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颂子见她从回来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特意送来一盒甜点敲开她的门。
海棠拉开门,看清来人是小颂子,推门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黑漆漆的眼瞳望过来,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他看了眼捧盒,道:“我听说你最近吃东西没胃口,这是我自己做的冰镇甜碗子,你要尝尝吗?”
宫里甜碗子是娘娘们才能享用的,在梧桐殿除外,这里有小厨房,程笑又常不回来,所以好东西都分给底下的太监了,会做饭的太监可以用厨房制美食。
“多谢……”不等她说完话,对方已将捧盒递到了她跟前,忙双手接下。
虽然小颂子看着直愣愣的,凭他能近身照顾程笑,身上少不了察言观色的本领。
小颂子笑时两颊会出现酒靥,浅浅的,一副憨态,让海棠想起家中的弟弟。
但弟弟只有小时可爱,长大后对她呼来唤去,不和自己亲近。
她问:“你会做这些东西?”
他点头,傲然拍了拍胸膛,“对啊,我常给师父烧饭,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告诉我!”
她若有所思,露出笑容,“那就麻烦颂公公啦!”故作一礼。
小颂子知她耍宝,也没在意,指着捧盒道:“海棠姐姐,你快吃吧,冰融了就不好吃了。”
“我还有事便先走了。”他眨眼,拱手告辞。
“好。”
海棠目送他远去。合上门,将捧盒置于桌上,开启后里面放着一甜碗子,里边的果藕嫩芽切成薄片,加去了籽的甜瓜瓤,并放了点冰渣子,冷气通过碗身透到手心上。
看着就胃口大开。
她用银匙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口感清甜爽脆。
吃完了一整碗。
*
窗外碎金摇曳,旁边一股凉风吹开苏有庆脸上的绒毛,鼻尖上的汗珠迎风受凉,他举起一方手帕擦去鼻子、额头上的汗。
给他扇风的是太监何煦,年约二十五六,长脸尖腮,长着一双三角眼,眉毛稀疏,他凑近道:“苏爷,您答应我的事——”
他挤眉弄眼,笑得一口细黄牙外露。
苏有庆睨他,推开他的脸,“我答应你的,自然不会忘,你往后该怎么报答我?”
何煦头压得更低,“苏爷说的是,以后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苏有庆笑了,颇为自得。“把那小竖带过来。”
“是。”
不多时,一个年纪十七八岁的年青太监被人推搡着进了屋,他面容憔悴,眼神慌乱。
苏有庆坐在椅子上,悠然地打量来人。
“小廖子,你在我底下做事也有两年余,听我一句劝,做人做事不能太较真,乖乖把罪认下,我饶你不死,否则你知晓后果——嗯?”
他用鞋尖顶了顶名为小廖子的太监的下巴。
小廖子不敢躲,躲开只会被打得更惨。
他咬着下唇,扑通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啧,让你说话,哑巴了吗?!”何煦拿扇子的手停住,朝他厉喝。
小廖子重重磕一头,“各位爷,奴才不敢。”
又是这句话。
苏有庆脸色转阴,搁在膝上的帕子领起来丢在地上,一个动作让在场的几名太监心领神会。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了吗?”
小廖子身体发抖,慢慢抬起头,又低下去磕了几个响头,“爷,饶了奴才吧!您不能推我去死啊,我家里还有老父老母,求您放过奴才吧!”
他小声啜泣。
他左右不是人,没完成掌印爷交代的事会被打发走,而得罪苏有庆等人也受苦受累。
何煦听完,指他道:“你看你,没出息的样,到时苏爷保你,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届时给你介绍到库房去,轻松自在,这样的美差你还有何不知足?”
小廖子摇头,“奴才不要这样的美差。”
苏有庆站起身整理衣袍,打着哈欠绕过他背后,“好了,我也乏了,你们看着办。留个活口。”
门一开,人随着天光消失。
何煦捡起地上的帕子,一手捏着小廖子的面颊,后有两个人抓住他的手臂。那帕子被塞进他嘴里,捅到喉咙处。
室内寂静,呜咽声沉闷。
几个太监围着小廖子拳打脚踢,特意避开脸。
一刻钟后,打的人手脚也麻,停下休整。
小廖子面朝下,趴在何煦脚边一动不动,嘴里的手帕不知吐到哪里去。
何煦伸出一指探他鼻息。
没死。
何煦给其中两个人使眼色,“去,把他送到柴房。”
架起小廖子,他嘴角涌出来一股血,淌到地上。
奄奄一息的样子,眼睛也睁不开,看样子是晕了。
太监们不理会这些,先把人送走才是要紧事。
死在哪也不能死在这。
“给他喝点药,续着命,别死了。”何煦吩咐。
人都走后,屋里的痕迹被清干净。
掩上门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何煦捏紧手心,眼中闪过锋芒。上月,各宫送来的礼品收在库房里,自个照例贪了一点,剩下的都孝敬了苏有庆,不想被小廖子撞见。
小廖子到底太嫩,脑子拐不过弯,知此事牵连甚广,自个想当好人不肯松口,摆明了要向程笑举发。
程笑得知,保不齐所有人的脑袋都得掉。
不过光凭小廖子一个人哪能搬动得了他们。
贪墨的事迟早会被程笑发现的,在此之前,不如将计就计,把罪安到小廖子头上。
何煦想杀他十分简单,但太过冒失,人一死必定会引起程笑的猜疑。
这件事除了小廖子之外,还得再找个知情的人替罪。
该找谁呢?
他边走边思索。
海棠收好吃完的碗放入食盒中,一路送回小厨房。
吃了那冰镇甜碗子,心怡神旷,几日来心头淤积的阴霾消散。
还了东西,她走至廊中,却见前殿对面的一扇门开了。
两个太监挽着另一个太监出来,那被挽的太监口吐鲜血,衣衫凌乱。
这是怎么回事?
她暗自跟上去,三人进柴房,好一会儿后又一个太监端来碗药也进去,期间左右看了看。
又过好久,除了吐血的太监,其余太监退出来,给柴房落了锁。
海棠对这几位太监都眼熟,平日做事也偶有接触。
梧桐殿大约有十二三个太监,小颂子负责程笑的起居,苏有庆乃是所有太监的马首,还有一个叫……何煦的太监,负责记账的。
她眼熟归眼熟,却叫不出来剩余太监的名姓。细想,确实没和他们说过几句话。
那几个太监出来后谈笑着往厨房方向走去,海棠忙躲进回廊的柱子后藏起来。
一人边理衣冠,边搭一嗓子:“正好饿了,去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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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烧点饭菜吃,爷们儿想吃点什么?”
“这天儿,来碗过水面才舒坦。”
“做点鲜虾、烧鹅吧,好吃。哎,我记得昨日做的冰鸭还没吃完吧?”
“对对对,还是刘爷会吃!”
几人穿过回廊,其中叫刘爷的停下来,指了指柴房,轻声问:“那小竖不会死吧,要不要给他放点吃的?”
其他人或哼或嗤。
有人道:“刘爷糊涂,你管他做什么,他命硬死不了,再说,他现在这狗样子,也吃不下东西。”
“好罢。”
众人进了厨房用膳。
海棠把他们的对话听去七七八八,回望那扇紧闭的柴门,犹豫要不要干涉。
他们口中的小竖便是那位受伤的太监了吧,他得罪了其他人?
她看了眼厨房,里边的叮当声和说话声透出来,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
是走是留?
往日她也曾被关过禁闭,被关的缘头是掌事姑姑派下来的活有人没做好,遂诬陷到她头上。那晚,她在漆黑的屋子待了一整夜,侧耳倾听,能听见老鼠四窜的声音,从柴堆里跑到墙角的鼠洞。
她没敢睁开眼,背靠着门板抱膝而泣,眼泪打湿了裙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害怕鬼,怕老鼠,怕黑,期盼过有人来救她,路过一个人也好,她可以大声呼救。然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她泪绝睡去。
耳畔的喧闹嬉笑声越来越响,她狠心溜过回廊,跑到那柴房门前。
从门缝中探查,隐约看到那太监的下半身,两只脚向外八字撇着。
门是进不去了,窗户也是合上的。
她看了一会儿,思考着要不要晚些时候再过来,先回去想想办法。
转身时,里面的人突然剧烈的地咳喘,像把肺都咳出来,她立刻回身蹲下。门缝里,那人身体动了几下,开始呻.吟。
他慢慢坐起来,胸口起伏不定,呼吸得急促。
海棠抬手敲了敲门,问道:“你还好吗?”
小廖子努力睁开酸涩的眼睛,听到一个柔绵的女声在从门口传来。
“谁?”他扶上作痛的伤口。
“我叫海棠,你应该知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看你一个人被锁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虽明显是被欺凌,但问得清楚一点也好。
小廖子看不到外面的人,拖着双断腿艰难爬到门后。
他记得海棠,梧桐殿新来的宫女,而且和掌印爷相安无事,大家都新奇。
他曾和海棠擦身而过,她的眼眸极清亮,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闻之神醉。
“我、我好像腿快断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他坐好,不确定外面的人会不会救自己,只是腿痛得厉害,忍不住开口。
如果这几日出不去,他的腿可能保不住了。
话音落,门口没了声音,一片死寂。
他失望地垂下头,嘴角抿了抿。罢了,本来只是他的事,何苦为难一个小姑娘。
就当他以为她拒绝了自己,门外那道声音重新响起,坚定而又干脆。
“好,我帮你,但你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一愣,正准备说话,忽然门外怦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来。
海棠这边想好要帮他,没察觉身后来了一个人,那人走至跟前,她吓了一吓,身体往后靠,不慎撞上门板。
“海棠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