对,但他不乐意,不乐意她说那句话的口气,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卫荼听见应九止面具里嗤了一声,又看见他的眼珠往上翻了一下。然后他掀起面具,握住杯子,一口罐了下去。
怪物站在桌边微笑。
应九止盯了它几秒,什么也没有发生,才看向卫荼。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凉,不烫,像这个界阵里的那些雨,温的。
怪物终于走开了。可过了一会儿,它又端来两盘食物。一样的摆盘,一样的食材,连肉排上的焦痕都一样,
不正常的饥饿随之而来,像有虫在身体里把所有养分都吸走了。
应九止也感觉到了。他看了眼卫荼,她已经开始吃了,不挑不嫌,嚼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什么味都没有。没有咸甜酸苦,没有任何能叫出名的味道,只有一种在舌头上化开的模糊触感。她又吃了一口,还是什么都没有。
卫荼的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很短,很轻,像嘴角自己动的,不是她想笑的。
应九止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卫荼这样笑,甚至可以说,她脸上大多只有一种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可在这种时候,在这个窒息的地方,她笑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
卫荼自己也愣了愣,手还捏着叉,“只是想起乔梓琳说,没味的东西没吃头。”
她说完,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更慢,像有什么从深处浮上来。她想起乔梓琳皱着眉一脸嫌弃的朝羽生和程断嘀咕。她又嚼了嚼嘴里没味的食物,确实没吃头。
那时她没有笑,很多时候都没有笑。但那些时候的笑,现在来了。它迟到了,但它来了,然后散开了,从心口钻到四肢,暖暖的。
应九止靠在椅背上,托着下巴,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面具推到额顶,露出的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看什么东西不声不响地破土。
他不在意这是哪里,不在意角落里的怪物,不在意这间屋子会不会再变回无限对称的囚笼。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勾了一下。
“你笑什么?”卫荼抬眼,撞见他的目光。
他嘴角那点弧度顿住,随即拉得更开,像是故意让她看清楚:“没什么。”
他偏过头去看桌上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表情……”
他又看了她一眼,“像那棵树刚长出新叶子的时候。”
卫荼听不出这句话是夸是损,但觉得不是什么坏话。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得很正。
应九止没再说话。他垂下眼,看着那个被她放正的杯子,嘴角弧度还没散。他伸手把杯子挪歪了半寸,刚好是下一次怪物走过来时会发现的程度。
后来他们已经想不起在这里待了多久。几个小时,或是几天。窗外的光没变过。
怪物一直在照顾他们。倒水,端食物,拿来干净的衣服,整理床铺,所有东西始终一样。它不说话,只是笑着,站着,看着。
应九止却一刻比一刻烦躁。他没砸东西,没再拔剑,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但卫荼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是浮躁的。手指在剑柄的叶纹上刮来刮去,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回来,推开门,门后还是这间屋子。
他不习惯被照顾,不习惯有人用这种恶心的笑看着他。那种「你做得很好,但你还可以更好」的微笑。
他像一只笼中兽,随时准备撕碎什么。
可卫荼不急,她知道撕碎没用。这间屋子不怕被撕碎,它会自己拼回去,拼得更整齐更对称。她坐在椅子上,眼睛在每件物品停留。上一个界阵她待了几十天,几十天里都在等,在看,在想,现在也一样。
也因此,卫荼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怪物从不调整自己的东西。
它自己的杯子孤零零放在厨房角落,它的椅子是歪的,衣服是皱的。它要求他们完美,要求他们对称。每一次他们顺从了,它身上就恢复一点人样。每一次他们反抗了,人样又消失一点。
应九止再次站起身,走到桌边,将自己那杯水移了位。怪物从角落里走过来,微笑着把杯子挪正。
应九止又挪歪,怪物又挪正。
卫荼看着他们,一个在反抗,一个在修正。一个在制造不对称,一个在消灭不对称。
她起身走到怪物面前,它没有退后,也看着她。
“你累不累?”这个问题从卫荼嘴里自己跑了出来。
怪物的笑凝固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它转过身,走回角落,背对他们站着。
应九止有些疑惑,“你问了什么?”
“问它累不累。”
“它听得懂?”
应九止没等卫荼回答,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太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关心它累不累呢,还不如问问我累不累。”
卫荼没听清,偏头看他。他没有回看,盯着那个角落,手指在剑柄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卫荼的视线又转回墙角,怪物的肩在发抖,幅度很小,小到应九止看不见,但她看见了,“它听得懂。它一直都听得懂。”
从他们走进这间屋子的第一刻起,它就在听。听他们有没有说它不够好,有没有说它不对称。
它定义着完美,并且测量,评估,改造,让一切都符合它的要求。而那些掏出的肺片,脸上挖空的坑,铁丝拧紧的骨,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用想象的完美修正自己,到头来不过是为了填补什么。
对,填补。
她不懂它要填补什么,也不懂它为什么站在墙角哭。现在的它不像怪物,倒像个脆弱的小孩,不愿叫人瞧见。
但卫荼没心思管它在想什么,她猜到了出口的位置。看向应九止,“我们得找到那个人偶,出口应该就在那里。”
她还在回忆之前那房间是怎么出现的,应九止的手已经握在椅背上,像上次一样。卫荼走到另一张椅旁,用力一拉。
怪物猛转过身来,表情变了,步子比之前快很多,伸手想要挪动归位。
卫荼没空再陪它过家家。一脚踹开,不算用力,没带恶意。它歪了一下,没倒,又过来,再被踹开。它急了,怕了,眼泪挂在脸上,淌进被自己挖出的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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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的不顺从,它身上的人样开始变少。皮肤变灰,变硬,越来越烂。它把那些灰皮一片片撕下来,好像除了伤害自己,不知还能做什么。
应九止斜眼看着怪物把自己撕得血肉模糊,看它又哭又抖又不停去够椅子,一脸的鄙夷和不耐烦,语气却是轻的,“你别再踹它了,鞋都脏成什么样了。”
卫荼低头看鞋,又看他一眼。发现应九止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来回扫,“你看什么?”
“看你踹人。”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有点意思。”
终于,旋律响起来了。
“你先去,我把这先固定住。”应九止还握着椅背。怕一松手,椅子会自己挪回去,房间又会重新变回走不出的循环。
应九止见她看着自己没动,笑了,“怎么?怕我跑了?”
卫荼没说话。
“放心。”他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跑不了。”
卫荼嘴角一撇,眼睛微微一眯,下巴往里收了收,脸上写着嫌弃。那表情太像乔梓琳,像到应九止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说不出是想笑还是气。在这种时候,她竟还有心思学别人做鬼脸。他瞪着她,但握椅子的手没那么紧了。
卫荼最后踹了怪物一脚,它的腿一弯跪了下去,皮肉已被自己剥尽,缠骨的铁丝也断了。没再站起来,肩膀还在抖。
她一把攥起手里的椅子,拖着走向那扇门,椅腿刮着地板,“这样不就行了?”
应九止不说话了,鼻子哼出笑,松开椅背,跟了上去。
门后的场景不同了。整个房间是满的,几乎无处下脚。人偶堆在一起,像被遗弃的货品,有的靠墙,有的倒地,有的被塞在角落,肢体交缠,姿态扭曲。
它们精致到不可思议,却也是破碎的。美丽的部分被打断,切割,拼接。
有一些蜷角落,身体挤在一起,头垂挂着,还在动,面朝四方,嘴开合着,重复同一句话。
“我不够好……我不够好……”这个说完那个说,那个说完另一个说。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它们用仅存的肢体,朝他们挤过来,像被压了很久后终于找到缝隙往外渗。
一点一点挪,像潮水,像淤泥。表情是统一的渴望,轻的,卑微的,像不敢再要求什么。
应九止的剑尖指向最近的人偶,它嘴唇一闭一开,还是那句话,“我不够好……”
卫荼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没必要,它们不过是被那个怪物创造出来填补它的东西。”
剑悬在半空停了一瞬。他垂眸看一眼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把剑收回,和她并排站着。没有东西在追,不用急。出口就在这,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他们开始推。推开一个,又被另一个挤过来,再推开。人偶很轻,像空心的,但太多了。他们就这样推着,挤着,一步一步走。
终于看见最深处的音乐盒。是关着的,盖子合着。
旁边搁着一个小人偶,只有巴掌大,蜷缩着。身体完整,没缺胳膊少腿,脑袋却光秃秃泛着光,像未上釉的胚胎。它没有动,没说自己不够好,只是坐在那儿,仰头看着卫荼。
应九止正用肩顶住挤来的人偶。注意力在那边,烦躁也在那边。
卫荼把小人偶塞进衣兜。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只是觉得,它不应该留在这里。
应九止的眼睛被她的动作带了一下,他只看见那只手揣进衣兜,不知她拿了什么,也没问,“揣完了?揣完了就走。”
卫荼将音乐盒的盖翻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光,是出口。
她将手伸进兜里摸了一下小人偶。光秃秃的,凉凉的。它没有动,但她觉得它往她手心里缩了缩。
二人不再犹豫,跃进了音乐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