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肩头最后一滴雨被门吞掉。
他们站在一间布满灰尘的室内,再回头,身后的门没了,只剩一面墙,墙纸发着黄,边缘翘起,下面是更旧更黄的一层。窗上的玻璃也蒙着灰,从里边看不见外面,在外面时也看不见里面,只能瞧见光。
而光变了。
在外界时,灯光在雨丝里会晃,会晕。现在却始终是昏与夜交界的那瞬,天将暗未暗,光将灭未灭。
室内的东西仍是成对的,两把椅子面对面,两个杯子并排,两双鞋尖朝外。一切都落了灰,落得很厚,像死了一样活着。
两人沉默着,开始探索这个空间。房里有不少门,不少窗。
应九止推开最近一道,门后是同一间屋子。同样的墙纸,同样的椅子,杯子,同样的鞋。窗外的光也是同一个黄昏。
他关上,又推开旁边的窗,仍是一模一样。灰尘一样,对称一样,光线不增不减。
每一道门,每一扇窗,后边都是这间屋子。仿佛世界只剩这一间屋了,它把自己复制一遍又一遍,叠在一起,每一层都一样,没有第一层,也没有最后一层。
当再次推开门,再次进入这间室内时,卫荼忽然顿住脚步。
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在两把椅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应九止顺着看过去,“怎么了?”
卫荼瞧了一眼他。他似乎没有和她一样的感觉。她怀疑,难道是看太久同样的东西之后,疲惫了,出现幻觉?
不,不对。一定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做树那么久,最会的事就是感受。风来时每一片叶颤动不同,雨来时每一滴水力道有差。在感受这方面,应九止不如她,羽生不如她,程断不如她,甚至乔梓琳都比他们强。那不是眼睛的事,是天生的。
卫荼把注意力从视觉移开,去感受。
两把椅子,左边的比右边的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两杯子,右边的把手微微歪斜,向左偏了一度。两双鞋,左边的鞋带交叉方向反了。
每一对物品之间都有些微的偏差,像在模仿对称,但模仿得不够好,总是差一点点。
她盯着,眼睛发了酸。再一眨眼,偏差消失了。椅子一样高了,杯子的把手正了,鞋带的系法相同了。
一切又变得完全对称。桌子,椅子,杯子,鞋,每一件物品都不可挑剔的与它的另一半匹配。像两面镜子面对面,你照着我,我照着你,一直照到无限远。
卫荼站着没动,她想要找出破绽,任何破绽。可没有。一切都太完美,完美得像假的。但假的东西至少还有真可以对照,这里连对照都无。好像它不需要对照,它自己就是标准。
她想了想,走到桌旁,握抓一张椅背,用力一拉。椅脚刮过地面。
次啦一声还未完全落下,对面那张椅子已经挪好了。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方向,连椅脚与桌腿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但它没有发出声音,次啦的那一声里,只有她挪动椅子的声音。对面那张什么时候动的?怎么动的?
她明明一直看着的,眼睛都没眨。却在她手里这张椅子落定的瞬间,它也变了。没有过程,从旧的位置到新的位置,没有移动轨迹。
应九止自然看出她想做什么。他走到对面那张椅子旁,指节扣紧椅背,“你再挪一次试试。”
卫荼再次拉动。这一次,椅子在应九止手中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终于,室内有了不再对称的东西。两把椅子,一把在她手里,一把在他手里,角度不同,位置不同。
但那份不对称只存在了片刻。
桌面上多了一个本子,凭空出现,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没有去看。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的,边角磨得发白,只有被时间泡过的味道。
卫荼拿起本。应九止没有阻止,只是站在她身旁,看着,等着。
她翻开了。
第一页,画着两个人形轮廓。头身比例,四肢长度,关节位置。不是随便画的,是那种想要复制什么,创造什么时的笔触。
第二页写着身体特征。身高数值,瞳孔颜色,头发长度,曲线弧度。每一处特征旁都标着不同的数字,数字间划着箭头,从上往下,从大到小。
第三页数字的偏差小了,第四页更小。越往后翻,左右两列的数字越相近。有谁在反复调整和校对。
但每一页上都划着叉,红的,像蘸着血画上去的。叉的旁边写着同一个词,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疯狂。
「不够。」
「不够。」
卫荼一页一页翻下去,纸张沙沙响。翻到最后一页时,只有一句。
「她就要来了,我必须准备好。」
两人都是一愣,像有什么从字里爬出来,爬过脊背,凉飕飕地。
忽然之间,有旋律响起。叮叮咚咚的调子,重复,循环,从四面同时涌来。墙里,地板下,天花板上,从那些被推开了数次的门后。他们随意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门后变了。不再是这间屋子。
天花板很高,看不见顶。整个天花板都挤满了音乐盒,细线吊着,成百上千个,齿轮咬着齿轮,旋律从里漏出来。
墙壁上嵌着一排一排玻璃柜,里头陈列着像人的东西,但不是人。
有的只有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有的只有半张脸,眉眼精致,另一半却是空的,露出木架和齿轮,空洞的眼眶朝前,不知在看什么。
房间中央,立了一个巨大的音乐盒。繁复的花纹一圈一圈绕上去,莫名让卫荼想起祖祠里那幅画。
音乐盒的盖子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假人。
和真人一样大小。瓷白的皮肤,发垂在肩侧,每一缕都顺滑。它闭着眼,睫毛很长,唇微微翘起。裙摆铺在底座,褶皱弧度一致。每一处都是完美的。
但在它的心口,有一个洞。空的,什么都没有。
卫荼手里还拿着那本子,但重量变了,轻了。她低头翻开。页数少了,不是撕掉的,是没了。前面那些画着人形,写着数字,打着红叉的页,都不见了。
里头的内容也变了。
「今天她离开了我。说我们不够契合。什么是契合?齿轮需要严丝合缝,人难道也需要?」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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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这架音乐盒的时候,我哭了。我终于知道生命里缺的是什么,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种秩序。齿轮不会背叛,不会说不够。齿轮只会转,永远转,转到锈死为止。”
下一页,纸张皱了。
「我把它造出来了。它完美。它指出我所有缺陷时,我很痛。但痛变成了爱,因为那是真正精确的爱。」
墨迹淡了,笔尖却划破了纸。
「她要求我献出什么。我犹豫了。她说:“你不愿意为我变得完整吗?”」
卫荼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献了。血是温的,像雨。」
刚看完这行字,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出现在眼前。没有任何征兆,像它一直都在,只是无人注意。
脸上满是凹陷的坑,锁骨往下,皮肉向两边翻开,露出红色的肌肉,没有血,或血已流干。它绕着音乐盒,来回地走。每走几步,它就停下来,把手伸进自己胸口,在里面摸索着,然后从胸腔内部贴着肋骨的位置,取下薄薄一片深红,托在掌心,走向音乐盒,走向人偶胸口的洞,放进去。
卫荼不认识那是什么,但应九止认得出,“那是肺。”
“肺?”她盯着人偶。胸口的洞开在心脏的位置,却放进去一片肺?
应九止的拇指在剑格上刮了一下,“以这里一切都讲究对称来看,单个器官不行。肺部是不对称的器官之一。右肺三叶,左肺两叶。”
卫荼看向那已不成人形的人。它重复着动作,刨开,摸索,放进人偶心口。每一次幅度相同,深度相同。胸口似一朵被揉烂的花。灰白的骨骼露出来,缠着铁丝,将松动的骨头固在一起,身姿挺拔到像随时会断。
它又开始扣脸上的痣。一颗,一颗。指尖掐住,连根拔起。原来那些凹陷的坑是这样来的。可现在脸上什么都没了,但它还在挖,挖得更深,挖到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
卫荼好像明白了什么。眼前是一个人心甘情愿变成怪物的过程。人偶就越完美,他就越不像人。
旋律突然止了。悬在天花板的音乐盒静默了,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停下颤动时,人偶睁开了眼。
怪物的手停在半空,把那片肺叶放回自己胸口,皮肉合拢,搭在一起,变成两扇没关紧的门。它转过身来,终于看见他们。
应九止的剑已抵出去。它却没停,还在走。嘴角扬起,两边弧度一样,甚至称得上温柔。像一个主人在迎接客人。
应九止肩膀的肌肉绷紧,剑身向后沉了半寸,他没有被逼退,反而拧着手腕往前又送了一截。
卫荼正对上那怪物空洞的笑。应九止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剑尖从骨缝里拔出来,带出一线暗红的黏液。他没有甩掉,只是换了个握法,拇指抵住剑脊,让血顺着剑槽往下淌。
他偏过头,用那种懒散拖长的调子问:“你说,它是想让我们替它看看,还是想让我们也变成它那样?”
卫荼盯着那个人偶心口:“都不像。它造它的时候,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像是为了被看见。”
应九止歪了歪头,没说话。剑上那线血已经淌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