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冬猫与南飞鸟 > 8. 第八章
    上帝在新年伊始给任飞带来两则消息。

    一则是惊喜,一则是玩笑。

    傍晚在公交车上,他邀请钟予希明日一起观看电影,钟予希毫不犹豫答应了,并表示期待见面。

    但钟予希没有如约而至。

    相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他们准备观看三个月前上映的悬疑片,任飞提前购买好了两人的电影票。

    其实他对这一类片子的兴趣不高,但根据钟予希的喜好来看,也许她会喜欢。

    他苦恼于烧脑的剧情,为了和钟予希有共同的话题,避免结束后答不上她的话,特地搜索了电影超级详细的解析,并连夜背诵,把每一个细节全都深深记进脑海里。

    中午起床时,任飞眼下泛着乌青。

    室友见他把色系一样的衣服整齐摆在床上认真挑选,就知道他今天要出门。

    见的还不是一般人。

    “涂点素颜霜,遮一遮黑眼圈。”室友提议。

    普通人若是熬了一个大通宵,怕是面色焦黄,见不得人。

    任飞不一样,虽说他现在些许憔悴,但依旧挡不住帅气,加上冬日一贯灰配黑的穿搭,整个人散发着清冷又颓丧的气质。

    室友是个相当精致的男生,最后给他喷了香水。

    任飞总是能在钟予希身上闻到香味,有时是花香,有时是果香。感触最深的一次,大概是在游泳馆,她热心地把干外套裹在他的身上。

    那时,他仿佛被她包围。

    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那日的画面,任飞心绪躁动,深呼吸两口气,出门时脚步不由乱了分寸。

    电影开场,人陆陆续续进入影院。

    任飞站在影院大厅门口,却迟迟没有等见钟予希的身影,给她发的消息也一直没有回复。

    她生气了吗?

    气上次他拒绝她。

    可不应该,他不值得她牵动情绪。

    任飞又在门口驻留了半刻钟,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几乎是小跑到那人的身边,待那人转头时,才察觉不是钟予希。

    他太期待能见到她。

    这个点几乎没人再进场,任飞像是确定钟予希不会来,垂头咬唇,独自一人选了最后排的座位。

    昨晚没睡好,他眼皮发沉,耳边倒背如流的背景音像是催眠的魔咒。不记得过去多久,只知道睁眼时,舌尖突然化开一股甜意,带着黄油香味,一颗爆米花猝不及防塞进他的嘴里。

    眼前人修长白净的指节离他只有分毫距离。

    任飞没反应过来,以为是陌生人戏弄他,正要恼怒,投喂者温热的食指严丝合缝贴在他的唇中间。

    昏暗的灯光下,荧幕里的剧情发展到高潮。

    他在看清钟予希的面庞之前,最先闻到的是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她长发及肩,带着一顶浅色的针织冷帽。

    心脏的跳动声几乎盖过周遭的一切。

    任飞方才的怒意全无,只剩下庆幸。

    钟予希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将她的脸颊照亮。

    她很漂亮,明明留着和大多数女生一样的黑长直,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五官精致,可就是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与常人不同的美。无论在哪,只要有她的存在,任飞的视线绝对不会再被任何事物吸引。

    他的指节不自觉抚上方才被她触碰过的唇。

    钟予希今天香水的味道很好闻,很甜。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塞给他甜食的那一刻,她自己就像一颗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爆米花,暖暖的,撞进他心底。

    可她的尾调有些苦涩。

    是心情不好吗?眼白也泛着红血丝。

    任飞的大脑乱成一团,维持着转头的动作,不知不觉盯着钟予希将近一分钟。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Elise:【今天的我很特别吗?】

    任飞这才慌忙将视线挪开。

    一场电影,两人一起观看的时长只有二十几分钟。

    钟予希不知道故事的前情,任飞虽对剧情了如指掌,但终究没派上用场。

    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影院。

    “我妈妈昨天晚上突然回来啦。”钟予希双手插兜,打了个哈欠,解释道,“她说准备给我和我哥一个惊喜,没提前通知我们。夜里倒时差睡不着,拉着我们聊天到凌晨。我忘记定闹钟,睡过头了。”

    原来是这样。任飞走路盯着脚尖,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钟予希注意到他的情绪低落,伸出手勾了勾他的衣袖。任飞那片布料下的皮肤,像是被猫爪垫挠了似的,痒痒的。

    他转头,钟予希盯着他,眨了下眼,试探问:“你生气了么?”

    “没有。”

    能见面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只是胡思乱想时失落了一下,怎么会生气。

    钟予希走路摇摇晃晃,脚步不稳,看起来真的很困,肩膀时不时贴到他,轻轻擦过,又拉开距离,走着走着又贴到一起。

    布料之间细微的摩擦声响在任飞的耳边无限放大,他紧张到左右手步调全然乱了节奏。

    走到大厅,任飞望着前方门口,对钟予希说道:“我打辆车,送你回去吧。”

    “嗯?”犯困时的泪花从钟予希的眼尾渗了出来,“为什么啊?”

    任飞很担心的样子:“你看起来没睡好,回去再休息会儿吧。”

    “你又不是我呀,怎么知道我的感受。”钟予希眼睛微眯,叉腰闷闷道,“而且我都买好下一场的电影票了,准备和你一起,又要拒绝我吗?”

    平日里任飞大脑思路条理清晰,语文拿高分不在话下,父母和老师对他赞不绝口,同学也经常向他请教阅读理解的题目。

    可一旦面对钟予希,他就转不过来弯,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了。

    钟予希拉住他的衣摆:“说话——”

    尾音没落完,突然卡在她的喉咙里。她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下,眉头轻皱。

    任飞神色紧张:“怎么了?”

    钟予希摇摇头,没回答。

    她扶着任飞的手肘,借力踮起脚尖凑到他肩膀边,短暂轻嗅了片刻,香草的甜包裹住广藿香的苦。

    “你喷香水了?”

    任飞的耳尖在她刚来影院时便红透,原先还能藏一藏,现在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操作下来,简直完完全全暴露在她面前。

    他没想到钟予希对气味这么敏感,赧然点了点头:“嗯,室友提议的。”

    钟予希笑了起来,佯装贪恋地深吸一口,挑眉夸赞:“还不错。下一场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这场是口碑极佳的爱情片。

    钟予希不喜欢情情爱爱的故事,她不明白两个人拉扯来拉扯去、总是不断错过有什么意思,一点都不直爽,令人心急,然而可选的影片只剩这一部了。

    钟予希本意是坚持看完,再不济也要撑到快散场,结果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自己都不清楚。

    迷迷糊糊中感觉被人托住了脑袋,温暖的、柔软的,太阳穴紧贴着,她渐渐放松,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模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步一个脚印朝她走来的少年,像是一阵清风拨动她的心弦。

    电影播放到诙谐有趣的桥段,全场响起轻快的笑声。

    钟予希被骤然的声响惊醒,懵懵回过神,低头才惊觉自己竟然一直枕着任飞的掌心酣睡。

    难怪那么舒服,脖颈也不酸痛。

    周遭的人都沉浸在影片的趣味中开怀大笑,唯有任飞安安静静坐着,脊背紧贴在椅背上。

    他的手似乎是麻了,在她的头挪开后,不动声色缩回身侧,目光温柔,一瞬不瞬地凝着刚睡醒的她。

    怎么会有这么好心又这么傻的人,钟予希心想。

    任飞没办法平静地欣赏这部电影。钟予希在旁边,他全身紧绷,如同火球,一碰就爆炸。

    Elise:【看来今天的我真的很特别啊,你都盯着我看好多次了】

    钟予希清醒过来后,给任飞发了条消息,冲他笑了笑。

    Elise:【今天的你也很帅气】

    钟予希虽然说是因为没睡好才姗姗来迟,但任飞能看出来,或许并非如此。

    她的笑很勉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开心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眉尾上挑,眼尾微垂,像一只猫,眸中攒了一整片星空,亮晶晶的,洁净整齐的牙齿露出,连右侧唇边的梨涡也浅浅陷了出来。

    她是开朗洒脱的性格,也是心思缜密的女生。

    如果是平时,她也许会在被吵醒时就贴到他耳边,小声询问方才的情节,知晓后恍悟一声,然后学着影片的剧情,对他做同样的动作。

    散场时,会调皮拉住他的手腕,缓缓揉着他的筋骨,问他“酸不酸”,但今天的钟予希仿佛没有心情开这种玩笑,她自己像是将耗尽的油灯,很累。

    电影结束,两人各怀心事分别,连饭都没一起吃。

    任飞望着钟予希上车的背影,目送她离开。

    他像往常一样,下意识抬手做出“拜拜”的手势,钟予希却没有如曾经那般,从车窗探出脑袋对他笑道“期待下次见面”。

    寒冬冷风扑面,任飞的手缓缓垂落,他不安又窘迫,局促地僵在原地。

    一月没上几天学,便迎来寒假,独属于中国的新年假期。

    钟予希的妈妈是闽南祖籍的新加坡华人,父亲年轻时在新加坡留学,结识她的母亲,一家人一直保持着庆祝中国新年的习惯。

    小时候,钟予希和沈予望上一年在阿公阿嬷家捞鱼生、拜太岁,下一年前往爷爷奶奶家收红包、走亲戚,来回交替庆祝。

    后来,老一辈相继离世,父母的工作渐渐忙碌起来,每年一半时间居住在中国和新加坡,另一半时间在美国处理工作,他们便在寒假飞往美国,一家四口再前往坎昆度假,偶尔是父母回到国内陪伴他们。

    大概是十三四岁那年,正处青春期,兄妹俩有了自己的想法,懒得飞来飞去,直接在国内度过,往后几年也一样。

    沈予望一放假给自己报了封闭式雅思培训班,顺带问钟予希去不去。

    雅思是申请大学要提交的语言成绩。青梅竹马四人在去年七月一同报名了首考,还因是未成年,各自从工作人员手中收到一只小鸭贴纸。

    出分时,祝铮铮拿了5.5分,陆知行6.5分。

    口语和笔试的考试时间不在同一天。

    沈予望口语考完跟疯了似的,车上和钟予希吐槽不停。

    沈予望碰到的是一位眼皮打颤的白人男考官,睡眼惺忪,嘴巴毫无血色。他自信满满开口,结果屏幕前外国人深邃的大眼如同百叶窗一样轻轻合上,一看就是熬夜通宵了偷偷补觉,最后给个6分敷衍行事,气到他都懒得复议,直接给雅思官方写投诉邮件,收到2170元的退款。

    兄妹俩的运气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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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予希那天也不好过。

    三天前听力、阅读和写作都很完美,她认为不是什么大问题。直到口语,看到自己抽到的是大名鼎鼎的亚裔女考官,她的心直接凉了一半——这场要完蛋!

    当时恨不得一脚把网线踹了重新连一个。

    口语分为三部分,part1、part2和part3。从part2开始,钟予希不停被打断,到了part3又被追问刁钻古怪的问题。

    她认真回答,对面的考官却总是紧皱眉头、耷拉嘴角,于是陷入一边被打断一边被追问的漩涡,结束时连拜拜都没说就被挂断。

    意想不到的口语分数比她平日模拟低了整整一分,虽然她总分拿了7分,但依旧惨不忍睹。

    沈予望心急得不行,扬言这次一定要考到8分,不然他打算改姓叫钟予望。不是什么狠毒的发誓,不过体现了他势在必得的决心,说完便扬长而去。

    前一段时间剑桥夏校开始报名,钟予希的语言成绩已经达到今年的要求,她的计划是等暑假再扎进补习班把雅思刷到理想的分数。一步一步来,寒假开始,她需要逐步在四月末完成EPQ(ExtendedProjectQualification,独立研究学习项目),时间非常紧迫。

    钟予希的EPQ选题,去年末便已确定几个大致的方向,迟迟未开始,只因AS的选课,她文理兼顾,进可报考理工科,退可选择社科,几乎全覆盖,跨度较大,还不确定专业。

    夜里,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住家阿姨被她支回老家带薪过新年。

    妈妈的视频通话来电音,打破了寂静。

    两人叙了会儿家里长短。今天钟予希带老婆去洗澡,它又胖了两斤,时间真快,刚捡到小猫的日子好似发生在昨日,那时它只有四个月,瘦瘦小小的,现在是个足足十四斤重的大姑娘了。

    钟依琳夸道爱人如养花,是钟予希把暹罗猫养得这么漂亮。

    钟予希笑着抱起老婆,贴近屏幕。她舍不得挂断电话,还想聊点别的,妈妈那边却突然安静了片刻,问:“宝贝,上次晚上和你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钟予希哑然失笑,因为妈妈聊到她不想提却又不得不提的话题。

    父母上一次回国,一家人交心到凌晨,致使她没能准时赴与任飞的邀约。

    父亲要让他们兄妹俩未来接手家里的生意。

    钟依琳的祖辈20世纪初下南洋,在马来西亚做橡胶园起家,后在新加坡从事贸易。父辈有远见,当时用很低的价格承包了东南亚的部分海岛,没多久亚洲顶奢旅游兴起,家里持有的海岛价值暴增,转型做海岛开发运营商。

    沈玮家族的投资业务,既有实业,也有金融板块,与钟依琳相识时,她家刚巧需要一笔大额融资,沈玮家投进去成了股东,感情上情深意笃,事业上并肩共赢。

    沈玮计划让儿子和女儿选择能与家里生意相匹配的专业,比如金融、商科又或者经济,对未来有帮助,想去哪边发展都可以。

    沈予望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口头上答应了,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钟予希对心理学感兴趣,但这不合父亲的意愿,软磨硬泡许久,还是妈妈在中间当调和人。父亲撂下一句:“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自己做决定,但我希望你能够深思熟虑后再给我一个答复。”

    钟予希还需要继续考虑,挂断聊天通话,她的脑海里浮现父亲严峻的面庞。

    妈妈给她发了条消息:【宝贝,你已经很漂亮了,我无法责备你现在的审美或要求你的审美和我一致,但浅发色压不住你的五官,把头发染回黑色或许更适合你】

    钟予希的父母在外一贯是开明的形象,对待两个孩子也是放养式教育,可在一些事情上,又是掌控欲极强的中式家长模样。

    她的头发,是和任飞在电影院见面后一天染的,一个月都没满,发根还是浅金色。当时她还想在左边耳骨打个耳桥,因为怕疼,到预约的店门口根本不用纠结便放弃了。

    钟予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本来要点顿夜宵,现在也没心情加餐。

    她把头闷进被子里,没一会儿热得喘不过气,又讪讪钻了出来,拿起手机,退出同妈妈的聊天页面。

    与沈予望的聊天停留在下午,他问她午餐吃什么。

    祝铮铮一放假去澳洲过夏天了。

    陆知行家回了老家。

    这些都是她置顶的人,当然为数不多的人里,今年多了一个人——任飞。

    一中现在放假了吗?

    钟予希单臂悬空举着手机,翻看和任飞的聊天记录,不小心误触到语音发送键。

    她愣了一瞬,也懒得收回手,索性就这般轻声开口。

    “好想吃你们学校门口的菠萝包啊。”

    语气恹恹的,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发,不知不觉看着消息有两分钟,撤回的时效已过,现在是夜里十二点半,任飞大概睡了,她也没再管。

    只是没想到任飞第二天真的买了菠萝包。

    他在她们学校外面的咖啡厅,钟予希这才知道任飞也放假了。

    她随口一句话,他专门回海城。

    钟予希说不清心底的滋味,她看了眼脚边蹭着自己亲热的老婆,鼻尖一酸,又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她脑瓜子转了转,借用网上的热梗询问任飞:

    【我家猫会后空翻,你要来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