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冷渡站在她面前,看了眼她手里的杯子。
“哦我想看看你在干什么。”她的视线穿过空隙看见装修简洁的书房。
一张书桌、一台电脑,还有那块显眼的数位板。
电脑和数位板都关着,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侧了侧身,好像故意方便她看似的,没拦,也没邀她进去。
偷窥的心思被撞破,温夏有点尴尬,干笑两声找补:“那个,你之前说给我看你的作品……”
“嗯,本来是想的。”
本来?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沉默数秒才抬眼,语气很淡:
“下次好了。”
温夏迟疑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心里有些闷闷的。
她走后,冷渡关上门,独自呆在书房里。
原本挂满墙面的画都被他提前收进了地下室,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份十几岁时画的短篇漫画,是提前准备好要给她看的。
明明比谁都想被她看见,却为了怄气而说出“下次好了”这种话。
说出那四个字的瞬间,心里还要期待着她能说“我就要现在看嘛”之类的话。
他垂着头,像是有些气馁。
坐下来打开被搁置几天的连载漫画,他捏着笔,眼睛却不时注意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23时。
00时。
沉寂许久的手机终于亮起。
夏夏:【什么时候睡觉呀?】
夏夏:【我在房间等你。】
他故意没有回,静静等待着她继续骚扰自己。
然而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
从0时到1时,再到2时,他的画稿里只多了被反复绘制和擦拭的几条线。而手机,再也没亮过。
他唇边溢出个苦涩的笑。
夏夏就是这样,说好听点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说难听点是对他的需求不高。
甚至是没有。
没有他,她也可以独立生活,可以独自安稳睡觉。
不像自己,仅仅是听见她和异性说话,胸口就有强烈到几乎窒息的危机感。如果一天都不联系也见不到,就难受得彻夜无眠。
他盯着黑色的屏幕良久,久到眼睛都有微微发酸的涩痛感。
分不清那是过度用眼还是什么其他造成的,他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个孔洞,一旦停止吸食她带来的温暖就会越扩越大。
凌晨三点十分,他终于泄气地将脸埋进臂弯,趴在书桌上弓起背,攥紧手臂的修长指节泛着青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趴着睡着了。
但这样的姿势使得他的睡眠极轻,像乘着一叶浅舟漂浮在江面上,稍有波澜就会翻船醒来。
紧绷纤细的神经将他带进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唇边衔着一支烟,在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托腮看着他。
“你头发长了。”
握着画笔的他抬头。
“不像他了,”母亲从包里摸出几张纸币,“明天去把头发剪短吧。”
他凝了母亲很久,才接过那些钱。
把头发剪短了,就会像父亲了,是吗?
就像他原本的画风,和父亲不像,也能通过后天的修剪,一点点调成他的样子。
从那天起,他蓄起了长发。
冷渡醒来时,眼角是湿润的。
眼眶的不适感提醒着他,他时隔很久又梦到那些破败不堪的往事了。
隐约记得,上一次梦见时自己也是如此趴睡在书桌前,也是这么一个漫无边际的寂寂长夜。
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自己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不被爱的人。
像要寻求什么证明似的,他连忙起身,急惶惶的动作带得椅子“咔哒”一声往后撞上了墙壁。
他粗鲁地拧开温夏卧室的门。床上鼓起一团,她的黑发散乱在纯白的枕上。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她床边坐下,抬手温柔撩起滑落在她眼前的碎发。
她似乎很冷,紧紧卷着被子,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
如果解读成“她是因为没有我陪着睡觉所以这么冷”好像很自恋,但这样能让他心里舒坦些。
他弯起唇,心情好了许多,掀开她薄被的一角,正打算也躲进这个温暖的小世界,一旁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眼睛下意识被光亮吸引,他偏头去看。
熟悉的人名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和呼吸。
肖学长:【阿夏你睡了么,你今天去面试的是不是薇丽文化啊】
肖学长:【我小姨在那边当编辑,要不要我帮你探探消息?】
黑暗中,冷渡的呼吸逐渐急促,胸腔起伏的线条投影在纯白墙面上,被光无限放大,犹如一只刻意压抑声息的野兽。
他的眼睑在不住收颤,视野忽清忽蒙,连带着那些字都模糊起来。
不要脸。
白天明明羞辱过他,他还要硬往上贴。
后槽牙不知几时绷紧,他拿起手机,大拇指按在屏幕上,泛出一截白。
沉默片刻,他深吸口气,颤抖地解锁了她的手机,冷眼点开对话框,以极快的速度一气呵成地打出一句话:
【不用了我在和我男朋友做.爱】
指尖犹豫几秒,用力按压在“发送”键上。
这句话发出去,这个贱人会识趣地不再来打扰么?
也许会。但也可能猥琐至极地追问细节。
一想到他可能会对夏夏产生性幻想,冷渡就想呕吐,想穿过屏幕戳瞎他的眼睛。
大拇指硬生生从“发送”键上挪开。
那条消息他最终没有发出去,而是发了另外一条:
【不用你了,我男朋友会帮我】
-
温夏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
冷渡不在床上,她的背后空无一物,凉凉的。
看来昨晚是没有和自己一块儿睡。
她没怎么赖床便爬了起来,穿衣服时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有人黏着的时候好像比较不想起床。
手搭在门把上,她有些犹豫。
开门出去之后,如果他还像昨晚那样淡淡的,自己要怎么办?
亲一下抱一下这种技俩好像对他已经不奏效了。
“哎。”
她叹口气,有些焦虑地来到客厅,生硬地和餐厅里的男人打招呼:“早啊。”
“早。”冷渡抬眼扫了她一下,随即起身走进厨房。
这,这是在躲她吗?
餐桌上只摆着一份早餐,孤零零的。她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还在生气吗。
她正要跟进厨房,就见他端着保温盒走出来,视线没和她对上,却径直越过她,把一份温热的三明治和热牛奶放在了她座位上。
温夏愣着,确认似的直勾勾看着他。
他抬头瞥了她一眼,善解人意地说:“坐着吃吧。”
原来不是没准备她的份,是特意放在保温盒里温着。
温夏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看来是不生气了。
既然不生气,那他会像原来一样对自己热情吗?
带着这种期待,整顿饭她的目光都不住地偷偷瞥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抬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淡淡道:“怎么?”
说话间薄唇翕张,无意间露出来一点淡色的唇内侧皮肤。
看得温夏心慌意乱,莫名咽了咽口水。
说起来,他们昨晚没有接吻,前晚也没有,已经整整两天没有亲密接触了。
一向都是他主动,现下她倒是有点想了。
但突然亲上去也很奇怪。看他还淡淡的态度,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主动亲自己了。
“没什么。”她带点失望地垂下眼睑,把牛奶喝完。
冷渡摇晃着杯子里的棕色咖啡液,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脸上。
中午做饭时,他照旧进来帮忙。
她在水池边洗菜,袖子滑下来,他会伸手帮她挽到小臂,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温温的,点到即止,不像从前那样,会顺势握住她的手蹭一蹭。
并肩站着的时候,他也会刻意留出一点空隙,肩膀不再贴在一起。
温夏心里有点微妙的失落,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好像和好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下午她对着招聘信息发呆,冷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俯身凑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
“这家公司前景不怎么样,pass吧。”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淡淡的香气,温夏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偏头去看他。
离得很近,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笑着捏她的脸,顺势吻下来。
可这次,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开些距离,继续看屏幕,帮她划到下一家,语气平静:“再看这个。”
温夏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失落更明显了。
她有点怀念那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他。
“对了,薇丽文化那边我托人打听过,应该是没戏。”
温夏的手停在鼠标上:“你托谁打听的?”
“一个朋友。”他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朋友?她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有什么朋友。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很快就被更实际的失落盖了过去——又是一家没戏的公司。
“嗯。”她点点头,喉咙里那点想追问的冲动被她咽了回去。
冷渡看她垂下眼睑,斟酌着开了口:
“不用想太多,有时候并不是你不够好,像这种知名出版社,想挤进去的人太多了。”
温夏感觉到他入微的关心,扯了扯唇,心情稍稍好转:“谢谢你。”
他不自然地别开眼睛,沉默了会儿,小声开口道:“我约了明天的心理医生。”
温夏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真的去约了。
之前她提的时候只是试探,没想过他会这么快付诸行动。
一个连"我不舒服"都要被她追问半天才肯说的人,竟然主动挂了号。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被重视的暖流,她握住他的手腕,鼓励般捏了捏:“我陪你去。”
“可以吗?”他快速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躲避般地看向别处,语气中隐隐的期待和小心翼翼却暴露了真实心情,“你明天不是有一个面试。”
她的手缓缓下滑,五指悄然扣紧他的。掌心相触的瞬间,他像不适应似的缩了缩。
“没关系,少去一个也没什么。”
“......嗯。”
这夜,冷渡重新回到了她的怀抱。
虽然没有像平时一样亲昵地索吻,但那因为没睡好而发红的眼睛还是让人心软。
望着她时,眼底暴露出来的前所未有的脆弱感让她愈发觉得,明天不去面试是对的、值当的。
她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怜爱地蹭了蹭他的发顶。
而怀里的人也像是察觉到她的感情一般,脸埋在她胸前,用带着鼻音的微弱声音说:
“夏夏,你说爱我好不好。”
温夏愣了愣。
冷渡极少向她提要求,性方面的自不必说,一般向的也很少。
就算提也是诸如“想和你再待久一点”、“想你帮我吹头发”这类带着点可怜讨好感的要求。
而"我爱你"这种话,她从来没对他说过。
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每次话到嘴边,都觉得这三个字太沉重了。
一旦说出口,就像签了一张不能反悔的欠条。
可此刻他埋在她胸前,声音又轻又哑,像随时会碎掉的薄瓷。
她亲了亲他白皙的额头,有些爱不释手地抚摸他的长发,轻声说:“我爱你。”
说出口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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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确实快了一拍。
但那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卧室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不确定自己是真的爱他,还是在这个他最脆弱的时刻,没有办法说出别的答案。
一句甜蜜的“我爱你”。
没有饱含浓烈的感情。
可他还是当成十分重要的表白,暗暗收紧了双臂。
“嗯,要是骗我的话......”
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原谅。
-
次日早晨,温夏陪同冷渡来到市一院。
他进心理咨询室前,她郑重地握紧他的双手,皱着眉交代道:
“我知道你不善于向陌生人敞开心扉,但是,为了我们美好的未来,今天你一定要努力克服羞耻心,把心里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地交代给医生!”
冷渡的表情有点怪,但没有反驳她,只是艰难又迟疑地轻点了点头。
“嗯!加油!我在外面等你!”
两人对视着,温夏四下张望,见没什么人,才鼓起勇气往前踏了一步,然后按着他的肩膀踮起脚,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见他有些呆怔、讶异地看向自己,脸顿时红了:“呃,电、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他眨眨眼,有点害羞似的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那、那快进去吧!”
送走冷渡,温夏才长吁了口气。
回味着方才那个大胆的亲吻,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细腻皮肤的触感。
自己是第一次主动亲他——光是确认这个事实她的心就狂跳不已。
明明更羞耻的事情都做过了,然而两人就像顺序颠倒般,都对这个小小的啄吻感到害羞。
捂着心口等待的过程中,她四处晃悠,拿起宣传科普的小册子,皱眉仔细阅读起来。
一些心理学的专有名词看得她眼晕,但她还是耐心阅读。
自己不是医生,但多了解一些总没有害处,如果能通过这个更多地了解他就好了。
这么想着,她读完了一本册子,正拿起下一本,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谢薇。
“喂。”
“阿夏,你怎么没来大语文化的面试?”
电话那头有着人声的嘈杂,温夏开了免提,翻开另一本宣传册子:
“我今天陪男朋友来医院。”
“医院?咋啦?”
“没什么,就是有些小问题。倒是你怎么样,面试顺利吗?”
“还没开始嘞。对了,你那天不是去面试薇丽了吗?肖学长说要帮你,你怎么没有接受?”
温夏翻页的手一顿:“什么帮我?”
“啊?就是他跟你说他小姨在薇丽当编辑的事啊,他昨天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说被你狠狠拒绝了呢。”
一种古怪的感觉贴上她脊背,缓缓蔓延开来。
她什么时候拒绝肖学长了?
而且,对方根本没有和自己说过小姨的事啊。
“什么时候的事?他没跟我说啊。”
“没给你说?不可能啊,他还给我截图了呢,我发你看看。”
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弹了出来。
那上面清晰显示着自己和肖闻的头像:
肖闻:【阿夏你睡了么,你今天去面试的是不是薇丽文化啊】
肖闻:【我小姨在那边当编辑,要不要我帮你探探消息?】
阿夏:【不用你了,我男朋友会帮我】
看清“自己”发送的那句“不用你了”,温夏呼吸骤轻。
这不是她会用的口吻。
她从来不会这样毫无感谢地、高高在上地拒绝好心帮助她的人。
“他跟我讲的时候还有点emo呢,说你有点重色轻友哈哈哈。”
她点进和肖闻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的好友通过提醒,干干净净,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可截图里明明有两条对方发来的长消息。
“他......确定是我回复的?”她的声音轻下来。
“不然还有谁啊?”
还有谁?
谢薇的话像提醒了她。
温夏看了眼对话发生的时间,是凌晨快五点。
那个时候她分明在睡觉。
而家里,除了她,就只有一个人。
“阿夏?你还在吗?”谢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远得像隔了一层膜。
“没事,我给学长打个电话问问看。”温夏挂了电话,径直给学长打了过去,握手机的手有点颤。
手机传来“嘟、嘟”的忙音,她静等了一小会儿,突然慌乱地按了挂断。抬头望了眼紧闭的心理咨询师门口,金属牌反射着冷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如果直接去问学长的话,岂不是等于在怀疑冷渡?
可是,学长实在没有必要p这种图。
谢薇也没必要当这个间接的传话人。
他俩合起伙来“陷害”自己男朋友的概率,和男朋友擅作主张替她回绝学长的概率,两者比较起来,还是后者更大。
她拿起手机,将自己和学长的聊天记录看了又看,尝试着在网上搜索恢复聊天记录的方法,一一试过无果后,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冷渡瞒着她删掉了这段聊天记录?
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锁屏密码的?
如果动机是“吃醋”的话,好像说得通。
只是这种莫名被人做了决定的感觉,令她感到不舒服。像有根极细的钢丝勒在她脖颈上,不疼也不致命,但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
而这种隐隐约约的不适感,好像由来已久......
以往种种说不清的不对劲忽然被勾连出来,顺着这件事串成了线——当初莫名其妙的高薪雇佣、一乙的普通话却被说有口音、还有每次顺着他的意让步后,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勉强……
温夏垂头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好一会儿,还是重新拨通了学长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