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房门被关上,公寓里的氛围陡然变得冷寂起来。
明明已经是五月下旬,喻乔仍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独自在这间公寓住那么久,一点点将它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喻乔以为这是自己在京市唯一的避风港。
可为什么在蒋述来过这短短的两个小时后,她会在心爱的小窝里,被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包围。
喻乔在原地站了很久。
每一次和蒋述的见面,都牵引着她的记忆和情绪。
每一个褪色的过往,都随着他的出现而重新变得鲜明。
甚至每一次分别,也让她的心潮越发难以平静。
喻乔不想陷在这个情绪的怪圈,也许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不再去想关于蒋述的一切。
她点开手机音乐APP的随机播放。
歌单上大多是一些没有听过的新歌,喻乔漫不经心地听着一首首陌生旋律,将茶几清理干净。
没一会儿,音乐APP播放的一首新歌的前奏,让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出于创作者的第六感,喻乔越听越觉得,这首歌曲的和弦走向、旋律动机,与自己前段时间发给音乐制作人王玮度的Demo,极其相似。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喻乔胸口发紧,一个不好的预感立刻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切进APP,点开歌曲信息查看。
果然,在制作人那一栏里,赫然写着“王玮度”这个名字。
作曲人后面,也跟着相同的三个字。
而歌名、歌词也都被完全替换成另一个版本。
喻乔大脑一片空白。
当初和王玮度合作,是经人介绍的。喻乔出于对老客户的信任,加上对方痛快支付的预付款,同意只签署了一份线上合同。
可是在开始合作后,喻乔递交了第一版Demo,王玮度就表现出一副看不上她作品的样子,让她反复修改。
那段时间,喻乔几乎把所有的心力都耗在上面,只为了能早点拿到尾款。
甚至因为他的一通电话,导致喻乔心情烦闷不已,才喝多了酒,被蒋述带到那间公寓。
尽管如此,喻乔还是尽心尽力地改到第七版。
经过无数次熬夜,直到上个月,喻乔才最后一次发送完整的工程文件。
而王玮度却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喻乔此时才不得不相信,她被骗了。
从一开始就是。
心重重沉下去,眼尾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酸。
可现在绝不是哭的时候。
她冲到电脑前,打开作品文件夹。
初版Demo、乃至3.0、7.0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个时间戳也都清晰可查。
聊天记录里,也保留着每一次发送的完整工程分轨文件。
喻乔戴上耳机,将新歌、自己的初版Demo,以及最后发给王玮度的那版Demo,拖入不同的音轨,三首歌的波形结构就整齐地排列在界面上。
不需要播放也能看出,主歌、副歌的段落分层位置几乎完全重合。
若说明显不同的,是bridge部分。
那里是王玮度在电话里要求喻乔修改最多的地方。
喻乔握住鼠标的手在不受控地颤抖着,以至于点击新歌“播放”按钮的时候,点了好几下才终于碰到。
整首音乐的核心骨架,与她的Demo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只多了几个音阶而已。
喻乔闭上眼睛,可身体却因为愤怒而不停战栗。
那首一直被贬低,反复要求调整的作品,就这样被剥夺了名字,成为他人的作品。
喻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翻出王玮度的号码,再次拨打了过去。
拨号声响了很久,几乎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对方才终于接起:
“喂?”
透过听筒,喻乔听到那边有些嘈杂,似乎是在一个饭局。
喻乔压着声音:“王老师,我发您的Demo,还记得吧?现在有一首新歌,制作人和作曲人都写着您的名字,可旋律、和弦都和我的一模一样。您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王玮度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笑声传过来:“哦——喻乔啊,我还以为你打来是问尾款的事。怎么,那点小样而已,还当真了?”
“‘那点小样’?王玮度,那是我写了快两个月的东西!你让我改了七个版本,最后直接拿来用,甚至连钢琴伴奏的细节都……”
“你录下来了吗?有合同吗?”王玮度打断喻乔的话,语气倏然变冷:“喻乔,想跟我较真,也得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西峰唱片的事?说实话,凭我和老姚的关系,能给你一口饭吃,已经是很大的慈悲了,你不对我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打电话来质问我,真是笑话!”
喻乔咬住嘴唇,怒火让她骤然失声。
而王玮度那边却传来有人起哄的声音:“王哥,又有小姑娘找你啊?”
他笑着回应:“没事,一个无名小卒,不懂事。”
电话被掐断。
喻乔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王玮度那轻蔑的语气,刺得喻乔浑身发冷。
喻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在心里把能作为证据的东西罗列了一下。
可是他们双方没有委托创作关系的证明,作品也没有版权登记,想走法律程序实在艰难。
律师费、诉讼周期、取证……每一项都极其麻烦,甚至还要先垫付不菲的费用,她根本耗不起。
一个落魄的、毫无背景的音乐人,去和拥有话语权的人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
喻乔明白,他不是不怕法律,而是不怕她。
喻乔摘下耳机,电脑屏幕的界面还亮着,她的作品文件孤零零地躺在音轨上。
夜已经深了,本该沉静的窗外,似乎有救护车开了进来。
可喻乔已经没有心思关注这些。
在这无尽苍茫的黑夜里,她越发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这个音乐圈里,没有名气,没有团队,没有家世的小小歌手,不过就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蝼蚁。
从签约西峰唱片开始,她这样度过了上千个昼夜。
可即便经历过无数次,她依然难过不已。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喻乔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Sylvester。
那个为数不多的,支持和鼓励她的异国陌生人。
对话框里,他头像下方的状态是灰色的。
“你为什么今晚不在线呢?”喻乔喃喃自语,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喻乔在音乐上遇到烦心的事,会习惯和非相关专业的Sylvester聊一聊。
点进他的主页,上次的更新还停留在很多天以前。
他发布了一张高空中绵延无尽的云层照片,看样子当时正在乘机。
喻乔不知道他去往哪里。
她对他不是没有好奇,只是Sylvester很少谈论自己的生活,只透露过自己在新西兰读工科,毕业后就留在了那里工作。
屏幕暗了又重新亮起。
喻乔看着他写下的微博:
“是漫无目的,还是向前,我都会奉陪。
所以,不要害怕结局会不完美。”
喻乔吸了吸鼻子,想起那张被蒋述塞进琴包里的卡片。
她从玄关处拿过那把最常用的吉他,从里面摸索出那张白色卡片,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间。
23:47。
还要再尝试一次吗?
喻乔在心里问自己。
说不清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王玮度厚颜无耻的剽窃,亦或是Sylvester的那条微博。
还有蒋述最后的那番话。
喻乔觉得灵魂好像已经抽离出身体,正在高空中俯瞰。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浏览器上输入了报名的网址。
回车。
按下“确定”的那一刻,游离家许久的灵魂正在归巢。
*
翌日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昨夜关掉电脑后,喻乔又喝了两罐啤酒,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即使睡了有十个小时,太阳穴还是有点痛。
躺在床上点了个外卖后,喻乔强迫自己爬起来冲了个澡,脱离浑噩的状态。
只是一个人在家里,总止不住纷扰的思绪,明明距离酒吧开张还有一段时间,喻乔就出门了。
房门“砰”一声被关闭,她高挑的身影却迟迟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向斜对面的那扇门。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敲响它。
又静静伫立片刻,心跳平息下来,喻乔才下了楼。
外面阳光很好,还不到暴晒的时候,初夏的风吹在她乌黑的发梢,树影在墙上微微晃动,跳跃的光斑像是在弹奏海顿的《弦乐四重奏》。
很久以前的初夏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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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她也曾在那间房子里弹给蒋述。
一切都是暖洋洋的,一切也与往常并无不同。
乘地铁来到“泊月”的门口,正好收到了上月薪水发放的短信。
喻乔本来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但一个陌生的数字让她不得不点进去,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记得那天许晖说要扣掉一部分奖金,可现在这个数目怎么比往常全额的时候,还要多出几倍?
心事重重地来到后台休息室,此刻还没客人,大家都在这里躲闲,顺便为了庆祝发工资商量去哪里吃夜宵。
喻乔不声张,只悄悄问女同事,知不知道魏知远什么时候来。对方说,估计晚一点。
到了晚上,魏知远果然久违地来到泊月。
他像个黑心老板一样,看着薪水发放下去,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难免在大家面前找事刷点存在感。
喻乔演出结束后,把吉他放到一边,径直朝他走去。
“老板,我有事问你。”
魏知远本来在吧台边好好的,看到喻乔在自己旁边坐了下来,简直头大。
“又怎么了?我最近可没惹你。”
“我上个月的薪水好像不对?”
“哦,你说这个啊。”魏知远松了一口气,“你原本的工资,加上述哥赏你的钱,没错。”
喻乔呼吸一滞,“你是说,那天他扔在桌子上的那些?”
魏知远点头。
“可是我没有收。”
“所以他让我和工资一起打到你卡里了。”魏知远语气有点幽怨,虽然这些钱本来就是他要还给蒋述的,可是转了一圈,居然落到了喻乔的手里。
“你不要的话,就自己还给他,不要来找我。”
魏知远光想想就已经怕了。
虽然向许晖打听了一下,知道蒋述这段时间没再来泊月,可想起上次见他时的样子,魏知远还心有余悸。
喻乔却沉默了,圆润的指甲戳在实木的吧台上,慢慢磨着,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有钱收还不高兴?”魏知远反倒好奇了,有这么一笔横财,一向缺钱的喻乔反倒显得有些顾虑。
“他为什么要给我钱?”
“可能是觉得你很穷吧。”魏知远笑着吸了口烟,“他第一次来酒吧那天,你走之后,他问过我关于你的事。”
喻乔的心里一紧,没有做声。
见她一脸平静的样子没有上钩,魏知远先忍不住了,把烟按在烟灰缸:“你不好奇我都好奇,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我以为你和应清在暧昧。”
“怎么就暧昧了?!”喻乔瞳孔地震。
魏知远手指擦了一下额角的刘海,洋洋得意地说:“这不是很明显吗,你俩天天在一块,除了应清你还跟其他人交流吗?你不会以为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吧?”
“……”
人在无语时是真的会笑。
“你看,一提到裴应清你就笑。”魏知远一脸看透的样子,抿了口酒。
他其实也在后悔,那晚自作主张把喻乔灌醉的事,既没有在蒋述那里落到好,又对自己弟弟有所愧疚。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该烦心的另有其人。
喻乔张了张口,话到喉间,却又咽了下去,放在腿上的手,指甲已经嵌在掌心。
一张冷隽的脸忽然在眼前闪过。
喻乔的视线立即追过去,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桌椅。
她莫名想起蒋述,也忽然想到他为什么总是提起裴应清的名字。
是不是也和魏知远一样,误解了他们的关系。
喻乔明白,自己应该和眼前的人解释清楚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
也许是不想自己的解释下一秒就出现在蒋述的耳中。
但若是继续深挖这“不想”的背后,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原因。
“就算你是我表弟的意中人,但述哥我也不能不顾虑。”魏知远叹了口气,又点上一支烟,“虽然他表示自己扔出去的钱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可是又派了俩保安来保护你,这怎么说?”
喻乔愕然。
她一直以为,是魏知远良心发现雇佣的新保安,没想到竟是蒋述的手笔。
他们尽职尽责地守护她,每当有男客人想靠近自己,他们都会紧紧盯着对方,严肃凶恶的表情直接把人吓走,不多说一句。
酒吧的喧闹已经趋于安静,夜早已经深了。
魏知远掸掸烟灰,起身:“喻乔,你自己考虑清楚,不要让我们都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