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述从没忘记第一次见喻乔的场景。
上完课他回寝室拿东西,室友正在商量和隔壁系打篮球的事,原本的队友临时有事放了鸽子。
此前在室友的强烈邀请下,蒋述和他们打过一次球。
他不是喜欢显露锋芒的人,但出众的身高和不错的球技,加上不张扬反而会配合室友,让他此时简直成了救星。
球场上,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后,裁判吹响了休息的哨声。
蒋述正想去拿水喝,两个女生从围观人群里站出来,同时递了全新的水过来。
“喔唷——”有队友起哄。
蒋述并不喜欢这样的场景,也不想让人有所联想,所以说了声“谢谢,不过不太需要”,就去找自己已经拆封的那瓶。
抬眼时,球场外一个昳丽的身影挤进了他的视线。
京市的秋季来得早,校园里树叶尽黄,风一吹就漫天飘落,洋洋洒洒的铺满了校园。
就在这样一片融合了夕阳的画卷里,女孩身上勃艮第红的连衣裙,随着秋风轻轻摆动,黑色长发微蜷,散在身前,衬托的肌肤瓷白细腻,格外醒目。
也是在蒋述看过去的时候,女孩和身边的人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他。
喝完水,几个队友都凑过来,要安排接下来的防守战术。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球场外站着一个美女,好像是音乐系的系花!”
“哪呢哪呢?”
“红裙子那个,漂亮吧!”
“是不是叫喻乔来着?开学第一天我好像就听过……”
话题已经跑偏,蒋述有点不耐,刚要说正事,倏然间眼前亮光一闪。
几米外有女生正举着手机往这边拍,不知道谁手机的闪光灯忘记关。
他皱起眉。
队友这才意识到蒋述一直没说话,加上被偷拍,大抵是有点不高兴的,于是招呼了几声那些拍照的人后,认真讨论起来。
等哨声再次吹响,队友四散开来回到原本的位置。
蒋述又向场外的位置看了一眼,人已经不见了。
*
红酒口感好得过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喻乔意识到自己好像喝得有点多了,酒瓶已经快要见底。
“再去拿一瓶?”蒋述问。
喻乔摇摇头,她买的啤酒还没有喝完,没必要再开一瓶红酒。
她拿起筷子,伸向桌上的水煮鱼外卖。
白色的食盒,上面飘着一层鲜红的辣椒油,很适合下酒吃,让人食指大动。
手机下单的时候,喻乔颇有种慌不择路的感觉,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最后凭着肌肉记忆,付款了两人过去经常会吃的一家连锁店。
喻乔心满意足地吃了好几口,配着清爽的啤酒,心情渐渐好了很多。
而蒋述只是继续喝着酒,几乎没有动筷。
在读书的时候,蒋述对食物并无明显的喜好,大部分时间都会顺着她的口味来。
喻乔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分别的这五年,他在国外吃了那么多白人饭,也许口味早就变了。
喻乔的手停住,“你不喜欢吃这个了吧?我再给你点个别的……”
“不用。”蒋述拒绝得很干脆,动作顿了顿,“太久了,还需要适应它的味道。”
他慢慢拾起筷子,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鱼片上沾着的一点红油留在他唇角,让他浅淡的唇色才看上去不那么苍白。
喻乔笑了,很自然地俯身抽出一张纸巾。
就在抬起手的那刻,喻乔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分手了,遂收敛了神色,胡乱将纸巾塞到他手里。
喻乔明白自己是真的喝多了,居然有那么一瞬的恍然,好像回到了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她看着蒋述慢条斯理地擦拭完,忽地问道:“蒋述,你为什么回国?”
“有个剧本,想回来写完。”
“是讲在国内发生的故事吗?”
“是。”
“那你会在国内拍摄吗?”
“会。”
喻乔看到蒋述向她侧过头,轮廓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年轻导演面容紧绷,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幽深的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像是窗外漫长无垠的夜。
喻乔垂下眼。
她感觉到,他在等。
等她继续问和他有关的问题。
可是喻乔却不敢再问了,空气就这么沉默下来。
“喻乔。”
听到自己的名字,喻乔又轻微地失神,过了一会才应。
“那你呢,在逃避什么?”
也就是灵魂短暂抽离的这须臾,主导权已经被对方握在了手里。
喻乔睫毛颤了一下,浅棕色的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蒋述:“我没有。”
话音刚落,她明亮干净的眼眸里,倒映着一个倾身而来的影子。
只要抬手,就能碰到他坚实的胸膛。
那股淡淡茶香味又将喻乔笼罩起来。
许是进入后调的缘故,香水已经带上了一点木质的味道,比起初次闻到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润绵长的感觉。
喻乔看着他渐渐逼近的身影,几乎不敢呼吸。
直至蒋述从她手里抽出易拉罐:
“空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手里的啤酒罐,已经被捏的变形。
顺带着,两人距离也变得又近了些。
他宽平肩膀下,挺阔的胸肌,无一不在散发着属于成年男人的荷尔蒙气息。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要装傻。”
喻乔不言,侧身想从桌上再拿一罐啤酒,可即将碰到的时候,却被另一只更为宽大的手捉住。
静止间,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你的心跳得很快。”
喻乔回过头。
灯光下,蒋述的眉眼更显深邃,旁边散落下几缕发丝,模糊了他原本锋利的意味;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喉结在微微翻涌。
有一闪而过的情绪,被他黑曜石般的眼眸压了下去。
喻乔樱唇微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听到自己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但每一个鼓点,都是懦弱的回声。
喻乔不想在蒋述面前坦诚,自己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份,近乎执拗的勇气。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犹豫,蒋述顿了片刻,继续说:“《天籁之声》,去试一试吧。”
她垂下头咕哝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让我参加?”
“我说过,我清楚你的能力,也知道你能成功。”
见喻乔还是低着头不语,蒋述轻轻叹息。
“你心中有担忧。”他语气中有微妙的停顿,眼中的光也蒙上了几分薄薄的雾,“但当你有了成绩,也能给……裴应清带去一些机会,不是么?”
听完他这句话,喻乔愣了愣,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平静、不带任何敌意地提起裴应清。
喻乔有些疑惑,蒋述为什么总是提起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男人。
下一秒又忽然意识到,蒋述是在退让。
他似乎误解了自己和裴应清的关系。
喻乔喉间又动了动:“应清不是……”
话到嘴边,忽而又说不出口了。
她该以什么身份向他解释。
公寓此刻落针可闻。
蒋述的眼睛里,翻涌着喻乔看不懂的情绪。
那沉下来的雾气,像是一层枷锁,又像是在妥协。
喻乔过去一直觉得,蒋述恨自己。
他应该是恨着自己的,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装出坦然的样子面对他。
可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现在这一刻,蒋述眼中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在一点点的将她缠绕。她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被他完整感受。
她心里的某种坚守,在此刻崩断了。
喻乔眼睫轻颤。
其实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她很想听到他的答案。
在酒意的作用下,在蒋述的目光里,她渐渐生出一些勇气来,于是重新问回那个最初的问题:
“你是搬到这里来,跟我有关,对吗?”
她看到他点头。
“你希望我靠近一点吗?”
他幽深的眼底有光闪过,“无时无刻。”
还有一个最在意的问题,“那等这部电影结束,你还会回美国吗?”
他抿了下唇,片刻后才出声:
“我不知道。”
喻乔皱起眉,刚刚涌起的热流缓缓冷却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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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有一个足够的理由,可以让我留在这里。”
心跳渐渐平静,房间的温度好像在下降。
“所以,你一开始没想过留下,是吗?”
喻乔感觉到腕间的力道松了一些。
他又沉默了一会才说:“是。”
听到这个答案,喻乔倏忽笑了,将手抽了回去,“原来是这样。”
心中莫名有点生气。
他热爱的事业、以及电影最繁荣的地方,都远在大洋的彼岸,他的确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可既然要走,又为什么要一步步的试探她,给她留下一点妄想的种子。
是把她当做回国期间的消遣,还是想让她也尝尝,当初被抛弃的滋味?
喻乔起身向着门口走去,没有看他,“你走吧。”
她不应该把他留在这间公寓里,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这一刻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向他说明自己和裴应清的关系。
他从未认真问过,她也不会再有身份向他解释。
也许他们就到此为止。
“喻乔。”
蒋述眉心蹙起,看着自己的手就这样滞留在半空。
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想知道她突然冷淡的原因。
“已经很晚了,你不该再留在这里。”
喻乔替他打开门,做出送客的姿态。
他总是要走的。
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一年、两年,像是一个清醒的美梦,可在里面流连的每一秒,其实都是令人痛苦的倒计时。
蒋述脸色变得苍白,在原地定定看了她很久,随后失笑一声,从沙发起身。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在暗嘲他的过界。
他差点忘记,这双深蓝色拖鞋的主人,才是那个能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早已没有能够留在她身边的身份。
蒋述换回自己的鞋子,经过喻乔身边时没有再看她,却依然感觉到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平静而沉寂。
仿佛他们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砰——”
身后的门被重重关上。
蒋述缓缓闭起眼睛,抬手捂住腹部。
在国外生活时,他的胃部就已经变得脆弱不堪,酒精和辛辣的水煮鱼刺激下,本就让胃隐隐作痛。
面对喻乔,再多的隐忍与克制都像一片枯叶,她只需轻轻一戳,他的情绪就会完全碎裂。
在房间时,他的后背就已经开始渗出冷汗。现在,突发性的痉挛,让他上腹部都伴随着灼痛,甚至像弥漫开的雾气,把疼痛扩散到胸背。
蒋述不由得蜷缩起身体。
他扶住走廊的墙壁,离喻乔房间的门远了些,每一步都沉重地像走在深不见底的沼泽。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助理打来了电话。
在确定声音不会被里面的人听到后,他才接了起来。
“哥,你应该还没睡吧?有件紧急的事……”
蒋述的胃痛得要命,强烈的疼痛夺走他全部的注意力,因而完全听不见助理说了什么,手上湿滑的冷汗让他几乎握不住手机:
“先帮我叫辆救护车……我在……东山路公寓。”
“哥你怎么了?!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蒋述还来不及回答,又一阵绞痛袭来,让他眼前一黑,手机也从手里滑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助理焦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唤回蒋述的一丝意识。
“……哥!哥你说话呀!”
他半跪在地板,呼吸急促,手指颤抖地摸到手机,声音哑到几不可闻:“胃痉挛,快打……我去公寓一楼等。”
挂断电话后,一阵恶心感袭来,蒋述腰弯得更低,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蒋述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突发的躯体化症状,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已。
好在房间里有备好的药,供他应对不时之需。
他跌跌撞撞地打开公寓门,连灯都来不及开,摸黑打开办公桌下的抽屉,拧开药瓶,干咽了下去。
不能留在这里,否则救护车来了,势必会惊动另一个房间里的人。
蒋述眼眶通红,强忍绞拧般的疼痛,撞进电梯里后才松了一口气。
难受的声音伴随着血腥气压在喉间,只剩下破碎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