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手里握着一把尖锐的匕首,回头望,再三确认娘娘的决心后用力的点了下头。
匕首凑近海棠,冰凉的刀身贴在她脸上,稍有不慎,刀刃便能轻易划开皮肤。
海棠下意识向后倾身,左边的宫女上手托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退的余地。右边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巴。
她怒视着握刀的锦绣,腿脚有点发麻。
她不想毁容。
锦绣没有逼得很紧,娘娘每催促一声,她的手就抖一下,微微压上去,出现道微小的血痕。
她实在下不去手,倒不是因为心软,而是不想失去自己握刀的这只手。
万一程公公追究起来——
她回身,做好被责骂的准备,道:“娘娘,要不让如嬷嬷来吧?奴婢怕见血。”
姚妃撇嘴,恨铁不成钢地挥手示意她退到旁边,手指向看戏的如嬷嬷,“你去。”
如嬷嬷闻言,脸色骤变,搓着双手,犹豫地在姚妃和海棠之间来回望:“娘娘,我忧心掌印公公他……”
她得罪不起程公公。
负责把海棠抓来便罢了,怎么动手的事也让她来做。
“你不敢做,我让你死得更快。”
姚妃这句话说得平淡,却不是冲动的气话,或者虚张声色的威胁,而是说到做的。她本想在受伤那天仗杀如嬷嬷,但想着留她一条贱命还有用,便只罚她磕了一百个响头。
这不,现在就用上了。
“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想死还是想活,你自己选。”
如嬷嬷喉咙滚滚了滚,不得不拿过匕首面对海棠。
海棠没有坐以待毙,趁头上的力道微松,迅速弯下腰撞开旁边的人,嘴巴得以松解,她喘着气道:“程公公昨夜刚回来,你们今日就敢动我,怕是不好收场,你们有几个脑袋能掉?”
她也学会了以权压人。
众人被说服,纷纷看向姚妃。
此事百害而无一利。
姚妃沉下脸色。
人已经绑来了,她只在海棠脸上划一刀,以牙还牙有何不可?又没有取她性命。
思及,她道:“我不杀她,不过在脸上划一道口子罢了。她害得我破相,我还治其人之身,不过分吧?
如嬷嬷,你放心,本宫会出面保你的。”
得了承诺,如嬷嬷眨眨眼,刀尖重新对上海棠娇嫩的脸。海棠被人束缚住动不了身。
“唔唔唔唔……”
海棠以为再无回天之力,闭上双眼。
然而想象中的血腥场面并未发生。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看去。
绯红色的官服往上,那张脸不悲不喜,周身气势却重若千钧。男子身后跟着几个太监,脚步不轻不重,每一步像踩在人心口上。
“娘娘,这是何意啊?”
程笑望着姚妃,语气无波无澜,让人捉摸不透心思。
姚妃敛下眉目,强笑:“程公公。”
如嬷嬷藏进身后的匕首放在地上,仓惶地回到角落里。其余人也堆在一块低着头。
姚妃眸子转动,走到程笑面前:“我不过教训教训这个以下犯上的奴婢,公公就不要插手了。”
“我何时同意你教训我的人?”程笑回过脸,嘴角竟挂上浅淡的笑,眼神锐利。
程笑这般笑说明真的动怒,姚妃避开他的目光,继续为自己辩一辩,“她用药毁了本宫的脸,我教训她乃天经地义!”
海棠惊讶地看着程笑冒出来,手脚三两下就没了桎梏。
她被绑得久了,导致身子一惯向前倾倒,有人伸出手扶住了她。是程笑身边的太监。
一人扶她起身,另一人替她松绑。她借力扶靠太监的小臂站起来,等手脚的麻木劲儿过去,适应了站立,她才缓慢走到程笑身后。
“是么,娘娘可有凭证?”程笑缓步走近姚妃,姚妃强装镇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程笑弯腰捡起那柄匕首,把玩着:“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娘娘莫再耍小性子,本监不想把事情闹大。陛下还看着呢。”
他语气平直。
姚妃还想说话,程笑手中的刀刃忽地抵上她的雪颈,速度之快,来不及分辨。
“——本监手抖的旧疾复发,娘娘,失礼了”
松手,匕首哐当掉落,差点砸中姚妃的脚。她吓得后撤两步,随后握紧拳,护甲扣在手心的肉里,却感受不到疼。
“罢了,我放她走。”
锦绣心里捏把汗,伸出手搀扶姚妃。
她们转过身去,不再看海棠一眼。
海棠揉揉微疼的手腕,望眼去看程笑,程笑也看过来,二人视线一撞,她先挪开。
程笑并不打算作罢,而是瞥了眼角落里的如嬷嬷,他进来时这个奴婢正拿着刀,看其心虚的架势,恐很大一部分力是她出的。
他轻启唇:“娘娘胡闹,尔等还跟着胡来,未尽其责,该当何罪?”
“没有凭证便抓人,触犯宫规,处死尔等也不算无辜。方才是谁动的手?”
冷语砸在众人心头,皆低眉垂眼,不安地左右看。没有人开口。
程笑的两个太监手里赫然拿着一根粗麻绳,也是方才绑过海棠的绳子。
绳子在手上缠绞,看得人心里发虚。
程笑半眯眼,唇角翘起,憾状:“都认罪了是吗?那便行刑吧。”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向前勾落。
两位太监要上前,刚迈了几步,人群中一名宫女慌张地跪下,看向左侧,手指着身边的如嬷嬷,大声道:“是如嬷嬷,她让我们抓人的!”
有先开口的人,其余人也跪下来指认如嬷嬷。她们不可能提姚妃娘娘和锦绣姑姑,只能推如嬷嬷去死了。
如嬷嬷见所有人都指认自己,呆怔,随后“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程笑的方向重重磕头,“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奴婢只是奉命行事,不要处死奴婢!”
额头上裹好的伤口又渗出血,在白布上蔓延开来。
姚妃听罢,捏紧手帕,狠狠地瞪过去。这个蠢材!
锦绣紧张地蹙紧眉头,如嬷嬷活了大半辈子,还是那么天真。心里又暗自庆幸,还好方才自己没握刀。
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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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不为所动,如嬷嬷连滚带爬地跑到姚妃脚下,涕泗横流,双手扯住她的裙摆,哀求:“娘娘,你可要救我。老奴都是为了娘娘啊……”
姚妃心生厌恶,看见她脏兮兮的脸和枯槁的手,一脚踹开她的手。
锦绣揪住如嬷嬷的衣领和袖子,将她拖离姚妃身边。
姚妃起身拂袖,什么话也不肯帮如嬷嬷说。她自己都动不了海棠,程笑要弄死的人她自然也救不了。
而且,如嬷嬷已经没用了。
一块擦脚布脏了,还有必要留着吗?
海棠眉心微蹙,她想,让程笑放如嬷嬷一条生路,赶去宫正司打几大板再下放到底层干粗活也未尝不可。
她悄悄扯住程笑的袖角,直道:“能不能只罚她——不要杀她。”
如嬷嬷害她不假,但并未对自己下杀手,不至于被处死。
程笑听着哭喊声,一丝动容也无。忽然袖子被人拉住,他低头去看。小宫女正摇着头为敌人求情,可怜又可笑。
接触到他冰凉的目光,海棠咻地收回手。
“如果我未能及时赶到,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他伸出指尖,抹去她脸颊上的血丝,再摊给她看。
“真到那个时候,你还能为她说话吗?”
海棠愣住,举手摸他碰过的地方。
是了,如若程笑真的来不及救下她,她还会不会心软放过如嬷嬷?
她说不准,但程笑的话却是戳开她软而无力的心肠。
如嬷嬷见求救无果,两名太监手持麻绳逼近她。止了哭声,身子调过方向,狠狠往墙上撞去。
只闻沉闷的一声响,如嬷嬷的身体无力地滑下来,血顺着墙壁滑落,触目惊心。
姚妃呼吸一紧,抓住锦绣的手。
海棠唇瓣抿紧,盯着那道血痕,手在袖子里攥紧。
其余宫女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喧声骤歇,如炮仗炸开后的那一刻寂静。
如嬷嬷没了气息,几个太监将她的尸身拖出去运走。
宫女们望着程笑的靴子,浑身战栗。
程笑留下几个人善后便离开采辉宫。
海棠一个人走回梧桐殿,路上,她用手按住胸口,那里在狂跳不停。
如嬷嬷是害她挨打没错,但她也害无辜的太监和宫女受罚。本质上她们都有错,区别在于她仰仗程笑的权势活下来。
若说自己没错,被逼无奈才反击,可如嬷嬷也是奉主子的命令来迫害她。那么谁错了?谁对了?
或许谁都没错,只是规矩如此,胜者得活,败者赴死。
但——要踩着人的血肉才能活吗?
她从未看见过那么多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她眼前死了。说不上何种感受,只觉得心跳变慢,想呕吐。
入宫前,她也见过一些死人,不过是早已断气的人,一动不动趴在那处。
而今她亲眼见到活人变死人。
人在宫中,有时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都可能遭致万劫不复。
她不想变成这样的人,她的命应如海棠花般绚烂,而不是它短暂的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