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今日是梅小公子管账呢。”一位青年身着玄色松针纹直裰,大剌剌地跨进门槛。
那人腰间的水苍玉甩得铿铿作响,手上的象牙扇骨被阳光一照,恰巧晃得他眼睛疼。
“张公子大驾光临,不禁让敝店蓬荜生辉。”梅墨烛搁下账簿,朝他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他得好生伺候着,至少明面上不能得罪了人。
“家父六十大寿将至,我欲于府上设宴庆寿。早闻听雨楼的江南菜独具一格,想请你们移步张府,负责当晚的菜肴。”张公子一副吊儿郎当的骄矜样,仿佛在用鼻孔说话与看人。
“公子谬赞,既是张大人寿宴,还当选择正宗典雅的菜式。锦澜城的酒楼如过江之鲫,若论做江南菜的手艺,这条街随便进一家,都比听雨楼来得地道正宗。”装出谦卑恭维的乖顺模样,梅墨烛婉言拒绝道。
今岁商税比去年多收了一成,放在寻常年份,大家勒紧裤腰带,这日子也能过下去。可今年四方战乱,别说保证货源新鲜,就连保命都成了个大问题。
他们处于社会底层,平日赋税本就重,再加上流年不利,好些商户都破产关门,逃命的逃命,讨饭的讨饭。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这位户部侍郎张大人的功劳。张氏作为本地豪族,亦在朝堂上只手遮天。
换作其他酒楼,许就趁机巴结张氏,接了这单大生意,而他实在做不到与搜刮民脂民膏的蠹虫同流合污。
“嘿,本公子就想选你们家,你别在这儿跟我打太极。”拿折扇指着梅墨烛的鼻子,张公子毫不客气地撕下他的伪装。
“张公子,您误会了。能获得您的青眼,真是听雨楼莫大的荣幸。只是近日外头不太平,小店寻不到新鲜食材,怕做出来的菜扰了阖府上下雅兴。”嘴角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弧度,梅墨烛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这人比他想象中难缠,如此穷追不舍,究竟是为了寿宴,抑或有别的打算。
“我府上有新鲜食材,不打紧的。”张公子也皮笑肉不笑,忽然揪住他的衣领:“提醒你一句,现在这个世道,多少人想活命啊。我是看你家菜着实做得好,不想你们埋汰了手艺。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可别哭着鼻子来求我。”
一锭明晃晃的金子压住了他眼前的账簿:“这是定金。三日之后,酉时。回去好好想清楚。”
张公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握着这块金子,只觉拿了一颗烫手的山芋。
打烊回家后,他将此事告知了父母。本以为要挨一顿臭骂,没承想娘亲却夸他做得不错。
“张氏一直大肆侵吞城中商户资产,把主意打到听雨楼上是迟早的事。”揉了揉他的脑袋,女人赞不绝口道:“阿烛比以前稳重了,总算不往客人身上泼茶水了。”
“这是场鸿门宴,但我们不得不去啊。”才说一句话,坐在主位的男人便不停咳嗽着。
“爹身体抱恙,不便前往。娘得留下来照顾爹。这场鸿门宴,不如就让儿子去赴。”少年眉宇间的稚嫩尚未褪去,谈吐间却已有主事人的风度。
爹娘相视而笑,不停嘱咐道:“万事小心,别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逞能与张氏硬碰硬。”
“是,阿烛省得。”梅墨烛俏皮地朝爹娘眨了眨眼。
其实他算不得会功夫,只是对环境的感知比常人敏锐了些。下刀时能把握每一缕肉丝的生长方向,片的鱼片也比别家精细,挑不出一根鱼刺。与庖丁解牛般的熟能生巧不同,他仿佛天生就擅长此事。
当然不止是做菜,这种天赋在惩治闹事的泼皮无赖时尤为管用。他只需要将菜刀悄无声息地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须臾间混混们就会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本以为凭借这点三脚猫功夫,他总能护得爹娘与酒楼周全,直到冲天火光从城内升起,才知一切不过是痴人说梦。
世家大族最喜欢把自己裹在绫罗绸缎里,过着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他们的盛宴总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与满盘珍馐仿佛不要钱,流水似的往桌上淌。从果盘上随手抠下一小片金箔,就够街角的乞儿半个月吃糠咽菜。
“在座诸位于百忙之中拨冗参加小老儿的寿宴,某不胜感激。”一位大腹便便的老者举着酒觞,笑得脸上褶子挤作一团。
众宾客皆举杯敬酒,口中吐出的祝寿之语层出不穷,叫他好生见识了一番何谓文采斐然。
忽然,一颗流星撕裂黑暗,将整个夜幕照得恍若白昼。一阵爆裂的巨响过后,尖叫与哭喊四起,宛若一只折颈的鸟儿,骤然飞上天空,旋即被火海吞没,直直坠下后再无踪迹。
梅墨烛顿时心惊肉跳,布菜的手一抖,勺中汤汁便不小心溅到了客人身上。
“手脚这么不灵光,作孽啊!”忙捏着手帕去擦裙上的油点子,妇人柳眉倒竖,本欲直接动手,见他是个模样周正的少年,才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
空旷持久的耳鸣占据了大脑,他愣愣地杵在原地,一时间忘记了道歉,双眼半晌才恢复清明。
“我同你讲话呢,你懂不懂规矩啊!”难得有人敢无视她,妇人的脸色当即沉了。
周围的宾客依旧谈笑风生,纷纷好奇地盯着夜幕,讨论方才的烟火如何如何,远不胜自家的半分。
不……不对……那不是烟花……
他们听不到那些尖叫与哭喊。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梅墨烛逃也似地冲向大门。
“站住!张大人有令,寿宴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两个护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梅墨烛两刀拍晕他们,动作娴熟得像是在拍两条死鱼。
其余护卫被他惊动,纷纷朝门口涌来。
仗着人多势众,护卫片刻便拿下了他。
“公子,此人带刀行凶,如何处置?”
梅墨烛被他们压着跪在地上,菜刀落在眼前,锃亮的刀面映出一双鹿皮翘头靴。
只见那靴尖缓缓伸出,好整以暇地挑起了他的下巴:“脸没伤着吧?”
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张公子颇为惋惜,不知是在关心他,还是在询问护卫。
“小梅,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拿鞋尖拍了拍他的脸,张公子忽地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你说你,本来能跟着本公子吃香喝辣的,非要整这么一出让大家都难堪。”
衣服在方才的打斗中破了个大口子,轻而易举地被那人撕开。
他的腹部和胸膛匍匐着两块青紫的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刺眼,像是美玉中破坏和谐的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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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有点难看了。不过今晚将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伤处被那人轻轻抚过,他却疼得脊背直躬。
“滚开!”意识到那人的龌龊心思后,梅墨烛倏尔暴起,恶狠狠地朝他啐了口唾沫。
“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在那人的怒骂声中,他又被身后的守卫狠狠按在地上。
拿出手帕抹了把脸,张公子沉声吩咐道:“拖下去,关进地牢。”
地牢里阴暗潮湿,水声滴答不停,仿佛带着隐约的血腥味。月光经过铁窗的分割,一缕一缕打在他身上,亦成了牢笼的帮凶。老鼠在角落里吱吱叫着,时不时拱过他的手掌,滑腻腥臭的皮毛令人几欲作呕。
牢门外,两个守卫正围着一桌酒菜谈笑风生。他们的笑脸被烛火照亮,像是鬼魅张开了血盆大口。
“北边打进来了,你听说了吗?”一个挺着大肚腩的守卫忽然掐着嗓音,故作深沉道。
“打进来又怎样?只要张家不倒,我们就能混口饭吃。”另一个矮个子守卫显然有些喝醉了,拍桌直嚷嚷。
“你干什么,快坐下!”赶忙将同僚按回座位上,大肚腩抓了把花生米,继续低声八卦:“我听说这事就是张家在背后出力。”
“住嘴!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咱俩有几个脑袋议论上面的老爷们!”矮个子顿时醒酒,搂过他的肩膀沉声警告。
“行行行,瞧你胆子小的,那咱换点其他东西说道。”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梅墨烛,大肚腩又找到了新话题:“这小子……大少爷还要不要了。”
“我哪知道,少爷就说好生看管。”矮个子干了碗酒,旋即意识到什么,眯眼试探道:“你不会在打他的主意吧?”
“这个年纪,被大少爷送进地牢,基本就是玩坏了的。”大肚腩连连啧声,色迷迷地搓着手:“少爷不要的,给我们正合适啊。天天在这替他们守地牢,连找婆娘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是男的啊。”矮个子的接受度显然没有大肚腩高,十分鄙夷地剜了同僚一眼。
“两位哥哥,我好饿,求求你们赏小人点吃的吧。”牢房内忽然传出少年人的啜泣声,随着摇曳的烛影时断时续。
梅墨烛正跪在牢门后,蓝眸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两汪流淌星海的瑶池,嵌在一片灰头土脸中,分外惊心动魄。
二人的谈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正愁没办法逃出去,老天这就给他送了个机会。
“哎,小子。哥哥这有酒有肉,想吃什么,都随你。”大肚腩见状,端着剩余的酒菜,连忙凑到他跟前。
他刚伸手去够那碟菜,对方就坏心眼地挪开了几分。
“但现在还没到用正餐的时间,你得先吃点别的开胃小菜。”那人急不可耐地解开裤带,打开牢门就要往里迈。
“既然你这么着急,那我就先送你上路。”少年鬼魅般的声音散在风里,像是一张收紧的蛛网。
脖颈倏尔多出一条血线,大肚腩正想伸手去捂,身体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救——”矮个子见变故陡生,求救的声音尚未挤出喉咙,脖颈旋即被红线割断。
鲜血从他的喉咙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串血珠,仿佛沿着看不见的丝线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