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叩见九千岁 > 8. 共谋良夜
    何煦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海棠吞咽口水,胸腔的气屏住又释放。

    “没什么,我听见里面好像有声音,所以来看看。”

    “姑娘听错了吧,许是老鼠作祟。”

    他皮笑肉不笑。

    她站起来,强撑道:“那就是我听错了。”

    何煦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门锁,笑道:“这里灰尘大,海棠姑娘是近身照顾掌印爷的人,不该来这。不管老鼠也好,其他的什么也罢,就当作没听见吧,交给我这等粗人处理便好。”

    “是。谢谢公公提醒。”

    海棠没再说点别的,也不敢回头看,行了一礼便离去。

    走回房中,她锁上门,在这一亩三分地来回踱步。

    她太大意,前院人来人往,有人经过便能看见她杵在那儿。

    可答应那小公公的事她不会放弃的,早知道先问了他的名字。

    如果告诉程笑,他应该会管的吧?

    在他宫里出欺凌事件,他不像容得下这种事的人,直接告诉他多方便。

    她停下脚步,念头只出现几瞬就灭掉。不行,何煦明显知道一切,若这件事没着落,他们不光欺负那位小公公,还会因此记恨上自己。

    她脑子不灵光,否则这些年也不会被大宫女欺负了而忍耐不发。程笑只教她反击,反击是用在被欺负后的,现在是她插手救一个与她无亲无故的人。

    那样更不能让程笑知道了,他一定会冷笑,定定瞧着她,像看个怪人。

    海棠蹲下来,埋头苦思——想事时她常这样做。

    要不趁夜黑风高没人时去找小公公?

    还是先找帮手?

    小颂子!他或许会了解一些事情,不过他现在在哪还不知道呢。

    她露出头,挫败地拍了拍前额。

    不管了,今晚去柴房问个清楚。暂时别告诉旁人,以免被她牵连。何煦等人联手欺负一个小太监,还警告她别靠近,不像简单的私人恩怨。

    想到背后没那么简单,她又犹豫了。不是反悔,而是对这后果的设想,是否要命?

    几番考量,她决定救。待问清楚事了再决定要不要上报程笑,他才是主子,不能越过他。

    月上梢头,白日燥热的风这会儿凉下来。一排灯笼在空旷的宫道里摇摇晃晃,橘黄色的光照亮脚下的路。前头的人衣袂翻飞,队伍安安静静。

    走至梧桐殿前,老太监打手势命众人停下步伐,转头对程笑弯腰:“那奴婢们就到这了,请掌印爷进去。”

    程笑略一点头,“嗯,回去吧。”

    “是。”

    伴行的太监两列共六人,陪在程笑身边的是老太监苏承德。

    苏承德待他进门后才率人离开。

    而宫中早有太监在院前侯着,边走边问:“爷,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先沐浴。”他今日伴在皇帝左右,身上出了些汗。

    “好嘞。”太监去备水。

    程笑进了寝室,小颂子替他更衣。

    他轻飘飘掠过四周,似乎少了点什么。

    小颂子看他眼神忙反应过来,抛出一句话:“噢,海棠姐姐身体不适,在房中宿下了,她让我和您请示。我死脑子给忘记了,师父莫怪……”

    “她怎么了?”

    “好像是有点恶心,也没吃饭。”

    程笑理发丝的手放慢。看来她还在想前几日发生的事。

    小颂子看不清他什么意思,有点忐忑,怕他责怪海棠。

    程笑却说:“那便好好休息吧。”

    到了浴室,他褪去衣服,泡在水里。

    温暖的水浸过胸口,背后那一块伤疤却无知无觉。

    他从不让除了小颂子以外的人进来伺候他,哪怕递东西也不行。海棠是意外。

    他算个男人吗?

    不知道。

    为着那点残缺的欲,他放任自己沉沦。他看到了她们眼中的欲,欲.火燃烧,烧掉一层皮。

    她们伸手朝他要,他给了,只有一个人抓住了机会。不,如今是两个。

    等欲.火烧过他时,出来的是恶鬼还是全新的人?

    程笑埋头,水漫过口鼻,漫过头顶,仿佛置于无尽深渊,眼球的酸痛感碾压而来,眼前模糊一片。他放任自己作痛几息,等到了极限破水而出,水哗啦啦随着身体后仰溅桶外。

    几片花瓣粘在发上和颈间,颈间的红玫瑰十分刺目,像血液积落于白雪上。

    外围,小颂子听见了声音,已见怪不怪。

    师父总爱做出自虐的举动,有一次半天没动静,他以为人快死了紧忙冲进去,刚好师父冒出了头。

    从那以后,师父不许他进去,在旁边站着也不许。

    程笑拿手巾擦去脸上的水,大气也未出一口,若不是双目赤红,会以为什么也没发生。

    *

    海棠试想如何搭救小公公,提前从小颂子那得知程笑今晚回来,便装病让他代为转达。

    程笑身边人那么多,缺一次不去也无大碍。

    她暗中观察了一下午柴房的情况,一整天都没有人给小公公送吃的,于是准备了一盘糕点,如果没能帮到他,吃点糕点垫垫肚子也好。

    门锁打不开,她就从窗户那里把东西递给他。

    熬到半夜,已经没有人逗留在厨房那边,只有守夜的会到院子转一转。她小心行走,尽量不发出大的声音。

    走过廊下,心里还是有几分紧张的,她极少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被人发现就完了。

    脚步既要快又要轻。

    眼看快走到柴房,远处一盏灯晃了晃,明明灭灭,吓她一跳。定睛看,原来是挂在树枝上的灯笼随风摇摆,不是有人拿着灯笼。

    她拍抚胸口,心有余悸地蹲坐在地上。小公公可不要是犯了大错被关在这的,不然她真没道理、也没本事救他出来。

    海棠像白天那样敲了敲门,三下后,里面有了动静,她脸贴在门板上,能听见男子重重的呼吸声。

    “是海棠姑娘吗?”小廖子问。

    他的嗓音暗哑,不刻意压低声音也显得格外低沉。

    嗯……不应该带糕点,该带一壶茶水。

    海棠放下一直揣在怀里的糕点,回应他:“是我,你的腿还疼吗?”

    小廖子瞧了眼自己钝痛的膝盖,回:“好了一点,但还是疼。”

    “还没什么事,你放心。”

    “你饿不饿,渴不渴?”她问。

    “还好,不是很饿,有点渴。”

    比起饥饿,喉咙的灼烧感更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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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尝试让他去把窗户打开,可怎么也打不开。

    他站不起来。

    费了好一会儿时间,小廖子才想到主意,拿了根不细不粗的木棍顶开窗户。

    海棠心想他还挺能忍,又想起来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连忙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小廖子,广字头的廖。”

    “你等着,我去给你倒水。”说完她跑去厨房,端来茶壶和水杯,一并和糕点从窗户递给他。

    “谢谢。”

    喝了几口茶,他缓过来向海棠一五一十道:“我原是负责杂活的,前几日给库房搬东西的时候清点账目,对不上。少了东西,也多了很多东西。”

    少的不仔细检查发现不了,多的是本不该出现在库房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库房的礼品是何公公专管着的。”

    海棠吃了一惊,何煦胆子这么大吗?

    她直觉不止何煦的本事,问:“那苏公公呢?”

    小廖子讷讷:“也……有。我就是不肯帮他们顶罪,他们打我,把我关在这里。”

    起初,何煦只是利诱他让他不要说出去,渐渐地觉得他信任不过,想在事发时踢他出去顶罪。他不清楚苏公公和何煦几人为何急于对他赶尽杀绝。他以为只要本本分分干自己活就不会惹来注意。

    但无论怎样,他不可能替他们去死的。

    海棠听完,更坚定地站在小廖子这一边,但事态也愈发严峻。

    她实在想不出既能救小廖子又能惩罚他们的法子,或许最优解是让程笑来定夺。

    她安慰道:“一件小事而已,你不必感到绝望,我有办法救你出来。”

    “真的吗?什么办法?”他凑近门缝说话。

    “我们告诉程公公吧,他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谁知,他听了摇头,果决回道:“掌印爷不会考虑我的,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奴婢,苏公公和何公公跟了掌印爷五年,知根知底,恐怕说了也不管用,我还要被打死。”这话说得悲观,但道理不假。

    海棠沉吟,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可除了求助程笑还能做什么呢?

    “那怎么办?”她愣愣地问出口。

    两个人都沉默了,良久,小廖子低下脑袋,全身的力气被抽完似的双手耷拉,歉疚地说:“我明白这是件难事,换谁都觉得为难,谢谢你肯帮我,我还是不连累你了,你走吧。”

    他的小命合计要搭在这了,都是命,逃不过的。

    他进宫也有六七年,没本事爬上来,一直当个最底层的太监。要怨就怨自己,运气不好碰到这档子事。

    海棠不认可他的话,她心里有股气,不愿看着无辜之人白白被人陷害致死。

    他的这番话实在令人动容,在宫里被名利熏久了,人心也变了色。面对生死,他竟决定放弃生的渴望也不希望拖累她。底色尤为纯良。

    纯良是不错,但过于轻视自己的性命。

    她敲击门板,大概位于小廖子的面部,意图震醒他。“我还没说放弃,你怕什么,我不向程公公告密了,我用别的方式帮你。”

    小廖子忽地抬头,认真听她说话。

    “你没做错事,不该由你来承担,我帮你是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