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没想到程笑今日回来,什么也没准备。
她这个贴身宫女当得有些心虚。
“嗯。”她应了声,走到他面前,听他有何需要吩咐的,却瞥见纸上的字。
她认不全那些字,只觉得笔锋凌厉,不像贵妃写的那么婉转。
程笑写完一行,抬眼便看见海棠好奇地伸长脖子。
他不动声色低下头,“如何?”
“嗯?”她惊醒,左顾右盼,最后回到纸上,“很好!”
她挤出一个笑。程笑却懒得看她。
“不知公公怎么突然回梧桐殿?”她主动问。
“休息。”
好,多几个字都不肯说。
程笑在椅子上坐下继续写字,忽然问:“姚妃的事可藏好?”
海棠被他问住,细想设伏过程,自认为万无一失,开口:“奴婢把痕迹都清干净了,不会有人知道。”
痒药早已毁尸灭迹,又是在梧桐殿制作的,应该没有人敢查到程笑头上?
“不要小看他人,”他搁下笔,“除你之外还有别人知晓么?”
“没了。”
程笑点头,往后殿走,海棠跟在他身后,书房门口站着的太监之一也跟上来。
太监名叫小颂子,在海棠还没来之前,是他照顾程笑的起居。
小颂子和海棠打过两次照面,没怎么说过话。十五六岁的年纪,脸颊两侧肉鼓鼓的,呆头呆脑的样子。
“哎,对不住,海棠姑娘。”
他跟在两人身后的时候,太着急,额头不小心撞上海棠的背。
“无碍。”海棠退一点,与他并排走。
她暗自思量:这呆傻子比她还呆,是怎么待在程笑身边的?
进寝室,小颂子立在二人身后,海棠上前替程笑宽衣,解开冠帽,一步一步往下。解下的衣物递给小颂子,由他放到架子上。
程笑脱得只剩白色中衣,裸露的肌肤与平常养护极好的女子一样白,没被白衣衬黑。
程笑相貌不俗,却无人敢盯着他看。
海棠想不起见过的那些俊美男子的模样,只觉得程笑似乎不输他们。
如若程笑是普通男子,恋慕者该无数,不对,如今也有宫女暗送秋波,但程笑把她们都杀了。
想到这,海棠心上跑过一匹马儿,她喉咙紧了紧,悄悄收回目光。她怕死,程笑看着无害,万一哪天他发疯动了杀心。
“去备水。”程笑垂眼看着小颂子。
“是。”小颂子退出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程笑爱用木香一类的淡香,她特意调制了更好闻的香料,撒在水里泡一泡,身上能香四五天,还有安神的效果。
梧桐殿从程笑回来时就备好了热水,太监们提了一桶又一桶的热水倾入浴桶。
黄花梨做的浴桶规格大,能容纳三个人。太监们抬着进浴室,小颂子打开几个青花瓷罐,依次撒入香料、花瓣、药材。
备好水,海棠去请程笑入浴,自己则站在绣有白鹤的屏风外面候着。
程笑屏退左右,迈进浴桶,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
“进来。”
海棠望着屏风后的那个人影,犹豫不决。
等了一会儿,程笑又道:“进来。”
她握紧拳头。罢了,进去就进去。
她跪在浴桶外,看着程笑身后乌黑的头发。“擦背。”
他把长发拨到胸前,露出后背,他身形虽高大,却不十分健硕,手臂结实,身条匀称。可白皙的背上却有一片狰狞的伤疤,像是烫伤的。
惨白色,近圆形,有好多细细的血丝遍布在疤痕处。触感是光滑的,唯有边缘有些凹凸不平。
海棠瞳孔不自觉放大,很快又掩好情绪,拿起一张棉帕,无比地仔细擦拭。他的后背很凉,擦拭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皮肤。
男子长眉淬着水光,不看人时多一分柔和。
程笑感受到一双柔软的手在帮他擦背,耳边传来女子微弱的呼吸声。他的手渐渐收紧,说不上何种滋味。
以往是太监们近身伺候他沐浴。
他自觉不舒服,重新靠回桶壁,“好了,出去。”
水声哗啦作响,她疑惑地抬头,见他冷淡的侧颜。
她这是做的不好?
没空想太多,海棠便乖顺地退下去。
等上片刻,程笑披着湿发出来,发尾淌水。
海棠连忙递上长巾,拿不准他要不要自己帮忙,刚好进来的小颂子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程笑坐在椅子上,黑顺的长发被小颂子用长布巾包裹着绞干。
小颂子抬眼看了下海棠,似乎是叫她学着点。
又进来两个太监拿团扇给他扇风。
海棠想着白天盈贵妃和她说的那些话,不想瞒着他,在他坐下不久便一五一十说了。
程笑听完,没说些什么,好像根本不在意海棠会不会背叛自己。而是盯着海棠的眼睛看。
目光上下扫视,她有些不自在地扭过脑袋。到最后程笑也没说话,不说便不说,落得个轻松自在。
程笑歇下后,海棠也回屋梳洗一番躺下入睡。
次日,东方驾曦,晨雾渐散,院子里两颗大树上,鸟儿扇着翅膀鸣叫不止,清脆嘹亮。
几个太监伸着懒腰,在院子里随便走一走。
梧桐殿地位最高的首领太监名为苏有庆,年逾三十,少言寡语,打点着梧桐殿上下。
海棠还未和他熟络,仅仅打过几次招呼。
这里的人和程笑一样,话少,眼皮子都不舍得掀一下。
好在敏苔偶尔来看她,倒也不孤单。侍卫和太监们都认识敏苔,许是程笑吩咐过允她出入,其他人也就没意见。
院中花草长势飞快,海棠今早去看,那坛子里的草长得太杂乱,几乎将花儿淹没,她在华光宫又常常料理花啊草的,问小太监拿了把剪刀上手修剪它们。
几番修剪后齐整不少,她放下剪刀坐在石椅上休息。
有太监从门口跑进来和她说:“海棠姑娘,娘娘的人要见你。”
海棠兴冲冲开门,却发现外面的根本不是朝颜,而是如嬷嬷和两个高大的宫女。
她们目淬冷霜,尤其是如嬷嬷,她的额头缠一圈白布,模样憔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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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偏偏眼底的戾色更盛往日。
她顿感不妙,正转身要跑,那两个宫女迅速上前扣住她肩膀,如嬷嬷转到她面前落下一巴掌:“贱婢!还敢跑?”
海棠回头,期冀门口的侍卫来搭救,但他们只是瞥了眼海棠,并无动作。
如嬷嬷将一块布塞进她嘴巴里,不让她说话,吩咐两个宫女把海棠架走。
一路上她想挣脱,却挣不开。
如嬷嬷用绳子死死绑住海棠的手腕,到了采辉宫,姚妃早已等侯在前殿,那张秾丽的脸上还涂着药膏。
海棠心尖抖了抖,她没料到药性那么强,事发时日过了那么久,姚妃的脸还没好全。
姚妃看见海棠,眼睛微眯,似要努力看清她那张讨厌的脸,又像压制着心中怒火。
张太医回太医院翻找了好几天的资料,终于是找出来治疗的法子。
太医说此痒药制作起来倒不难,却没有多少人会专门去制。
太医院好不容易研究出解药,张太医却告知她,好以后可能还会留下伤疤,还得佐以玉容膏淡化疤痕。
整整十五日,她看着镜中可怖的容颜,命锦绣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凶手。
功夫不负有心人,锦绣查到海棠以前在华光宫制过香。她逼问华光宫的小太监,得知痒药的成分与海棠制香时用过的一些药材吻合。
海棠前些阵子被她杖罚,刚能动身,她就受了痒药的袭击,不是海棠又是谁呢?
虽没有实证,但种种迹象都指向海棠。
自从她脸毁容,陛下除了第一日来过看她,之后再没有踏足过采辉宫。所有人都看她笑话,特别是盈贵妃这个贱人,勾得陛下夜夜留宿她宫中。
她实在忍无可忍,如若不把海棠抓来,无法解她心头之恨。
“本宫的脸毁了,是不是你干的?”
姚妃捏住海棠的下巴,长长的护甲刮过她的脸颊,几乎要划破皮。
海棠被人从身后一推,跪坐在了大殿的地砖上。
“娘娘有何证据能证明是我做的?”海棠稳住心神,只有没有证据,就不能定她的罪。
姚妃听着海棠的狡辩,原本还有一丝犹疑,但现在海棠的反应令她更笃定海棠就是凶手。
那日在宫道上唯唯诺诺,不敢造次,如今却敢直面她的眼。
不等姚妃说话,海棠又搬出程笑这座靠山,“我如今是程公公的人,娘娘要治我的罪,怎么也该知会程公公一声,不是吗?”
姚妃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一个贱婢竟敢拿程笑来压她,本事好大啊,真以为自己不敢动她。
锦绣从旁劝道:“娘娘,要不等禀报了程公公再发落她?”
得罪程公公的后果她们担不起。
越过程公公处罚他的人,这种事没有谁做过。
“出了事情我担待,锦绣,把她的脸给我刮了!”
就算程笑要问罪也等她报完仇。
她不信一个从盈贵妃宫里拨来的小宫女能入程笑的眼,再者才和程笑见过几次面?
她要是不出这口恶气,教其他妃嫔如何看轻了她。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