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辉宫痒药事件平息后,海棠担心姚妃会找上门。一连几日都没动静,她安心下来,好好养几天身子。
靠来时送来的珍贵药材,她的身体很快恢复,可喝完药,鼻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碗底,猝不及防。
“呀,快抬头!”坐在身旁的敏苔最先反应过来,用手托住她下巴。
海棠仰下巴,企图把鼻血逼回去,却越流越多。“快给我张手帕。”她一手捧碗,一手催促。
敏苔掏出一张水红色的手帕,上手止血。
海棠团握帕子包裹住鼻子,幽幽道:“这几日还是吃太好了。”
敏苔略带歉意地笑,“都怪我,想着把好食材都给你吃,才害得你流血……”
“你也是好心,怪不得你头上,是我自己身体太虚弱了。”
好东西不是自己的,吃了不心疼,不想自己身子虚,受不住大补。
堵那么会儿,鼻血不流了,手帕却沾满鲜血。
海棠拿下来哎了声:“敏苔,我赔你一方新的吧?”手帕上绣的小黄鹂都染脏了。
“就个破手帕而已,和我客气什么,丢了吧。”
海棠笑着点头,将它对折放在桌面上。
一个月来,除却太医和程笑身边太监偶尔来看望她,往梧桐殿跑最勤的就属敏苔。
虽说敏苔是受人所托才来照顾自己的,不过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不假。
她十分感激敏苔,打心底喜欢这个直言快语的活泼丫头,心里想着改天也给她制盒好闻的香粉。
想着事,手臂被轻轻推搡,对上敏苔的眼睛。她说:“你知晓姚妃的事吗?”
消息入耳,海棠交叠在腿上的手僵了片刻,随后才缓缓松开,手心一片湿润。
“嗯,听说了。”她摩挲着裙上暗绣的一朵蓝盈花,问:“发生了什么事?”
“姚妃不知被什么药粉害得全身泛痒,抓得脸又红又肿,觉得是司彩司的人干的,让人把整个司彩司翻了个底朝天,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那害人的药粉。
饶是如此,姚妃娘娘还是让陛下罚了司彩司所有人四个月俸禄,经手娘娘养容粉的人被罚去做苦役。真是可怜!”敏苔为同僚道不平。
海棠说不出话,喉咙里仿佛正被砂纸打磨,又干又涩。
她原本想惩戒一下如嬷嬷,却祸及他人,即便是姚妃宫中的人她也做不到毫无愧色,何况是司彩司那些无辜的人。
她手微微颤抖。
这样又与姚妃当初罚她有什么不同?
“海棠,海棠?”敏苔唤她两声。
“嗯?”她眸中的光落回敏苔的脸上,“哦,我刚才在想姚妃的脸现下好没好全,听说伤的很严重。”
敏苔摇头,“希望能尽快抓到下药的歹人吧!”
她们又闲聊片刻,海棠需要一个人静心,便让敏苔回去。
敏苔前脚刚走,朝颜后脚敲开梧桐殿的门。
说起来,自她脱离华光宫后就再也没见过朝颜,都忘了挨板子是因为要去见朝颜。
雨打窗沿,细密而延绵,檐端滴落一串雨珠,砸向地面时,渗入泥土中了无痕迹。
在开门的一瞬间,朝颜见到海棠,眼里迸出惊喜的火花,但又想到什么,神情灰暗下去。
海棠则激动地抱住她,“朝颜,你怎么来了?我还说去看你呢。”
“我不好,该早点来看你,听说你被……我却没机会来照顾你。”
她自责应该早点来看望她,但盈贵妃看得紧。
海棠没放在心上,松开手仍说:“我早料到你抽不来身。”
朝颜还在盈贵妃那做事,加之梧桐殿不是想进就进的,她能体谅。
“你不怪我就好。”她眼眸盈水,秀眉微蹙。
海棠想起有东西为她准备,和她说了一句扭头回去取。
不多时,她捧着个木匣子跑出来,塞到朝颜手中,“诺,我想起来我剩了很多止血生肌的药,你拿回去以备不时之需,用在伤口上好得特别快。每个瓶我给它们系了签牌,不会混淆的。”
她笑颜灿烂。
“多谢。”朝颜看着木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新抬头,她觑了一眼身后的两名侍卫,小声问:“你来这后,程公公有没有为难你?”
她在宫里待的日子比海棠久,但极少碰见过程公公,偶尔捕捉到一个挺拔如削的背影,来去匆匆。
海棠轻轻摇头,“程公公对我很好,你们都误会他了。他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我能好那么快多亏他出手相救,而且我在这也谋了个好差事。”
贴身宫女应当算好差事?
毕竟程笑极少回宫居住。
“那我便放心了。”
海棠察觉到她脸色不对,似乎有话要说,试探地问出口:“你今日来找我,是出了何事?
但说无妨。”
朝颜轻咬了下唇,决定道出来意,“海棠,我、我是来请你去贵妃娘娘那的。”
盈贵妃要见她。
难怪朝颜一副别扭的模样。
海棠倒不怕盈贵妃发难,因为程笑那句——“打狗也须看主人”。她现在是程公公的人。
海棠坦然道:“娘娘要见我,不敢不从。走吧”
路面积水,阳光射透薄云,照在水面上粼粼波光。
刚迈入华光宫,蒹葭使眼色让朝颜站到旁边去。
朝颜看向海棠,抿直唇瓣,忐忑地站过去。
主位上,盈贵妃坐起来,接着走到海棠面前,嘴角微微勾扬,“海棠,本宫小看了你,你竟有本事让程笑把你留下来。”
“娘娘说笑了。”
“我今日邀你前来,是想解开我们之间的误解。”
误解?
海棠不置可否。
“本宫一时糊涂才将你赶走,”盈贵妃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拉过海棠的左手,鲜红色的指甲搭在海棠手背上,“说起来也是因为你那与我有四五分相似的容貌,我怕陛下看到你,冷落我。”
“本宫绝不是推你入火坑,程笑他与我乃旧识,不会真的害你。”盈贵妃温声软语。
说着,她许是看出海棠的抵触,牵着她走到室内罗汉床旁边,那有一紫檀木嵌百宝的绣墩,绣墩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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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件青花鱼藻纹缸。
盈贵妃另一只手指着金鱼道:“海棠,你看这缸里的鱼。”
“原先有几尾?”盈贵妃问。
海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五尾金鱼,摆动着尾巴游动,悠然自在。
海棠当然记得,上上个月缸中有六条金鱼,其中一条被其他五条咬死,红色的血液渗出来,沉至底部散开,化为血雾。她亲自换的水。
“六尾。”她答。
盈贵妃笑了,拔下头上的金莲发簪,用尖的那一头捅进鱼缸,划伤其中一尾。霎时间,鱼群焦躁起来,互相围着转,撕咬负伤的鱼儿,不多时一抹血浮现。
“你看,”盈贵妃收回手,用帕子擦着簪上的水痕,“这缸里,谁是鱼,谁是手,你分得清吗?。”
海棠没说话。
“程笑是那根簪子,还是那只手?”
盈贵妃把簪子插回发髻,语气轻飘飘的,“你在他身边,总该比我清楚。”
她转过身,看着海棠,眼角那颗红痣清晰分明。
“本宫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提醒你——你在其中是鱼,还是手?你自己想。”
她怔然,凝视眼前这尊鱼缸,细想该如何回答。
朝颜看着他们,心想除了面对陛下,还未见过贵妃如此好脾气的时候。
不过倒也是个好事,有些事情争执不下,伤的永远是她们这些奴婢。
盈贵妃窈窈回过身,走至海棠身后,沉声道:“我听闻你受了姚妃欺负,我素来看不惯她的做派,不如你我联手——”
这句话环绕在耳边,她没回应,她明白贵妃要的是她留在程笑身边,假使没有住进梧桐殿,没有被救,盈贵妃不会多瞧她一眼。
比起恨,她很多的是想远离,远离她们的纷争。
“你且回去好好考虑,若你愿意,我能帮你进司饰司,我记得你制香是一等一的好。”
盈贵妃绕到她面前,发髻上那朵金莲盛开的极为饱满,在行动时微颤。
走出前殿,海棠停下脚步,看向左边远处的园圃。园圃里开了许多花,姹紫嫣红,争芳斗艳。
玫瑰不似从前那般饱满,许是自己走后,别人照顾的没她好。
提了口气,准备离开,忽然一道唤她名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海棠,等等!”
是朝颜。
海棠回过身,不明白她怎么跟上来。
“今日我思虑不周,把你带来。”她急道。
“你就不要再自恼了,我和娘娘这不是没事?”海棠扬起一抹笑。
“我怕你误会,娘娘说找你谈一谈,不做别的,我才应允的。”朝颜恳切地说。
海棠当然相信她,她们相处了一年有余,朝颜为人和善,好几次将她从棍棒下就救出来,断不会在这种地方出卖自己。
她上前拥住朝颜,安慰:“好啦,我下回再来看你,如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等回到梧桐殿,外头已是日暮迟迟,金晖悄然攀上裙角,书房的地面上有道修长的影子,影子的主人在纸上提笔挥墨。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