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钟予希上一次去往泉清镇已有半年之久。
向任飞提出这一想法,纯属她的临时起意。
方才她在书房里简单规划了一下日程表。
学业上,大概会以“社交媒体与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为主题展开EPQ,但还要和导师商讨可行性进行调整,得到EPQ协调员的批准才能开始研究。
学校已放假,钟予希不打算写邮件叨扰。
比较巧的是,JonhLocke论文竞赛的题目在今天公布,没多久社交媒体上便有人分享破题思路,钟予希也是直接走捷径,刚才大致浏览了一遍,对她来说问题不大。
假期说忙不忙,说闲不闲。
她想着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不如跟任飞去镇上小住几日,顺带还可以看望一下她暑期资助的女孩。
钟予希每个月都给女孩发一笔生活费,并寄去应季的衣物和当月的生理用品。
女孩也相当优秀,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泉清镇地处靠近海城的省市,搭乘飞机不是最优选择,前往机场的路上和等待起飞耗费的时间不少。
钟予希买了和任飞同一班直达市区的高铁票。
她出门在外,一贯默认选择商务座。任飞已经提前买好二等座的票,钟予希本来还想着帮他升舱,奈何商务座早已满座,计划落了空。
于是她主动同任飞身旁的人换座,宽敞舒适的空间变得局促,整整三小时,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与座椅之间的“磨合”。
并非钟予希不能忍受,毕竟是她提出的。
让她难耐的是心中倏然生出复杂的情绪。
她在查看高铁票前,注意到夜里有几班从泉清镇抵达海城的火车。任飞已经放了寒假,却能在一早赶到校门口为她买上新鲜的菠萝包……钟予希没敢细想下去。
列车平稳行驶,窗外细雨绵绵,模糊了沿途的风景,她将原本望着景色的眸子悄然转向任飞。
——他微微垂着头小憩。
五味杂陈的情绪更加浓烈,涌上她的心头。
既有满足,也有酸涩。
高铁抵达市区站点,钟予希不熟悉这座陌生的城市,全程跟在任飞身后,按理接下来还要搭乘长途大巴赶路,她没想到任飞直接包了一辆车,免去一路转程的折腾。
雨还在下,狭小的伞面勉强容纳两个人,雨水层层叠叠叩击,淅沥声响缠绕在周身,钟予希的肩膀不自觉与任飞贴在一起,布料相互摩挲,传递过来一股温热的体温。
她抬头看向任飞。
任飞单手擎着黑伞,大半伞面都朝她这边倾斜,风雨都落在他的肩头,深色衣物洇出一片片湿痕,他的另一只手自然拎住她的行李箱拉杆。
她迟疑片刻,抬手轻轻覆在他握住伞柄的手背上,借着力道,慢慢将偏移的伞身拨回正中间。
钟予希入住上次支教时的酒店,小镇的管控非常轻松,未成年单独一个人甚至不需要拨打电话向父母确认,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她早在出发前给妈妈报备了行程。
任飞将她送到房间门口。
“或许应该提前说声‘晚安’?”她倚靠在门框边,尾音是个问句。
钟予希想任飞大概会轻轻抿一下唇,耳尖悄悄泛红,正正经经回一句“晚安”。这个时候,她再大展身手,笑着调侃道“明天——”
“明天见。”任飞垂下头,约莫过了三秒,抬眼看向她。
这话挺让钟予希诧异的,她轻笑了一下,自己的预测居然出现了误差。
“明天见。”她明朗道。
不过任飞的耳尖确实红了,他背对着走廊的光亮,钟予希仿佛能看见他耳廓周围浅浅的绒毛。
第二天泉清镇天气转晴,钟予希与任飞约好早上九点半前往资助的女孩的家里。女孩是个单亲家庭,跟随妈妈生活,奖状贴了整整一面墙,钟予希竖起大拇指。
见任飞像木头一样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她生出一丝“恶劣”的小心思——随即垂下自己的手突然拉住他,趁他不注意抓起他的手腕高高举过头顶,手动帮他比了个鼓励的手势,弯了弯眼:“你笑一下,好不好嘛?”
虽然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但任飞很听钟予希的话,接受到指令,认真地笑了一下。
他们的午餐是在女孩家里解决的,用餐完毕,两人一起走在人行道上,身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
临近春节,不少在外做工大人和读书的孩子都回到家乡,热闹非凡。
钟予希不由好奇任飞家里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有些出神,没想到任飞主动提出晚餐要不要去他家里。
“今天是南方的小年。”他没有解释原因,而是说道是这么特殊的一个日子。
“哦,原来如此。”钟予希恍悟了一下,没有过多的情绪,她看了眼旁边小店,一个孩子抱着成捆的仙女棒从门口窜了出来,“怪不得小朋友们都在买炮竹。”
任飞抿了下唇,他走路很慢,语气也缓缓的:“很多家庭会在小年的夜晚小聚,你呢?”
“你不是邀请我去你家么?”钟予希歪头。
任飞紧张地咽了口沫,全被她望进眼底。
钟予希知道任飞是在试探询问她是否回海城,只不过一套话问下来,他仿佛把自己绕糊涂了。
她笑着看向任飞:“我哥的补习计划腊月二十八号结束,爸爸妈妈还在美国,他们今年不回来。”
她注意到任飞的头发真的有些长了,几乎快要遮住他那一双漂亮又清俊的眉眼。
原来时间的参照物不止是物品,也可以是人。
任飞是家里的独子,他家在镇上经营着一家小卖部,总共三层高,一楼用来售卖烟酒杂货之类的商品,二楼和三楼是他们平日居住的地方。
钟予希抬眼将整栋楼收进眼底,三楼还有个露天小阳台,藤蔓沿着立柱蔓延。
夏天来临,也许会是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任父任母临时有事出门,钟予希没有见到他们,她跟着上了二楼,没有客厅,又紧跟其后进了卧室。
任飞贴心地不动声色地把门窗大大敞开。
钟予希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实在太可爱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像冬日的阳光。
任飞的房间比她想象的还要整洁。
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边,深灰色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窗户朝南,能看见对面的矮屋顶,景色还算不错。
他的书桌靠窗,几摞文科的课本垒得整整齐齐。
钟予希看见一个熟悉的物件——小狗猫。
她在圣诞节假期给任飞的小狗猫。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摆在书桌正中间,底下垫着一张对折的软毛垫子。
钟予希还没来得及细看,楼下传来一道呼唤声。
任飞的妈妈回来了。
他的爸爸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将其堆在桌子上。
钟予希挺不可思议的,任飞的父母和她想象中的差距有些大。
他们的肤色与任飞与几乎可以看见血管的冷白皮截然相反,皮肤黝黑,个子不是很高。相貌特别普通,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也许是隐性基因开盲盒中彩票,生出这么一个俊朗的儿子。
任父任母皆身着深色的衣服,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任母看见钟予希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落在她的头顶和脸颊,似乎是在惊讶,但转瞬即逝,随即笑脸盈盈走到面前:“娃娃你就是小飞说的朋友吧,欢迎欢迎。”
任母的手指向桌上新鲜采购的菜,热心道:“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忌口,菜我们就看着都买了一点。”
钟予希礼貌道谢。
虽说长相上,任飞一家三口生得毫不相干,但他们的性格底色都非常温和。
任母面对钟予希的一头黄发,也仅是震惊了两秒便收回打量的目光,不存在带着有色眼镜与偏见看人,给足人空间和距离。
本以为今夜在泉清镇度过小年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下午沈予望突然打来一通视频通话截胡。
钟予希点了挂断,压根没有接听的打算,她不耐烦戳着屏幕。
沈予望又唰唰发来好几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钟予希不用听都知道是什么,多半是一些大男子主义的发言,说道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十分危险,一个人去偏远小镇和学校组织去不一样,让她速速回家。
她不理他,沈予望又开始诉苦一个人在家寂寞又孤独,连铮铮和陆知行都不在海城,哭道她们一个个心好冷。
钟予希征得任飞父母的同意,给沈予望发送了泉清镇的定位,什么解释都没有补充。
沈予望几乎在下一秒就给出回复。
老害:【五小时后见】
他这个死傲娇,一说邀请他过来,屁颠屁颠的,也不阻拦钟予希了。
还厚脸皮地发了句:【希望晚餐有蒜蓉龙虾和香煎和牛,这样我勉为其难不找那小子计较他“拐”走你的事情】
沈予望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见面礼,他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客客气气的,和微信聊天判若两人。
任飞的妈妈在今天打击不小。
一是任飞从小到大从未邀请同学来过家里做客,他的个性一直很冷淡,只知道埋首学习。她曾经还劝他不要这么辛苦,成绩是好是坏都没有身心健康重要。
二是来到家里的两位同学,一位染着浅金色的头发,一位是留着长发的男生。她不理解现在年轻人的审美,但表示尊重。来者皆是客,尤其是小年这么温馨的日子,更是要好好款待。
晚餐相当美味,连沈予望都赞不绝口,把任飞妈妈夸得合不拢嘴。他目光微微一扫,落在任飞身上,像是在检验妹妹看中的人,顿了一下:“你也还行。”
饭后钟予希和任飞上了三楼露台,沈予望暗戳戳跟了上去,还时不时发消息在家庭小群向爸妈汇报情况,表示他们的女儿要恋爱了。
钟予希无语地回道:字典里有个词叫“朋友”,纯友谊。
钟依琳和沈玮不反对孩子恋爱,他们的接受能力强于不少家长,曾经听说有个比自己儿子女儿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在美国和对象闹掰了拿刀互砍对方,还手握彼此父母的把柄,差点把爹妈送进局子,他们也只是笑笑,私下告诉兄妹俩可以趁着年轻多谈几段,体验不同的情绪,以后遇到门当户对的人再好好收心,但千万不能乱玩,一切都以自身安全和利益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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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予希和沈予望的恋爱细胞仿佛已经死透了,两个学习狂魔在收到满意的offer之前,绝无此打算。
三楼是间空的客房,阳台摆了桌椅和吊床。
沈予望毫不客气地向吊床扑过去,他看了眼任飞,细细打量了一下,忽然“嘶”了一声,皱眉道:“你和你爸妈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嗯。”任飞的语气闷在喉咙里,“我知道,不用你复述。”
猝不及防的烟花骤然炸响,跃上天际,任飞清冷的嗓音被彻底盖过。
沈予望直接跳了起来:“Whatthehell!这儿不禁烟花?!吓我一跳!”
即使周身嘈杂,钟予希还是将任飞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
沈予望说是替爸妈监督他俩,结果没多久自己先睡着了,让钟予希准备回酒店的时候喊他起来。
他还挺会享受的,大大咧咧晃进屋里,倒在床上。
钟予希目光凝重,注视着任飞。她的眉头微敛,没有嬉笑的神色,嘴唇动了几下,迟迟没出声,像是在斟酌用词,怕冒犯到对方。
“怎么了?”任飞有些担忧。钟予希的脸色不佳,他误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赶忙问询。
“没事。”钟予希摇了摇头,试探着道,“你和你爸爸妈妈……”
任飞是任父任母在火灾中捡来的孩子。
那是炎炎夏日傍晚,任父任母被无良的老板拖欠将近半年的薪资,一众人不满,赶到老板度假的城市讨要说法。
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火灾发生在附近的商场,三楼一家餐厅的油烟管道着火,任母正在这栋商场里歇脚。
火警铃响起,浓烟顺着排烟管道迅速蔓延到整楼层,混乱中,每个人的唯一执念只有逃生,羊群效应,哪怕这场火势的影响并不大。
人员密集且出口相对固定,任母在商场中间遇到被人撞倒的孩子。
小时候的任飞穿戴整齐,却哭个不停,他的身边没有一个大人,小小的身躯艰难地从地板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两步又被人碰倒。
任母于心不忍,逆着人流跑到他身边,将他一把抱起,护到外边的安全区域。
但这些记忆任飞都没有印象了。
是后来任母告诉他的。
任飞被任母救出商场,死活拉着任母的手不放,那时的他约莫三四岁,话都说不明白,更别提遇到混乱的场面,没被吓傻已经很不错了。
任父想带孩子去警察局,寻找他的家人,可孩子走两步就嚎啕大哭,死活都不愿离开他们,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误以为他们当街打骂孩子。
他们在商场附近待到深夜,询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孩子的监护人,便计划将孩子先带回酒店暂住一晚,明天送去警察局。
没想到孩子夜里发了高烧,第二天又哭又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停喊他们爸爸妈妈。他们不能生育,小时候的任飞又长得格外水灵,出于私心,便一直抚养至今,也没有向任飞隐瞒过往的事情。
阵阵烟花陡然响起,璀璨的流光从空中倾泻而下,钟予希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错愕、心疼与几分无措交织在一起。
她望着满天烟火,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上任飞的话。
她问道:“那你有想过去寻找亲生父母吗?”
任飞淡然承认:“以前想过,但也仅限于没开智前。”
没开智?
他用的居然是“开智”这个词,钟予希赧然地将视线挪开。挺新鲜的,她在任飞眼中不会是个没开智的人吧?竟然会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
身旁清冽的嗓音再次传入钟予希的耳中。
余光里,烟火将任飞的面庞尽数照亮。他的眉眼轮廓分明,清俊的容颜在流光里格外夺目:“如果是他们趁乱把我丢弃,我因此遇到妈妈一家,或许是我这十年来最大的幸运。”
钟予希点头:“确实,毕竟在爱与精神世界富足的环境下长大,远大于一切。”
她转头,问道:“如果你的亲生父母也在寻找你呢?”
任飞顿了片刻,色泽浅淡的薄唇轻翕:“那或许是上天对我的怜悯。”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攒足了情绪。
他说道,他是如此庆幸,在有限的生命里与一个又一个美好的人产生交集,在各种机遇巧合下遇到他想倾心去爱、去守护的人。
任飞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原本望着星空的双眼转向钟予希,他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
冷风吹过,他提议道:“我们进屋吧。”
钟予希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各种情感沉淀下来,只剩心疼,她弯了弯眼回应:“好。”
推开玻璃门,沈予望的鼾声粗重洪亮,阵阵回荡。他睡得可香了,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还时不时磨牙。
钟予希虎口扶额,无奈道:“我哥没少给你添麻烦。”
任飞摇了摇头:“不算麻烦。”
钟予希打算叫醒沈予望,任飞却忽然拽住了她的袖角,他的头微垂,整个人姿态放得很低。
“怎么了?”钟予希疑惑。
任飞小心翼翼抬眸与她对视,忐忑问道:“今晚要不……住在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