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班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一层。

    温夏迟到了几分钟,推开门时讲师已经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谢薇在后排朝她招手,她猫着腰溜过去。

    坐定之后,冷渡那些奇怪的话仍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总是很容易对他心软。

    方才临别前他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原本还想说今天会和朋友聚一聚,但一对上那微微蹙起的眉毛和略带谴责的眼神,到嘴的归家时间就硬生生提前了两小时。

    唉。

    可能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这种让人心软的魔力吧。

    她扬起一个无奈又有些甜蜜的笑,用力晃了晃头,把思绪集中在课堂上。

    然而这节课出乎意料的无聊。

    讲师先是说自己之前在平台连载漫画赚不到钱,紧接着又讲到自己是如何通过蹭热点画同人卖周边转型成小有名气的画师的。

    说着说着就突然开始卖起课来。

    温夏和谢薇交换了个无语的眼神。

    但这毕竟是抢之不易的课程,她看了眼时间,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她从小就喜欢漫画,但家境穷没学过。

    在网上刷到L发在社媒上的作品时,一开始也只是抱着欣赏的态度。

    直到后来L开始在平台画短篇连载,她才真正地爱上了她——那个通过诡异华丽画风讲述爱与被爱故事的女神。

    虽然L从未声明过自己的性别,但她知道,并也笃定——能画出如此细腻感情的人,一定是女人。

    也只有女人才懂得欣赏这种真挚深刻的感情。

    “跟我的成功路径完全相反的就是L老师了。”

    讲台上的画师骤然提起L的名字。

    温夏猛地抬头望去。

    “一开始在社媒上发布作品,大有人气,但转型去平台画连载,扑街了。”

    台下一些学生开始笑。

    “不是我说,现在国内这个大环境啊,根本没有给连载漫画生存的空间,所以光有天赋有什么用,还得选对路子是不是?”

    “大家想要成功想要赚钱,报我的班,从注册账号到起号,怎么蹭热点怎么营销,我们团队一条龙服务......”

    原以为这个画师也欣赏自己冷门的女神,结果是拉踩。

    温夏张着嘴愣在那,很快气得横眉冷竖:“什么鬼啊这个人!”

    谢薇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那画师大谈特谈价格优惠,温夏气鼓鼓地掏出手机,在平台噼里啪啦地给女神留言:

    【女神,虽然现在你的作品还没有很多人看,但我真心喜欢你作品中表达的思想感情!希望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永远爱你!】

    发完消息,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小会儿,很快“未读”的标记更改为“已读”。

    L虽然不会回复她的留言,但每条都会看。

    只要她看,她就愿意发。

    正沉浸在喜悦里,温夏肩上忽然被人拍了拍,她回头。

    一个眼熟的男人震惊地笑看着她:

    “阿夏?好久不见!”

    当陌生男人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传出来时,冷渡正眉眼柔和地默读着“夏夏”的留言。

    听见这声“阿夏”,他下意识皱了皱眉,鼠标指针顿在“永远爱你”四个字上。

    扬声器继续传出那几人的对话:

    “肖学长?你怎么在这?”

    “你才是!两年不见越发漂亮了啊。”

    “害,说这......对了,这位是谢薇,我的高中同学。”

    “哦你好,我是阿夏大学动漫社的前社长,肖闻。”

    ...

    “要不我们把课翘了吧?这个鬼讲师一点水平都没有。”

    “求之不得,那我们去......”

    冷渡坐在电脑桌前仔细听了许久。脸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不停移动中的红色雷达。

    “这家咖啡馆好久没来了啊,阿夏,你还记得我们社团之前在这一起追过番吗?”

    “当然记得啊,”温夏怀念往昔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那会儿我还是个大一新生呢......”

    谁?

    他是谁?

    为什么会和她有那么多的过往。

    冷渡无自觉地绷紧了下颌线,呼吸缓缓急促起来,指尖机械地刺磨着自己的指腹,原本白皙的皮肤被他蹭得微痛,泛着红。

    “你知道吗?阿夏之前还出过无脸男的cos呢,结果因为穿反了cos服,撞到柱子上。”

    “哎呀学长,你别光记着我丢人的事儿啊......”

    不要。

    不要用那么亲昵的语气和他调情。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冷渡的手已经点开桌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图标。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很快,一个画面在屏幕上弹出来。

    老旧咖啡馆里,熟悉的恋人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清脆的笑声是很少对他展露过的一面。

    而那个逗笑她的,是一个丑陋不堪猥琐至极满眼写着心机并用暧昧眼神凝视他女友的恶心牲畜。

    冷渡胸腔深沉地起伏着,幅度悠长。

    他感觉到一阵钝痛,正从他胸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碾磨过。

    每碾一下都烙下深深痕印。

    为什么,对他温柔,对别人也温柔。

    他眼底微微酸胀,泛了些水意,盯视着屏幕里那和谐画面的双眼逐渐发红。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攫紧了他的心脏。

    呼吸愈发加快,他轻颤的手拉开抽屉,从一个药瓶里倒出几片药,几乎是粗暴地塞进嘴里,就着冷掉的水咽下。

    -

    和肖闻道别时天色已黑。

    温夏和谢薇沿着河边的小桥慢慢走,晚风带着点凉意。

    “转眼都大四了,马上就得找工作了。”谢薇叹了口气。

    “你那边怎么样了?”

    “一般,我爸妈打算让我回云湖考公,最近还总是给我发相亲对象的照片,我可崩溃了你知道吗?我妈居然介绍三十六岁的老大叔给我!”

    “啊?”她皱皱眉,“那也太过分了。”

    谢薇说着,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你看!我妈说是个开厂子的,矮了点但人老实。”

    那是个矮小的男人,虽然不太胖,但秃了顶,穿着绿色的polp衫和西裤,显出几分中年油腻男的气质来。

    温夏下意识蹙了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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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没有表现出嫌弃,而是拍拍好友的肩,安慰道:“你就当没看见吧。”

    好友得到安慰,苦水反倒越倒越多。

    她听着,同情的同时,心中竟生出几分庆幸来。

    还好她父母不会为了钱给她介绍老男人,还好自己的男友是年轻好看的人。

    但随即,她又忍不住谴责有着这样想法的自己。

    带着对谢薇的愧疚,温夏耐着性子听她说了好多,边听边时不时低头看手机。

    早就超出约定回家的时间了,但冷渡一条消息都没发来。

    这很反常。

    她心里渐渐有点发慌。

    自从和冷渡确认关系后,她就知道他虽然常用冷淡外表掩盖情绪,但内心其实是个很害怕寂寞的孩子。

    犹记得上一次她回老家办丧,临走前给他做了三天的饭,他表达了恋恋不舍,用可怜又谴责的眼神看了她许久。

    温夏返程时多耽误了一天,给他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胡思乱想着他是不是出了意外,她匆匆赶回别墅,才发现他昏睡在她房间的床上,怎么拍也拍不醒。整个人睡死过去一样。

    冰箱里的饭菜分毫未动。

    他醒来时双眼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黑发凌乱,勉强挤出笑容说“我没事,只是想你了”。

    温夏被他吓一大跳,后来她回学校住,就养成了每晚睡前都要开视频看一眼他状况的习惯。

    一旁的好友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却归心似箭。

    又听她多说了一会儿,温夏才鼓起勇气打断道:“薇薇,我突然想起自己有事,可能要先回去。”

    “咦?好啊,那我们一起走吧。”谢薇和她同一个大学不同专业,提出顺路是再正常不过的请求。

    但她心里却忐忑了起来:“呃,我......我不回学校。”

    谢薇安静地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地露出邪恶的笑容:

    “哦~你该不会要和你那个长发男朋友开房去吧?难怪一直心不在焉的急着回去。”

    “才不是呢!”温夏羞涩地反驳道,“我是真有事......”

    “骗人!你们该不会已经同居了?不是我说你,咱们从小地方出来的,还是稳重点好,婚前同居吃亏的都是女生……”

    谢薇和她一样是保守的人,意味深长地劝了她好一会儿,才在她的又一次打断下住了口。

    坐在回别墅的的士上,温夏肉疼了一下可能产生的计程车费,心里有些下坠的不安。

    手机没电关机了,坐公交又太慢。

    她悬着的心,直到看见亮着灯的别墅时才落了地。匆匆开门进去,厨房门前透着微光。

    背对着她的身影挺拔而立,男人穿了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肩线利落,清瘦又好看。

    从未见过他穿衬衫,温夏愣了一下。

    冷渡喜欢柔软的毛衣和针织衫,今天也不见什么人,怎么突然这么正式?

    “冷渡?”

    他闻声转过身来,修长手指沾着血珠,正顺着指节往下滴,落在雪白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微笑看向她的脸有些许苍白,他语气柔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