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天气有些阴沉。
厚重的云彩在天际翻滚,好像随时都要掉落下来,也为京市蒙上了一层滤镜。
就在这样的一片灰色里,一辆红色的卡宴疾驰在马路上。
喻乔坐在宋天慈的副驾,透过车窗,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宝贝,等会千万别紧张。你只要正常发挥,别说一个小小初赛,决赛也不在话下。”
这样的天气里,宋天慈还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遮去了半张脸,只剩娇俏的红唇一张一合。
但喻乔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戴墨镜开车的样子很酷,前天刚镶好钻的指甲,正搭在方向盘上。
也是陪她做美甲那个时候,喻乔收到《天籁之声》初赛通知。
在宋天慈要劝喻乔也做一个的时候,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出现在屏幕。
“您好,我是《天籁之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请问这是喻乔老师本人的电话吗?”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的女声。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喻乔心间一跳。
前几日提交报名信息后,后面的生活也和往常并无区别,让喻乔几乎都快忘记了这一回事。
“我是喻乔。”
“很高兴通知您,您提交的《天籁之声》参赛信息已经过审核,现在邀请您来现场参与初赛的录制。稍后我会把详情和注意事项以短信形式发您,请注意查收哦。”
喻乔瞪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听筒里已经只剩下一串忙音。
过了一会,喻乔才听到宋天慈在叫自己的名字。
“你在出什么神?谁的电话?”
宋天慈看到喻乔转头,定定地望向自己,浅棕色的眸子里亮起细碎的光。
她低声说:“是京市电视台,让我去录制音乐节目的初赛。”
话音刚落,宋天慈几乎要跳起来,那张美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真的假的?!你又愿意试试了?”
“嗯,我报了名。”
喻乔接着把蒋述带曾慕凡来自己驻唱酒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天慈说了一遍,只是自己词曲被剽窃的事情没有提。
不然以宋天慈的性格,肯定比自己还要生气,喻乔不想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毁掉二人的好心情。
宋天慈听完后先是思索了一会,又问:“所以蒋述现在就住在你隔壁?”
“不是,他说只是办公。”
喻乔说完垂下了眼眸,又补充一句:“我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里……这几天我都没有再见过他,也许搬走了也说不定。”
而宋天慈一副看破的表情,没有再追问两人的事情。
看到喻乔的眼底出现的一点微渺的光芒,她不想让它再次熄灭了。
她想陪着喻乔,将重新萌生的那一点点勇气,呵护成坚不可摧的乔木。
没一会,两人就到达京市电视大厦。
当喻乔拿到参赛证,进入录制后台的时候,还是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
无论是演播室、化妆室,还是其他的区域,几乎都坐满了来参赛的人,现场连一个空余的座椅都没有。
甚至还有几个小有名气的歌手,也在这里候场,周围俨然成了一个小型见面会。
“这也……太火爆了吧!”宋天慈感叹。
前几年暑假期间,几乎各大卫视都推出音乐选秀节目,也确实选出了一批不错的歌手,其中不乏一夜爆火的顶流。
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也没有过于出彩的节目和选手,音乐选秀的热度还是渐渐降了下来。
但谁也没想到,京市电视台会在今年逆流而上,大张旗鼓地宣传这档更侧重创作能力的节目,还是收获了不小的热度,吸引了众多选手来参加。
喻乔愧疚地看着宋天慈:“你不用陪我一起站着等的,还有好久才能叫到我的号码,你先回去?”
不知是按照报名时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上台时间被安排在今天录制的最后。
天慈拍了拍她的肩膀,反而安慰起她来:“说什么呢,你看他们都拖家带口的,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啊。”
喻乔心里淌过一阵暖流,拉着好友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录制大厅的方向走来几个人,被包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女人,正拿着文件核对什么。
周围的人边走边向她说着,她不时点头或者摇头。
女人走的飞快,在距离喻乔还有几米的时候,才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就和喻乔目光撞了个正着。
喻乔看着曾慕凡,对方脸上此刻是从未见过的严肃和认真,散发着自信而强势的气场。
她听着手下的人汇报现场情况,来不及和喻乔打招呼,就匆匆走了过去。
但喻乔还是听见她对工作人员说的话:“……谁把初赛赛程安排得这么集中,现场简直做得一塌糊涂。去安排人多搬一些椅子过来,让参赛的人都能轮流坐一会儿。”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两把小型塑料椅搬到了喻乔面前。
坐下后,喻乔反而更紧张了,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就从琴盒里拿出吉他,反复调节琴弦。
本以为在远离人潮的地方,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吉他声音一响,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人过来搭讪:“哇美女,吉他音色怎么这么好?”
喻乔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吉他抱在怀里。
男人俯下身来仔细看了看,眼里掠过一丝惊讶,粗粝的手指碰了一下琴弦:“Martin00028?”
心爱的吉他被一个不请自来的人随意触碰,喻乔心里不太开心,微微挪动身体,将吉他抱得更紧了些。
男人反倒是很自来熟地席地而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吉他,又对着喻乔和宋天慈两张漂亮至极的脸,笑了笑。
“George定做款,富婆哦,十几万的吉他就拿来打初赛。”
喻乔闻言愣了一下。
不等她说话,身旁的宋天慈先听不下去了:“这就富婆了?下一句是不是要说‘你的生活我的梦’了?”
男人尴尬一笑,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可宋天慈根本不给他机会。
“这里是电视台,公共场所,什么富婆富公,你不要挑起阶级矛盾哈。”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男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灰溜溜走了。
喻乔终于得以清净,脑袋倚靠在天慈的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紧紧抱着那把原木色吉他,早在出门时,她就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带上了它。
这是她和蒋述在一起的最后一个生日,他送她的礼物。
那时两人都还是大四学生,喻乔日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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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一把几千块的量产吉他,虽然听过Martin的大名,但是对于这把琴还并不够了解。
喻乔将它从包装精美的琴盒中拿出来,上手一弹,就被它细腻的音色和颗粒感震惊,从此爱不释手。
她问过蒋述这把吉他的价值,对方只说并不贵重,只是觉得适合她就送了。
后来没多久两人分手,喻乔家中发生变故,这把吉他很长一段时间被束之高阁。当喻乔再次搬回到京市,才把这把吉他从家里带了过来。
琴弦上承载的记忆太多,每一次拨动它的时候,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无论动作有多精准、姿势有多美,可唯有表演的人知道,每一下都伴随着怎样的痛苦。
于是也仅仅在非常重要的场合,或者录歌的时候,喻乔才会用它。
这次初赛也不例外。
但现在看来,倒显得小题大做。
喻乔闷闷地想着,等待着时间过去。
窗外的夕阳落下最后一点光源的时候,候场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喻乔也坐在了离演播厅很近的地方。
“下一个,0324号喻乔,做好准备。”
在好友鼓励的话里,喻乔深吸一口气后,走向那扇黑色大门。
推开的瞬间,大厅里的亮光倾泻而来。
等再次睁开眼睛,当前的场景忽然变成了家乡泺城的文化宫。
喻乔看到很多年前,还只有八岁的自己,第一次参加唱歌比赛的时刻。
小小的舞台甚至不足现在三分之一大,可是妈妈和爸爸都坐在台下,一脸骄傲地看着她。
她扎着一个丸子头,带着一个漂亮的粉色蝴蝶结发饰,和身上的粉白公主裙很配。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其实喻乔已经不太记得最终名次,也许是第二名,因为自己当时好像不太高兴。
回家的路上,爸爸开着车,妈妈和儿时的自己坐在后座,轻声安慰:“我们乔乔第一次参加比赛,表现就这么好,实在太厉害啦!”
“如果上来就拿第一名,那以后就没有进步空间了。”
成年的喻乔就像坐在副驾驶的幽灵,看着眼前一家人的幸福光景。
红灯,车子停下,爸爸回头看了一下母女二人,笑着说:“我们一起去吃一顿大餐吧,你想吃麦麦还是披萨?爸爸妈妈全听音乐小天才的!”
再次听到爸爸的声音,喻乔忍不住扭头。
这时候的父亲还年轻,虽然年龄已至中年,脸上还有意气风发的笑,眼角有一点皱纹。
喻乔眼眶泛起酸涩,她好想告诉爸爸,她好想他。
……
熟悉的音乐响起,喻乔睁开眼睛,眼前又变回被聚光灯围绕的舞台。
在灯光的作用下,她看不清台下,更看不清那片乌黑的观众席。
开口的一瞬间,场上只剩下一顶灯还在亮着,将她白色的身影笼罩起来。
她白皙纤长的手指拨动起吉他,再次唱起那首《如风》。
整个演播厅一片寂静,世界好像陷入了漫长的永夜,只留她的歌声还在飘散: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
或我亦不应再这般心痛
但我不过/是人非梦
总有些真笑/亦有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