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的提示音像有序的鼓槌敲在她心门。
自己到底是想从学长那里听见否认还是肯定的答案呢?
温夏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直觉告诉她,这里就该打电话过去确认。
“喂?阿夏?”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听见学长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那是被她冷漠拒绝后的尴尬后遗症。
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学长,你在忙吗?那个,就是昨晚,还是什么时候的事......”
“哦,怎么了?”他声线紧绷,肉眼可见的紧张。
如果直接说是自己男朋友拒绝的,有些拂冷渡的面子,也显得自己没有决定权。
温夏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抱歉啊,那会儿我心情不太好,说话可能有些,没礼貌。你别放在心上啊,我其实是很感激你的......”
学长静了几秒,笑开了:“害,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根本没什么。你打电话来,就为这个啊?”
他说到最后,有几分高兴似的。
温夏不难想到,他大概是觉得面子又回来了,释怀了。
只是同时,她心里也沉了沉。
学长这样接话说明,聊天记录是真的。冷渡确实帮自己拒绝了学长还删除了聊天记录。
“学长你真是,”她顿了顿,寻了个合适的词,“从学生时代起就宽容大度,热心肠。”
“害都是老朋友了说这个......”肖闻略一沉默,语气轻快起来,“不过,你男朋友帮你找了什么工作啊?薇丽那边,你真不试试了?”
薇丽文化在业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公司了,温夏的学历不算很高,说不想试试是假的。
“有机会的话我当然还是想进薇丽的,不过我男朋友这边也给我推荐了一家公司,我打算去看看。要不,你那边也先替我问问看?”
很少说谎的温夏一时心如擂鼓。
“当然可以,两边抓好点,哪个要你你就去哪个嘛。不过我还是比较好奇,你男朋友给你推荐了什么公司?”
不知道肖闻为什么要不依不挠地追问这个,温夏只好继续撒谎道:“哦也是一家出版公司,具体的我还没问呢。”
“行吧,那我待会儿空了就帮你问问我小姨,不过也不一定能行,要看你面试分数怎么样。对了,要是成了,你打算怎么谢我啊,哈哈。”
同为动漫社前社员,温夏理所当然地说:“送你一套你推的游戏皮肤,怎么样?”
“还记着呐,早就不追偶像了,还是请我吃个便饭吧哈哈。”
再寒暄了几句,温夏挂了电话,调出和学长的微信聊天框,她沉思着要怎么向冷渡“追究”这件事。
“你为什么要擅作主张替我拒绝学长的好意”?——未免太过冷酷不留情面。
“学长说我重色轻友,还给我发了聊天记录截图,但是这句话我好像没说过”?——太温和,没有指向性,万一他不认呢?
正纠结着,学长又发来消息:【阿夏,这家主题餐厅怎么样?】
还附带了一个链接,点进去是某家二次元游戏的主题餐厅。
温夏轻叹口气,嘀咕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只觉得他是想找个人一块去餐厅,她随意回道【还行啊,等工作的事成了,我们一块去,和谢薇三个人】。
不一会儿,对方又发来消息,她略略看过,没回,满心都是待会开口的事。
在长椅上坐立不安,她站起来,凑到心理咨询室门口,窗玻璃是特殊材质,看不见里面,将耳朵贴在门上只依稀听见谈话声。
时间缓慢流逝,她始终拿不定主意,对着备忘录反复改了好几版说法,甚至小声碎碎念地演练着。
门“咔哒”一声开了。冷渡半垂着头走出来,眼眶微微红。
她迎上去,捏了捏他的手臂,看向他身后:“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他搂住她,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一言不发。
想来他一定是和陌生的医生谈了许多童年创伤,温夏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在呢。”
很快医生从里面出来:“您是来访者的家属是么?有些话我想和您说一说。”
温夏略显尴尬地推开冷渡,点头说好,跟她到了里屋。
心理咨询室布置得很温馨,墙壁刷的很淡的浅蓝色,气味也舒心。
温夏在那张有着柔软靠垫的沙发上一坐,望着中年女医生和蔼可亲的脸,顿时有种敞开心扉的冲动。
“您好,您是来访者的......”
“我是他的女朋友,”像是承担着某种看不见的责任感,温夏补了句,“他没有其他家人了,我应该算是他最亲近的人。您有什么的话都和我说吧。”
女医生点点头,递来一份资料:“刚才征得来访者同意,将这几份量表给您看看。”
温夏浅皱着眉头,不住点头,开始认真浏览。
“初步评估下来,他存在中度抑郁症状和重度焦虑症状。量表分数很高,说明这种状态已经持续挺久了。”
“抑郁?焦虑?”
“是,”医生斟酌了一下,“他童年有一些创伤经历,导致他的情感需求比普通人强烈很多。尤其是对亲密关系。会对伴侣产生超出正常范围的依恋。”
“从刚才的问诊来看,初步判断是焦虑型依恋叠加情感调节障碍。具体诊断还需要后续的复诊来确认,但目前的情况已经需要干预了。”
焦虑型依恋她方才在宣传册子上看到过。
“情感调节障碍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他的情绪像一个阀门坏了的压力锅,平时能勉强维持,但一旦遇到刺激,比如分离、被拒绝、或者感受到威胁,就会失控。”
“情绪上来的时候自己控制不了,事后可能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陌生和后悔。”
温夏想到那次他勒紧她的腰,松开时神情怔怔的,好像刚才勒紧她的人不是他。
“言语上也会比较过激是么?”
女医生点点头:“也会有这种可能。他现在的情况需要长期治疗。药物、加上心理咨询,而且,他的情况,有一个稳定、安全的亲密关系非常重要。既然他没有家人,那可以说,你就是他治疗中最重要的部分。”
最重要的部分。
温夏垂下眼,心情复杂。
医生收起量表,语气缓和了些:“也不用太紧张。他有很强的自救意识,这是好现象。今天主动来看医生,说明他有改变的意愿。这种病人,只要配合治疗、有稳定的情感支持,是可以逐渐好转的。”
“然后,下周同一时间过来复诊,到时候再看状态调整方案。”
“嗯。”温夏缓缓点头,小心翼翼地追问道:“他的童年,具体是什么创伤啊?我能知道吗?”
医生笑着摇摇头:“抱歉,具体的谈话内容是保密的,这是我们的职业操守。我只能和你说一下他的整体状态,以及你作为家属可以配合的地方。”
“好吧,”温夏第一次成为这么重要的存在,忍不住再问,“那我还要注意些什么?具体一点的。”
“嗯,尽量别刺激他,少说一些会让他不安的话,他现在情绪调节能力很弱,一点点小事都会放大。”
“然后就是多给他安全感,多陪伴他,让他感觉到你是坚定选择他的,不会离开他。他黏你、想管着你,本质都是怕失去你,别觉得是负担。”
“还有一个是,别逼他社交。他现在人际回避很严重。”
温夏和医生道过谢,心事重重地走出咨询室。
冷渡就靠站在门边,主动握住她的手,神情有些怯怯的:“医生和你说什么了?”
她扯出一个笑,紧了紧他的手:“没事,没说你的隐私,只是让我多关心你。”
回家的车上,两人都很安静。车里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在流淌。
温夏支着手臂,托着脸望向窗外。
医生说他极度缺乏安全感。
既如此,那她原本准备好质问冷渡的说辞,就很难再说出口。
可不说,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像长了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凸起在皮肤上,不痒不痛,但时不时触碰到时,总膈应。
而且,从医生那里接受了这般沉重的嘱托,她像背上了一座大山。
从前他偶发的怪异举动,她只觉得心惊肉跳。
而以后,再有类似的行为,她就得学会理解他、包容他、安抚他。
或许是被这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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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她还是忍不住说:“冷渡。”
说出口的一瞬间,冷渡也开了口:“夏夏。”
他一愣:“你先说。”
温夏:“没事,你先说吧。”
“嗯......其实,”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悄然收紧,“我有个事情瞒了你。”
“什么?”
他抿了抿唇,略一迟疑:“我怕说了你会生气。”
温夏隐隐有种预感,自己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是,那天那个学长说要帮你通融一下工作,我偷偷替你拒绝了,还删了聊天记录,”他不安地看了她一眼,“你会生气吗?”
她有些诧异于他的坦诚以及坦诚的时机——刚好卡在她刚听完医生的嘱咐、最不忍心指责他的时候。
像算准了她不会深究。
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适。
“我知道这件事情了。”
“啊?”他微讶,“谁告诉你的?”
她难得的没有摆出软弱的态度,而是近乎冷静地说:
“总之我就是知道了,也和学长沟通过了。并且,没有说是你发的。”
“夏夏......”
他似乎想认错,但她截断了他的话,没有给他机会:“但是我希望以后不要发生类似的事情,不管是背着我看我手机,还是擅作主张替我回消息。”
车速慢了下来,冷渡没有说话,唇线抿得有些直。
优雅的钢琴曲仿佛凝滞在空气中。
静坐了会儿,她侧过头去看他。
下颌线紧绷,没有笑,一脸不大高兴却忍着不发作的样子。
想到上次她只是替学长辩护了一句,他就过度反应地指责她“维护学长、否定他”。
温夏明白这也是他心理疾病的症状之一,舒了口气,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医生说,要让病人感觉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的,于是她尽量用温柔溺爱的语气说道:
“好啦,我又没有说你不好。你做什么我都会包容,刚才也和学长说过那条消息是我发的了。只是你这样说话,未免让帮助我的人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嗯,通俗来讲,这种叫情商低,以后你要注意。好不好?”
冷渡瞥了眼副驾的方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不情不愿、咬字含糊地说:“好吧。”
知道他还是不满意,但近日一直做包容他情绪的那一方,温夏已经不想说话。
就这么回到家,疲惫的她刚进门,就被他一把抱住,迎面落下来的,是一个稍显急促的有些霸道的吻。
时隔几天的亲密,她顺从地将手搭上他的肩,享受着他热烈的索取。
他像确认她的存在般,反反复复含吮她的唇瓣,只要得到她一点点主动的回应,就热情百倍地奉还。
一吻结束,他抱紧她,再次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地嗅闻她的气息:“夏夏,我好高兴。”
被他的喜悦所感染,温夏也忍不住笑:“什么?”
“你没有嫌我麻烦,还愿意陪在我身边。”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见他语气骤冷地说:“虽然你帮那个小三说话让我很生气但是我先忍了。”
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和语速,俨然人格分裂般。
换在以前,温夏一定会大吃一惊,但此刻她已经接受了医生说的话,“情绪调节障碍”,极端多变。
于是她只是怔了一下,就有些失笑地说:“好好好~现在又成小三了。上次还是......”贱人两个字她说不出口,闷了下去。
他安静地伏在她肩上,浅啄了几下她的脖颈,而后有些小心地问:“那你现在要看我画的漫画吗?”
她不假思索地回应:“好啊。”
他牵着她的手往书房走,唇边是期待的浅笑。
房门打开,里面和上次见到的一样,装修简洁,物品不多。
冷渡站在书桌前,手停在拉到一半的抽屉上,像有些紧张似的回头:“你看了不能笑我。”
“怎么可能。”
他转过身来时,双手捧着那沓画稿,小心翼翼地递到她跟前,那郑重的姿势,像捧着他刚剖出来的真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