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一步逼近他,直到将人抵在墙上:“若你不是裴氏长公子,于我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错误的种子既然种下,就该在发芽前将它连根拔起。
这傻小子当真了,这可如何是好?可她是个骗子,接近他利用他,无意间用谎言骗取了他的真心,却不知如何将这颗心塞回去。
他们不会有结果的,世家大族的长公子和沦落风尘的倡优……不对,是狐族少主。那也不会有结果的,人与妖的区别与人与人的差异都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这话我就当没听过。回去继续做你的长公子,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士族小姐当正妻才是正途。”
“可你我已有夫妻之实,我这辈子便只认你一人。”
“你亲眼看见了吗?”她死死咬住嘴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都没亲眼看见与我行夫妻之实,就傻傻地上赶着将自己送出去。”
眼泪混着唇角的鲜血滑入口中,涩得发苦:“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你这辈子不必只认我一人,我受不起。
他再也没来过醉仙楼。
白雩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碰到他了,直到西京初雪新落,城里传来“裴氏长公子将于下月大婚”的消息。
“我今天来,是想邀请你去我的婚宴弹奏一曲。”
红色的喜帖烫得刺眼,像是用血涂上去似的。
“西京城里弹得比我好的乐师又不是没有。”
明知自己喜欢他,还故意跑来耀武扬威,这人绝对是有意为之。
“他们不合我心意。”他抿了口茶,嘴角噙笑:“你会来的吧。”
喜帖上的字迹晕成一团化不开的丝线,牢牢扯住她的呼吸。
“我来。”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才没让眼泪落下:“裴公子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没有,奴家就告退了。”
别掉下来,至少不能在他面前落泪,那样会功亏一篑。
不停祈求着,她慌不择路,只想快点逃离他的身边。
手臂被人抓住,她突然一个趔趄,撞进了那人的怀抱。
唇瓣被一片温软覆住,茶叶的清香在二人唇舌间肆意蔓延。
“你还欠我两场春宵,不如今天还了如何?”
冰凉的泪水被吻去,她浑身一阵恶寒:“裴公子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这事传出去可对你的名声不好。”
“为了你,我早就身败名裂了,不在乎多这一次。”
脖颈被那人轻轻啄吻,徒留红梅映雪江。
“你要是觉得恶心,可以拒绝我。”
“不敢,你的丹书铁券,我还不起。”她沙哑着嗓子开口,心中的酸涩顿时涌上眼眶,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在此刻被那人稳稳托住,又重重抛下。
西京的冬天总是冷得叫人直不起身子。白雩坐在屏风后,只觉寒意砭骨,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烛影摇红,笙歌不绝,这便是世家大族的婚宴。
那人一袭红衣,宛若红梅初露,随漫天冰霰摇落,傲雪凌霜而风情不减。
习惯了他青衣时的模样,第一次见那人穿红衣,她竟觉有些刺目。
新妇眉目含羞,便面轻掩,举手投足间尽显士族风范,来往宾客无不盛赞他们天生一对。
真是般配极了。
指尖弦轮得愈发急促,斩落窗外风雪,与朔风呼啸齐喑。
四座喧腾皆笑语,一闺清寂独愁人。
风雪忽作,撕得正厅之上的喜字摇摇欲坠。
“一拜天地——”
肃杀的乐声戛然而止,她的心脏像是忽然被人攫住,撕扯灵魂往高处升去。
“二拜高堂——”
司礼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强忍剧痛睁开双眼,目之所及是一片陌生的红色。
那是红盖头的颜色。
“夫妻对拜——”
头皮一阵发麻,她如遭雷击,杵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娘子,该行礼了。”那人声线虚浮,像是恶鬼低语,话中裹挟的寒意比漫天风雪更刺骨。
白雩尝试调动妖力,却发现四肢百骸空空如也。
“裴清,你到底想干什么?”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她忽然心惊肉跳。
“想娶你啊。”他低低地笑了,“你再不拜,大家该等急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是质问他的好时机。
她勉强弯下脖子,像是一个卡死的机括,极其别扭地朝他行礼。
“送入洞房——”
甫一进屋,她便抓住那人的胳膊,反手将他压在门板上:“回答我!”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娶你……”他噙着微笑,一字一句道:“做正妻。”
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不经意间撞到玉镜台,她这才惊觉,镜子里倒映着的,不是她的脸。
是崔家女的脸。
一个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
“崔小姐呢?你把崔小姐弄到哪去了!”死死揪住那人的衣领,她目眦欲裂:“凡人根本不懂这些,是谁教你的邪术!”
直觉告诉她这是离魂术,可她是妖,寻常法术奈何不了她。躲在裴清身后的那个人,异常危险。
况且施展离魂术需要被施术者的贴身之物,他是何时——
欢爱的记忆霎时如潮水席卷而来。是夜青丝如瀑,纠缠着泻下枕席。
那人绕起她的头发细细把玩:“阿雩,我很喜欢你的头发。”
她实在太过疲惫,以至于意识有些许迷离,又因他动作不止,清醒地沉沦。
恍惚中,她听见了剪子被搁下的脆响,旋即眼前多了一抹亮眼的红。
当时她只当他一时冲动,才会与她行结发之事。现下想来,这一切都是他的预谋。
“阿雩,专心点,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怎么可以提别人。”反握住她的手,他将人打横抱起。
被摔到床上的那一刻,她当即抬脚抵住他的小腹:“裴清,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会没命的!”
许是她的歇斯底里起了作用,那人停下了动作,扯过她的脚踝缓缓摩挲:“终于记得关心我了。”
“你不能信那人的话,他在骗你!”她扑到他的身前,全身血液直发凉。
“难道你没有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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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他,我根本没机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后,深不见底的黑暗笼罩了他的眼睛:“既然你如此擅长伪装,那扮演我的妻子,应当不在话下。”
“裴清,你是不是疯了!你在害人你知道吗?那崔小姐呢,她是无辜的啊,你有什么冲我来!”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幕后之人知晓她的身份,还将此事告诉了裴清。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她欺身吻上他的双唇,直到攫尽那人的气息,才小心翼翼地松开。
白雩的眼睛蓦地亮了,唇齿间吐出的字句充满诱惑力:“告诉我,他是谁。”
她从来不忍心对他用魅术,只因他真心待她。那人分明不懂魅术,可初见时还是一眼迷住了她。
对不起,最后再原谅我一次吧。
“他是……”裴清张了张嘴,眼中蓦地掠过一道血光:“这么想知道的话,不如就将你的裴郎送给我。”
黑气顺着手臂钻入口鼻,她的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
意识不断下坠,白堂雪猛然睁眼,蓦地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周遭的陈设依旧简朴,唯独那方黑漆描金妆奁盒华丽得不似凡物。
“刚才那是……白雩的记忆,那我们现在出来了吗?”支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她一头雾水。
梅墨烛摇了摇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幻境尚未解除,而且罪魁祸首,就在此地。
话音刚落,屋内霎时涌起黑气,朝中心聚集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反应不算太慢。”
那东西的声音似野兽低吟,又像是人的嗓子被生生割破。
空中霎时闪过一道寒光,不偏不倚击穿黑影的胸膛。
“不要这么杀气腾腾啊,我可是很友善的。”胸口的空洞吸收黑气,黑影顿时恢复原状:“你们要找的人,我都给你们带来了。”
祂扬了扬手,黑气便捆着裴清和白雩,将二人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你到底是谁?”梅墨烛当即护在她身前,捏扇骨的指节隐隐发白。
“别着急啊,会再见面的。”黑影倏尔朝妆奁蹿去,“这次就是跟你们打个招呼。”
妆奁盒的镜面倏尔闪过一道裂痕。罅隙越来越大,竟逐渐蔓延至周围空间。
“这里要塌了,先撤。”
链刃卷起裴氏夫妇,紧随二人穿过玉镜台。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会说话的怨气?”她今儿个算是长见识了。
“中阶怨灵。怨气聚集形成自我意识,便为怨灵。低阶怨灵没有实体,必须借助宿主行动;高阶怨灵可凝聚怨气形成稳定实体。方才的怨灵,应处于二者之间。”他一边同她解释,一边查看裴氏夫妇的情况:“还好,都活着,只是晕了过去。”
“不好,只是保住了命。”她朝裴清努了努嘴:“被怨气侵身,轻则神智有恙,重则性命垂危。”
“只要他活着,这单任务就不算搞砸。其余因果,非我等所能介入。”他背起裴清,瞥了白雩一眼:“她要交给你处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