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冬猫与南飞鸟 > 9. 第九章
    钟予希并非热情好客的人,她还挺怕麻烦。

    住家阿姨和司机在家里工作二十几年,看着她和沈予望长大,有一点风吹草动和不对劲,就会汇报给妈妈。

    她不喜琐事唠叨,平日单独与异性见面,都尽量选在外面,带到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偌大的房子空无一人,连沈予望都不在,真是够凑巧,她才有机会邀请任飞过来。

    钟予希的家在临水的别墅区,安防体系严苛,她给保安打了招呼,叫了辆车去接任飞。她自己没去,而是等任飞快到的时候,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躲在猫眼后面。

    看着直直立在前院门外的乖巧少年,她忍不住笑弯了腰。在门铃将要被按时,咔哒一声把门拉开,从角落里扑了出来,送上一个温暖的拥抱。

    任飞明显愣了一下,没敢回拥,他的手腕悬在她的腰际,微微蹙眉。

    钟予希笑意也在瞬间敛去。

    “干嘛这幅表情啊?”她疑惑问。

    任飞的视线很安静,两两相望,钟予希仿佛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挪到炯炯有神的双眼,又下移到肩膀。

    钟予希没有扎马尾,浅金色的长发拢在左右两侧。

    她上手摸一下:“头发啊?”

    任飞点点头。

    “想换就换了。”钟予希忽然说道,她招呼任飞进入玄关,顺手关上门,“这个颜色还挺亮眼的,不好看吗?”

    任飞听她的话,视线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巡睃了好几遍。他耳尖又红了,垂下眸,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看来是真不好看。

    钟予希说:“我妈妈也说不适合我,我打算再染回去。”

    “不是,很漂亮。”任飞解释。

    黑发时的钟予希,五官被衬得恰到好处,清爽干练,英气感突出,金发又多出别样的张扬洒脱气场。

    不管哪种,在任飞眼中,她始终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只是任飞曾经从书中看到过,当一个人对未来或者人生无法把控时,会通过外在的改变寻求内在的掌控感,比如更换发型,增添耳饰和纹身,又或者是换一种穿衣风格。

    昨晚钟予希的消息,是加上好友以来,她给他发的第一条语音。

    他循环播放了十几分钟,试图从她只言片语的低落情绪里找寻缘由。

    不过现在,钟予希从门口蹦出,好似烤好的吐司从面包机里弹出来一样,又恢复往日的活力,说着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钟予希取来一双干净的新拖鞋递到任飞面前。

    等任飞弯腰换好站直身子,她便饶有兴致地倚在墙边,目光顺着他的身形上下细细打量。

    一身深色的衣物衬得任飞的身躯格外颀长挺拔。

    他体态匀称舒展,宽肩线条隐约可见,清隽又惹眼。

    “没想到你的个子一点都不水。”钟予希笑着开口。见任飞满脸茫然,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显然没听懂话里的意思,她干脆直接了当地问道:“你多高?”

    任飞报了个数字:“182。”

    不少男生为了面子虚报身高,179会说180,182直接成185。比如沈予望,对外声称188,实际上全靠厚底鞋和增高垫,鞋一脱直接原型毕露。

    得到答案,钟予希走到任飞身边,她需要轻抬下颌才能看清他的全貌,显然不止182。

    “照你这个长势,以后应该还会再窜一大截。”

    说完,她转身迈步上楼,听着身后亦步亦趋的动静,食指拎着的菠萝包被她晃得左右轻荡。

    别墅足足有四层高,配备了两处独立会客厅。

    一楼客厅宽敞明亮,紧挨落地窗又能避免阳光直射的地方,摆着一架黑色亮光三角钢琴。楼梯盘旋向上,正上方悬着一座艺术吊顶,灯饰错落排布,一旁还配有专属电梯。二楼相比较而言,更加休闲,外围绿植修建得错落有致,隐私性极强。

    柔软的羊毛地毯吸走了任飞的脚步声,他垂落的视线迟迟无法聚焦,倍感局促。在满目的奢华与巨大的落差面前,他是如此微不足道,浓重的自卑在心底不断发酵、蔓延、膨胀。

    任飞不敢随意四处张望,头也低着。

    然而还没走两步,一截浅色的发丝撞入他的眼帘。

    钟予希微微屈身,与他对视。

    他差点摔倒,眼前人却扬起唇角,笑着迅速塞了一颗糖到他的口中。

    即便到了冬日,钟予希的指节依旧温热,整个人血气充沛。

    “你尝尝,很甜。”

    糖果卷入舌尖,任飞轻轻点头,学着回应:“嗯,很甜。”

    他的心也暖了起来,抬眼看向钟予希,预想中温柔的笑容没有出现,而是猝不及防与楼梯脚下的淡黄色小猫对上视线。

    两双近乎一样的深灰色眼眸撞在一起,任飞心头微微一动。

    猫儿似乎是察觉到这份对视,耳尖轻颤,警觉地弓下了身子,旋即纵身蹿上楼梯,飞快地沿着台阶逃离。

    “欸!?老婆!”钟予希呼唤声回荡在屋里。

    她望着暹罗猫窜走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老婆今天也太不给面子了。”怕任飞误会,她解释道,“应该没和你说过,老婆以前是只被遗弃的小流浪,捡到它那天下着倾盆大雨,当时看到我哥也龇牙咧嘴,后来带去医院,医生说暹罗猫这种绝世粘人好猫对男性如此排斥,可能是曾经有男性欺负过它,或者是被男主人抛弃的,心里留下了创伤。”

    钟予希早上一时心急,给任飞发消息竟然把这档子事给忘了,她有些内疚挠了挠后脖颈,转头对任飞道:“要不我带你参观一下家里?”

    没想到任飞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没意思。

    钟予希也就作罢,但她发现任飞的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陈列柜上。

    明明就是感兴趣的嘛,于是索性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小跑到陈列柜前。

    他们在一组照片旁停住脚步,钟予希勾唇,指了一下:“你刚刚在看这个嘛?”

    任飞垂下眸,神色有些复杂。

    钟予希以为他害羞,对他说道:“不用不好意思啦,想看就看嘛,又没什么,随心所欲一点啦。”

    于是顺着任飞的目光,介绍起合照上的家人。

    这张家庭合影来自于七年前,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已经去了汪星的陨石边牧安哥,相框上粘着老婆的贴纸,一个不落,是她小小的世界。

    “安哥”是“uncle”的音译,叔叔的意思,新加坡那边常用的叫法,钟予希无意随口带过,任飞悄然一怔。

    钟予希之前和任飞提到过,她在加州的家里有个用了好几年都毫发无伤的保鲜膜,她的妈妈亲切地称呼保鲜膜为“coco”,荣幸列入家庭成员表。

    他们一家取名的方式都很有特色。

    任飞没有如曾经的习惯一样听钟予希继续唠道,他定定望着合照上几人,反常问了一句:“新加坡人说话……是不是很独特?”

    “你居然知道这个!?”钟予希双手一拍,对此惊讶,“确实如此,毕竟多语言环境和文化下融合了不同的口音。以前妈妈热衷于支教,爸爸嘴上支持,但也会委婉劝两句她不算特别标准的普通话和Singlish会把人带偏的啦。”

    任飞浓密的长睫轻轻翕动,心中了然。

    “Wandotree……”钟予希突然笑道,边歪头边懒懒报起英文,发音类似于报数。

    她学着妈妈说话:“那边口音大概是这样,会有一些生造词,说话时再精简主谓宾,吞掉一些发音,用lah、lor、ah之类的语气做尾音。还有can这个词,适用于任何场合,比如问一件事canornothuh可不可以?可以用canlah回复,不可以用cannotlah。”

    说完,见任飞垂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钟予希问:“是有心事吗?”

    任飞的思绪被唤回,视线转向她的眉目,静静停留了片刻。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摇头,询问:“你呢,你最近的心情怎么样?”

    “啊?”钟予希懵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反问,甚至还是一句出其不意的话。她说:“我啊,我挺好的呀。就是前段时间因为专业的事迷茫了一下,不过现在都解决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最近是不是快文理分科了?”

    “嗯……”

    “有想好未来的方向吗?”

    “……还在考虑。”

    钟予希挑眉:“在纠结?”

    任飞点头,他确实在文理选科上犹豫,但没有多说。他不想让自己彷徨的情绪影响到钟予希,钟予希也没有义务分担他的迷茫。

    钟予希没多问,招呼任飞落座沙发,自己则径直坐在地毯上。

    她把堆满茶几的拼图往旁边推了推,从桌底抽出一个本子,翻到干净的空白页面,画了个十字,将纸张一分为四。

    任飞不明用意,为了看得更清晰,也缓缓蹲下,坐在她身旁。

    钟予希在每块格子上依次写下字母,又向任飞提出一个又一个学科上的问题,并详细记录,她结合任飞的自身条件,分析了优势利弊,为他出谋划策。

    最后得出任飞选择理科对发展更加有利,但他本身理科薄弱,学起来不是轻松的事,未来可能从事不喜欢的工作。

    昨晚钟予希也用这一方法对自己进行分析,同样是选择父亲安排好的道路会比选择自己喜欢的更加通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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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的笔尖落在第二块写着“W”的格子上,这块记录的是任飞的劣势学科,一排排文字中,“化学”二字被她圈了起来,相当清晰。

    她转头看向任飞,说:“我也不喜欢,我的化学成绩很差。”

    任飞离她很近,他听她的话入迷了,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他的嗓音清冽:“这在我的意料之外。”

    钟予希抿着唇,眼睛弯了起来:“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人又不是全能的。”

    钟予希说道,国际学校的教师流动相当高,有的年轻教师入职半年还没待满就离开了。

    她升高年级时,选课是包含化学这一学科,在教过她的所有教师里,印象最深的归十年级的化学老师莫属。那时刚开学没几天,因为更换教学楼,她对楼层还不是特别熟悉。课间她已经很努力地往下一堂课的教室方向奔跑,却还是因晚到一分钟被人美心不善的Christina记了学业生涯中的第一个迟到。

    Christina是个浓眉大眼的外国人,曾经有学生在她的课堂上不小心说了国粹,被她训了一顿,在此之前谁都没料到她有个中国老公,听得懂中文,甚至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爱屋及乌,恶其余胥,这么形容情感过于浓烈,但钟予希也确实因此对Christina留下不好的印象,从而对化学这一学科提不起兴趣。

    她既可以理性对待一件事,也感性随心所欲,一切都取决于她本身,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钟予希双手托着下巴,撑在拼图上,视线与任飞对齐。

    任飞有些生疏地回应,冬天开着暖气,他的身体也渐渐热了起来,悄悄把领口的拉链往下扯了扯,一截白皙的脖颈露出。

    “热?”钟予希注意到他的动作,尾音上扬问道。

    “还行。”任飞不动声色咽了口沫。

    “你的耳根都红透了。”钟予希挪动身子,离任飞近了些,抬手示意他,“外套可以脱下放沙发上。”

    任飞乖乖点头,脱掉外衣,小心翼翼地搭在扶手边缘,他单穿一件黑色的毛线衫,缓缓坐回钟予希身旁,背脊挺得格外直。

    钟予希感受到他视线,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用这么拘谨啦。”

    她继续道:“刚刚和你说的方法,我觉得在大部分事情上都适用,也不是一定要追求一个答案,而是能更好地结合外界分析我们自己。”

    “人生短短三万天。”她的语气铿锵有力,从容又坚定,“有种说法叫‘失去某样东西的痛苦,远大于得到它的快乐,需要两倍的快乐去弥补’。选择没有对与错。人总会美化没有走过的那条路,无措时会想如果当初做出另一个决定,结果会不会更好?但实际上从来没有正真意义上的一帆风顺。与其勉强自己,不如顺从当下的内心。”

    任飞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对她诚恳点头,说道:“好。”

    钟予希一笑:“嗯嗯,我知道啦。”

    她透过眼前含情的桃花般的眸子,知道他的想法,也通过这双明亮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倒影。

    钟予希更加坚定内心追求,父亲给她安排好的路或许通畅无阻,但她更想自己去探索人生道路上的风景。

    她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合适的事。

    钟予希认真表达想法的时候,有个小习惯——手总是闲不住。

    任飞也注意到了,他垂眼望着她白净的指节。她剪了指甲,在电影院的时候甲面边缘刚好露出游离缘,这会儿已经打磨圆润。

    她捏着笔杆的手不停转动,又拿起桌上的拼图把玩起来。

    很可爱。

    钟予希顺着任飞的视线,看向手中的拼图,轻轻抛起,又收拢在掌心:“陆知行送的。”

    她说明:“整整一万片,把我累的够呛。我还打算在他生日之前拼好,把它当生日礼物还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任飞沉默了片刻,轻抬眼眸,小声询问:“我帮你,可以嘛?”

    “真的?!”钟予希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当然没问题,我可当真了啊!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她情绪格外高昂,恨不得抱住任飞转两圈,继而绕着茶几将拼图聚拢在桌子中间,又坐回原位,很快进入状态,没两分钟便认真琢磨起来。

    两人伸向同一块拼片,指尖轻轻相触。

    钟予希莞尔一笑,坦然收回手,把这块让了出来。

    任飞顺势拿起仔细打量,凭着纹样判断它也许属于画面正中。他的指尖蹭到背面,明显的凹凸不平,和别处顺滑的质感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翻面,一行突兀的文字映入眼帘——[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原来异样触感来自旁人暗藏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