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42. 最后一次开校门
    七月七日早上五点四十分,秦师傅把校门打开。

    这是他在这所学校值的最后三天班。

    门轴还是老样子,推到一半会发出一声涩响。他拿钥匙串敲了敲门框,又去值班室把那张新挂的照片擦了一遍。

    照片里,他站在旧校牌旁边,胸前别着一朵学生塞给他的纸花,身后有人骑自行车进门。

    那块校牌还在。

    等九号最后一科考完,他交钥匙。十号施工队进场,先拆牌子,再修大门。

    秦师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零五分。

    第一个考生到了。

    不是周念安。

    是梁潮生。

    他骑得太快,到门口又猛地捏住刹车,车轮往前滑了半尺。

    秦师傅立刻皱眉:“考试第一天就想在校门口摔一跤?”

    梁潮生一脚撑地:“您不是说别迟到?”

    “我让你别迟到,没让你来替我开门。”

    秦师傅伸手:“准考证。”

    梁潮生从衬衫胸口袋里拿出来。

    “身份证明。”

    又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

    “笔呢?”

    “带了。”

    “墨水?”

    “灌满了。”

    “橡皮?”

    梁潮生顿了两秒。

    秦师傅眉毛已经抬起来。

    他赶紧从裤兜里摸出一块新的。

    “这次自己的。”

    秦师傅这才让开:“进去。”

    梁潮生却没走。

    “您今天真查这么细?”

    “考生到我这里少一样,进了考场才发现更麻烦。”

    “那您以后退休了,还操心这些?”

    秦师傅瞪他:“赶紧进去。”

    梁潮生笑了笑,推着车往里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照片挂好了?”

    “昨天不是看过?”

    “怕您嫌乱,偷偷换成正式那张。”

    “滚进去。”

    六点二十,周念安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念梅骑一辆车,车筐里塞着水壶;周念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装文具和毛巾的小布袋;赵桂兰骑得最慢,怀里还抱着两个用手绢包好的鸡蛋。

    只有周建国没来。

    他说厂里早班走不开。

    可周念安临出门时,他在桌上放了一支新钢笔,又把她的准考证从书包里翻出来检查了两遍。

    三姐妹到校门口,周念梅先停住。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赵桂兰立刻说:“都行最难做。”

    周念安一顿。

    这句话最近听得有点多。

    “那面。”

    “第一天考试吃什么面,万一——”

    周念梅赶紧打断:“妈,您别往下说。”

    赵桂兰自己也反应过来,拍了下嘴:“那回来再看,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周念秋伸手替妹妹理了一下领子。

    “头发没乱。脸也挺白。”

    周念梅看她:“她去考试,不是去照相。”

    “考试也不能灰头土脸。”

    周念安从她手里把布袋拿过来:“你们回去吧。”

    “谁说我们在这儿等?”周念梅说,“厂里还上班呢。”

    “我上午请了半天假。”周念秋补充。

    周念安看着她。

    “干什么?”

    “万一你忘东西,我骑车回去拿。”

    “我都带了。”

    “那我就去百货商店看看。”

    “果然。”

    一家人还在门口说话,秦师傅已经伸出手。

    “准考证。”

    赵桂兰赶紧说:“在,在她包里,我昨晚也看过。”

    秦师傅面无表情:“我问考生。”

    周念安把证件递过去。

    确认无误。

    “进去吧。”

    她走过校门,听见身后母亲又喊:“鸡蛋!”

    周念安回头。

    那两只鸡蛋还在赵桂兰手里。

    周念梅闭了闭眼。

    “妈,您抱一路干什么?”

    “我忘了给她!”

    最后鸡蛋还是被秦师傅隔着校门递进来的。

    周念安接过手绢包,第一次在考试当天笑出了声。

    梁潮生已经停好车,站在教学楼下等她。

    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便问:“两个?”

    “嗯。”

    “我妈给了我一个。”

    “你想要?”

    “我只是觉得你家对分数要求更高。”

    周念安把其中一个塞给他。

    “现在一样了。”

    梁潮生愣了一下,接过鸡蛋。

    “这算考前补贴?”

    “吃掉,别放坏。”

    还是那句话。

    他低头笑了。

    “知道。”

    考试真正开始以后,日子反而过得很快。

    铃响,进场。

    发卷。

    写姓名。

    一题一题往下做。

    从前那些被放大到几乎要占满整个夏天的担心,真到了卷面上,便只剩下一道题、一道题,再下一道题。

    周念安依旧做得稳。

    遇到拿不准的题,她会在题号旁边轻轻留一个记号,先往后走。最后二十分钟再回来检查,卷面从头到尾整洁得像她那些账。

    梁潮生第一场还会紧张。

    拿到卷子时,手心发潮,写名字甚至写得比平时慢。

    可真正做下去,他渐渐没空再想能不能考上省城。

    会的先做。

    不会的留步骤。

    检查答题卡。

    最后检查姓名。

    周念安写给他的那些话已经不用再夹在桌肚里。

    他记住了。

    第一天结束,两个人在校门口碰见。

    家长和学生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有人问“考得怎么样”“最后一道选什么”“作文写没写偏”。

    周念安刚出门,赵桂兰就迎上来。

    “难不难?”

    “还行。”

    “会不会?”

    “能写。”

    “那就好。”

    她没问分。

    周念梅也提前交代过,考试没结束以前,谁都不许围着对答案。

    梁潮生那边更干脆。

    梁振山今天上白班,没来。宋玉兰提着饭盒在树荫下等,看见儿子第一句话是:

    “回家吃饭。”

    “您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问了还能改?”

    梁潮生想了想:“不能。”

    “那吃饭。”

    走出两步,宋玉兰到底还是没忍住。

    “没空题吧?”

    “有。”

    她脚步一停。

    “最后一道不会。”

    “哦。”

    又继续走。

    “那别人可能也不会。”

    梁潮生笑:“妈,您这个安慰没有依据。”

    “我又没参加高考,哪来依据。”

    第二天也一样。

    第三天早上,旧校门边开始出现施工队用粉笔画下的记号。

    一条白线从门柱底下绕过去。

    秦师傅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时用鞋底蹭了蹭,却没把那道线蹭掉。

    今天是最后一天。

    也是他最后一次检查这些学生的准考证。

    到了门口的人越来越熟练,甚至主动把证件举起来给他看。

    有人笑着说:“秦师傅,明天不用查我了。”

    他回一句:“以后谁愿意查你。”

    还有人问:“您真退休啊?”

    “假的,明天继续来门口抓你们迟到。”

    学生笑着往里跑。

    等梁潮生经过时,秦师傅照例伸手。

    梁潮生已经提前把证件拿出来。

    “今天不用查这么细了吧?”

    “最后一天更得查。”

    “笔有。”

    “橡皮?”

    “有。”

    “准考证?”

    “您手里。”

    “脑子呢?”

    梁潮生:“……”

    秦师傅把证件拍回他手上。

    “带进去。”

    最后一科开考前,天空阴下来。

    天气比前两天凉快。

    教室里的窗户全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走廊没有平时的脚步声,只有监考老师偶尔经过。

    梁潮生做完最后一道自己会的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十一分钟。

    他没有提前交卷。

    从第一页开始检查。

    姓名。

    准考证号。

    答题位置。

    漏掉的一道小题。

    十一分钟过去,铃声响起。

    “停止答题。”

    笔放下。

    那一刻,他没有想象中兴奋。

    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监考老师把一张张卷子收走,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没了。

    从他补上高考报名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所有能写的都已经写完。

    考得怎么样,接下来不是他能改的了。

    教学楼很快炸开。

    有人冲出教室大喊,有人撕了草稿纸往天上扔,被老师追着骂;还有人站在走廊上哭,也说不清是终于结束还是没考好。

    陈斌抓着梁潮生:“自由了!”

    梁潮生被他晃得脑袋疼。

    “你先松手。”

    “晚上去河边!”

    “我不去。”

    “为什么?”

    “明早要送韩叔。”

    陈斌这才想起来:“他真走?”

    “嗯。”

    一句话把刚才那股疯劲压下去一点。

    梁潮生背起书包。

    “先出去。”

    校门外比前两天更乱。

    家长、同学、自行车全挤在一起。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有人高喊聚餐,还有几个男生直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互相签名。

    周念安出来时,被吴雪晴从背后抱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僵了。

    “你干什么?”

    “毕业了。”

    “先松开。”

    “最后一次。”

    “毕业也可以松。”

    吴雪晴笑着放开她,眼圈却有点红。

    “周念安。”

    “嗯?”

    “省城见。”

    “你也填省城?”

    “第二志愿。”

    她顿了一下,又抬起下巴。

    “我说过,堂堂正正比。”

    周念安笑了。

    “好。”

    学生一拨一拨离开。

    校门里渐渐空下来。

    秦师傅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值班室,而是站在门边,看着最后几个学生推车出去。

    梁潮生和周念安都没走。

    “还堵着干什么?”秦师傅问。

    梁潮生说:“看您交钥匙。”

    “有什么好看?”

    “您照片都让我们拍了,交钥匙还不能看?”

    秦师傅嘴上嫌烦,到底没赶人。

    下午五点,新门卫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过去在后勤干。秦师傅带着他从大门走到自行车棚,又绕到实验楼侧门,一把钥匙一把钥匙认。

    “这把大门。”

    “这个值班室。”

    “这两把别混,仓库锁长得一样。”

    “下雨天东边门槛积水,拿扫帚先通,不然学生鞋全湿。”

    “晚自习九点十分结束,别九点就锁门。”

    张师傅一边听一边记。

    梁潮生靠在值班室门边,小声对周念安说:“比红叶交接还细。”

    “因为二十多年。”

    终于,所有话都说完了。

    秦师傅从腰间摘下那只粗铁环。

    钥匙很多。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递出去之前,又低头看了一遍。

    张师傅伸手接住。

    铁环落进另一只手里,发出熟悉的叮当声。

    秦师傅的手空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侧,好像还不习惯那里突然什么都没有。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口:“行了。回家。”

    张师傅笑:“秦师傅,明天没事也来坐坐。”

    “刚交班就想让我替你值?”

    “请您喝茶。”

    “你值班室那茶叶还不是我留下的。”

    他说得和平时一样凶。

    转身时,却又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钥匙还在他手里。

    够了。

    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秦师傅走在最后。

    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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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能地回身要拉门,手都抬起来了,才想起钥匙已经交出去。

    张师傅从里面将门合上。

    咔哒。

    新钥匙第一次转动。

    秦师傅站了两秒。

    “走吧。”

    谁也没劝他再看。

    巷口外,有人在叫周念安。

    是韩师傅。

    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相机包。车把上还挂着三瓶汽水,像是特意过来,又偏要装得很顺路。

    梁潮生走过去:“您不是收拾行李?”

    “收拾完了。”

    “这么快?”

    “我又不搬照相馆。”

    韩师傅从包里拿出相机。

    “站过去。”

    周念安问:“干什么?”

    “拍一张。”

    “毕业照不是拍过了?”

    “那个是学校的。”韩师傅说,“这张算红叶的。”

    他指了指旧校门。

    秦师傅已经把值班帽摘下来夹在腋下,闻言立刻摆手:“我拍过了,你们拍。”

    “没人叫你站。”

    秦师傅:“……”

    梁潮生忍着笑,被老人瞪了一眼。

    最后,周念安和梁潮生站到了校门前。

    没有凳子,没有班牌,也没专门换衣服。

    周念安穿着考试这三天一直穿的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梁潮生袖口卷着,书包还挂在一边肩上。

    “近一点。”韩师傅说。

    两个人各往中间挪了半步。

    “还远。”

    梁潮生看了周念安一眼,又挪一点。

    肩膀差一点碰上。

    周念安没动。

    韩师傅低头调焦。

    “看镜头。”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就在快门要落下时,秦师傅忽然在旁边喊:

    “梁潮生,明天开始没人替你记迟到了!”

    梁潮生下意识转头:“我都毕业——”

    咔嚓。

    快门落了。

    他回头:“韩叔!”

    韩师傅已经把相机放下。

    “挺好。”

    “我话说一半。”

    “你什么时候话不是说一半又接下半句?”

    “重拍。”

    “胶卷贵。”

    周念安站在旁边笑了。

    韩师傅又按了一张。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再端正起来。

    校门、旧牌子、考试后的书包,还有秦师傅那顶已经摘下来的值班帽,都被留在身后的夏天里。

    回红叶的路上,韩师傅骑在最前面。

    秦师傅到巷口就跟他们分开,说回家吃饭。

    临走前,他拍了拍梁潮生的肩。

    “考完了,接下来干什么?”

    梁潮生说:“先送韩叔,再去培训。”

    “周念安呢?”

    “等成绩。”

    秦师傅点点头。

    “都别闲着。”

    这大概就是他能说出来的毕业祝福。

    红叶照相馆晚上破例亮着灯。

    门没有对外营业,只开了一半。

    韩师傅把三瓶汽水放在柜台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账册。

    封皮是深蓝色的。

    一页都没写。

    他把它放在旧账本旁边。

    “老账到我这里。”他说,“明天以后,用新的。”

    梁潮生看着那本空账。

    “您真一点都不管了?”

    “我去省城,不是去世。”

    韩师傅瞪他。

    “有事写信。真出了大问题,打电话到我女儿单位找我。小问题自己解决。”

    周念安问:“设备折价单呢?”

    韩师傅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相机、放大机、灯、背景布、柜台、双卡录音机,一件件都列着。

    其中属于韩师傅本人的老设备按折旧价计,红叶后来添置的东西则已经记在店账里。

    梁潮生看完总数,皱眉。

    “我现在付不起。”

    “谁让你现在付了?”韩师傅说,“半年。能接下就从利润里慢慢付。接不下,我回来处理。”

    “那房租?”

    “交到月底了。”

    “招牌呢?”

    韩师傅抬头看了眼门外。

    红叶两个字已经挂了很多年,漆掉了不少。

    “先别动。”

    他说。

    “店还叫红叶。”

    周念安把所有条目重新核了一遍。

    韩师傅看着她:“明天以后,你不用天天来。”

    “我知道。”

    “等成绩,准备上学。”

    “嗯。”

    “也别因为他账算不明白,天天回来救火。”

    梁潮生不服:“我现在会记账。”

    周念安说:“还会漏材料损耗。”

    “上个月的事。”

    “这个月也漏过一次。”

    韩师傅不参与。

    他把旧账本收进自己的文件袋,又把那本空白的新账推到梁潮生面前。

    “第一笔自己写。”

    梁潮生拿起笔。

    想了半天。

    “写什么?”

    “今天有收入吗?”周念安问。

    “没开门。”

    “有支出吗?”

    “汽水。”

    韩师傅立刻说:“我请的,不许记店里。”

    梁潮生笑了。

    他最终在第一页写下:

    一九八九年七月九日。

    下面空了一行。

    又写:

    高考结束。暂停营业。现金结余——

    他把铁盒里的钱数了一遍,填上数目。

    最后在经手人后面签下:

    梁潮生。

    周念安在复核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韩师傅没有签。

    “您不签?”梁潮生问。

    “新账。”

    韩师傅把笔盖上。

    “没有我的格。”

    屋里安静了片刻。

    梁潮生低头看着那一页。

    旧账本上到处都是韩师傅的字。

    有些墨已经淡了,有些年份连他都还没出生。

    而新账的第一页,只有他们两个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韩师傅的火车会开。

    今晚,是他留在红叶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