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冬猫与南飞鸟 > 10. 第十章
    字迹很轻,褪色了,像是写下来很久。

    任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把它藏起来。

    拼图已经完成了大半,配色舒适的手绘合照渐渐显露全貌。清晨的天空清澈明朗,少男少女四人相依并肩,坐在海边,等待着日出。

    他垂着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钟予希。

    钟予希正端详手里的一片不规则形状的拼片。她高高举起,又低头对比。

    阳光从左侧的落地窗透了进来,暖融融的,树叶斑驳的光影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甚至能看清细细的绒毛。

    她高挺的鼻梁线条与完美的侧颜轮廓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神情专注,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带着一股沉静又笃定的吸引力。明媚澄澈的她,恬静温婉的她,自信从容的她,熠熠生辉的她。她又何尝不是光。

    任飞一直都知道她很美好,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她笑起来干净得像初夏的风,灌进他的心底。

    所有人都喜欢她,他也不过是所有人里的一个。他连其他人都不如,他不敢表露喜欢,不敢有近距离的接触,是一个因她随口一句话而兵荒马乱的胆小自卑者。

    “怎么了?”

    钟予希正好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她温声询问。

    任飞感觉自己的脸在发僵,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这块放错了。”

    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拼片翻了出来。

    水蓝色的大海像他见不着底的心事,他把它按进了该在的地方,严丝合缝,和其他拼图连在一起,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遮了一下,房间里暗了一瞬,光斑浮上茶几的边缘,浮在钟予希的袖口,她什么都没察觉。

    任飞的指尖还在轻轻发抖,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桌面,继续帮忙。

    脚边突然蹭过的毛茸茸促感打断他的思绪。

    任飞低头一看,方才在楼梯口只留下一道身影的暹罗猫,这会儿从他的脚踝绕到小腿侧面。

    它圆滚滚的,眯着眼,脑袋往他裤腿上拱。

    “老……”

    他想开口向钟予希报告,小猫的名字还没喊完,大脑先短路了整整两秒,就这么半张着嘴。

    老婆。

    任飞的耳根霎时间红透。

    “喵——”

    直到小猫叫出声,钟予希才注意到。

    她身子向后靠了靠,看向两人的双腿中间。

    这还是老婆第一次短时间内和一个陌生人亲热,连她亲哥都没有的待遇。

    钟予希太了解它的脾性,怕它一会儿突然袭击,又或者发生什么意外咬伤任飞,顺势抱起,鼻尖轻轻蹭了蹭它的头顶:“老婆女士,你居然过来了,什么时候这么大胆啦?”

    她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客厅,说完朝任飞弯了弯眼,浅浅的梨涡陷了出来:“你要不要哄它一下?”

    钟予希的胳膊抵在老婆的嘴巴下方,把它的四肢圈在怀里,只露出一双汪汪的大眼睛和一对高高竖起的深褐色猫耳。

    任飞侧身垂眸,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亲昵的一人一猫身上,他点头,修长的指节轻轻抚过小猫的头顶。

    这是钟予希刚才亲过的地方。他的动作格外轻柔,只是短暂触碰一下,便克制收回手。

    谁知老婆的头顶一下子蹭了过来,贴上他的掌心,整只猫蠢蠢欲动,几乎要跳出钟予希的怀里,爬上他的膝盖。

    钟予希给老婆顺了顺毛,它才安静下来。她轻笑一声,调侃道:“你这只色小猫可以申请外貌协会会长了,看到帅哥就走不动道。”

    “这位哥哥是不是很好看?”她抱着它晃来晃去,“你说是不是呀,老婆女士?”

    任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钟予希自认为话里没什么不妥。任飞的脸蛋完全按照她的取向长的,老婆又是她养大的,虽说人猫不是同一物种,但若非要扯上点联系,也不是什么荒谬的说法。

    她起身去猫舍给老婆倒好猫粮,开了个罐头,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竟然到下午一点了,没有阿姨在家的日子,她一般会叫常吃的餐厅送餐过来。

    钟予希回到客厅,正要询问任飞午餐想吃点什么,话还没开口,看到任飞正襟危坐帮她拼拼图的乖巧模样,她忽然灵机一动,有了新的想法。

    “饿了吗?”她走到任飞身旁,开了瓶水递给他。

    任飞手中还握着拼图,他另一只手接过水,说道:“还行。”

    “‘还行’的意思是?”钟予希想笑但忍住了,她直球开口,“可我饿了哎。”

    语气轻轻的,弯起一抹狡黠的笑。

    任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抿了下唇,似乎在斟酌要说什么。

    钟予希注意到他的神情,和她预料中的一样。任飞好像很容易因她的一句话而走神,也不能说是走神,更像是他在揣摩她话里的意思,给她万无一失的回答。

    钟予希没有再憋笑,眼底的明媚彻底漾开,像是唠家常一样随口问道:“欸?你会做饭吗?”

    这个问题把任飞问住了,他先点头,很小的幅度,然后才回答:“会一点。”

    “‘会一点’就当你会啦。”钟予希微微俯身,冲他挑眉,“我们的午餐交给你,好不好?”

    其实她已经提前订好餐,只是单纯好奇任飞这样清冷的男生在厨房里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带着哄人的意味。

    任飞没有再犹豫。得到肯定的答复,钟予希满意地弯起眼睛,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奖励一只听话的猫,随后转身去厨房准备食材。

    任飞在原地怔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柔软的触感还在,他不自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连忙起身跟上钟予希的步伐。

    毫不夸张地说,钟予希是位厨房杀手。

    曾经在学校的国际日上,有一项活动是各个国籍的学生在操场上扎起亭子分享自己国家的美食。那时钟予希的计划是和父母、哥哥一起准备中国的年糕。

    结果可想而知,厨房被不会做饭的四人弄得一团糟。最后她和沈予望买了两大箱旺旺雪饼——只能说和年糕毫不相干,但至少都是米粉做的,拆袋即食,干净、安全,还方便。

    任飞围上粉色的围裙,挽起两边的袖口,他拿起刀在岛台边准备食材,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低头切菜的时候,几缕软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随着动作轻晃。

    钟予希放轻脚步,悄悄躲在他身后。

    从这个角度看去,任飞露出的一截小臂白得晃眼,肌肉线条流畅,青筋微微凸起,紧实有力,利落地延展到手腕。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是微微泛着粉色的,小拇指修长漂亮,很适合弹钢琴。

    这大概是天赋吧,钟予希心想,弹八度对他来说或许轻而易举。她自己从小就苦恼于练八度时手使不上劲儿,每次都格外费力,考完英皇八级后便没再继续学习下去。

    明明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忙碌时却又极其熟练。

    钟予希向右微微倾斜了一下头,她的视线从下往上,细细打量任飞的侧面。

    任飞的喉结攒动了一下。

    黑色高领的毛线衫刚好裹住脖颈,领口边缘卡在下方,浅褐色的小痣若影若现。

    “在做什么?”钟予希问。

    “可乐鸡翅。”任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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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是早就知道钟予希的存在,一点都惊讶,在钟予希的注视下,继续给鸡翅脱骨。忙完手中的一只后,才轻轻开口,说道:“厨房我已经熟悉了,你可以先去忙,做好我叫你。”

    钟予希轻哼一声:“我很碍事?”

    任飞的动作明显顿住,手里的鸡翅骨头脱错位了。他转身,个子比钟予希高出一个头,姿态却如他垂下的羽睫。他的呼吸乱了,说道:“……不碍事。”

    随即迅速看了钟予希一眼,忐忑补充:“我怕碰伤你。”

    “哈?”

    “因为你看起来有些小只。”

    “啊?”

    钟予希撇了下嘴,带着点无奈。

    她没有离开,任飞再次转身的时候,发现她只比自己矮半个头了,视线几乎齐平,身体摇摇晃晃的,站不稳。

    任飞低头看了一眼。

    钟予希正踮着脚尖。

    米白色的九分裤悬在她的脚踝上方,脚脖子都露出来了一截,她傲娇开口:“是你太大只,我的身高在南方属于正常水平。”

    任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脱下手套,在洗手池边把指节搓得干干净净,随后默默屈身,帮钟予希松垮在足弓处的长袜向上提了提。

    突如其来的亲密令钟予希顿感不适——她讨厌被当做需要照顾的对象。

    比如在游泳馆,她可以慷慨给任飞披上自己的外套、热心带他回公寓换身干衣服,找机会规划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但若身份对掉一下,是任飞对她这么做,她会怀疑这个男的脑子是不是有病,她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甚至可以说是在挑衅。

    任何人表现出的成熟包容又或者是让她察觉到试图掌控她的行为,她都不喜欢。

    钟予希知道任飞没有这层意思,一中运动会的时候,他也蹲下身帮她擦拭裤脚上的灰尘,她只当这是任飞下意识的暖心举动,很快把心底的那层烦躁捋顺。

    皮肤还残留着任飞指节的余温,她尴尬咳了两声,超不经意看了眼岛台上堆着的生疏果肉,提议道:“做个番茄炒蛋?”

    任飞点点头,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行为的不妥,他后退两步,拉开了和钟予希之间的距离,给足她安全感,不确定问道:“你开始吃番茄了?”

    钟予希没有因为他的退让而心情好转,反而别扭的情绪她自己也道不明。

    “不吃啊。”

    “嗯。”

    “我吃鸡蛋。”钟予希道,“只想吃你做的。”

    任飞下厨干脆利落,刚开始她只是好奇,后来她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就知道他的“会一点”并非只是“一点”。

    他做的每一道菜,都格外合胃口。

    糖醋里脊、清蒸鱼、香菇炖鸡、蚝油生菜……还有番茄炒蛋,色香味俱全。如果不是亲眼目睹,钟予希都要怀疑是不是从酒店叫的外带。任谁都想不到,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几岁就有如此了得的厨艺。

    任飞饭后收拾完残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边,不知何时窗外乌云密布,一层一层席卷而来,天光黯淡。

    钟予希打开了客厅的灯,屋内瞬间明亮,她大大咧咧坐在沙发正中间,后背轻轻一靠,伸长脖子往任飞的方向瞄了一眼。

    他在看回泉清镇的车票。

    这么着急?钟予希心想。

    天空似乎要下雨。

    她没有打扰任飞,休息片刻便独自上楼。

    等任飞给她发消息,准备动身向她告别之际,楼道旁传来轿厢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钟予希推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她手握拉杆缓缓抬眼,笑着开口:“任飞同学,把我也带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