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40. 校门还没换
    红叶缩短营业时间的告示贴出去以后,第一个上门的急客不是来拍证件照的。

    是一位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脚上的黑布鞋刚刷过,怀里抱着一顶旧工作帽。进门后,他先把告示从头看到尾,才问:“外景也不接了?”

    梁潮生正在背单词,听见这句抬起头。

    “高考前原则上不接。您要去哪儿拍?”

    “学校门口。”

    老人姓秦,叫秦有福,是学校门卫。

    梁潮生和周念安都认识他。

    秦师傅在校门口守了二十多年。谁迟到,谁翻墙,谁把自行车停到教师车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学生背后叫他“秦门神”,当面却没人敢少喊一声秦师傅。

    周念安问:“学校要拍宣传照?”

    “不是学校拍,是我自己拍。”

    秦师傅把工作帽放到柜台上,又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张照片,全是学校历届毕业合影。

    一张边缘已经卷了,另一张上面留着水迹。照片里的学生一届换一届,老师也换了不少,背景却始终是同一扇校门。

    秦师傅指着最早那张。

    “这届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替他们扶凳子。”

    又指向第二张。

    “这一届风大,班牌倒了两回。”

    最后一张是去年拍的。

    “这个男生拍完才发现裤子拉链没拉,追着照相馆的人跑出去半条街。”

    梁潮生低头找了半天:“您在哪儿?”

    “不在。”

    “二十多年,一张都没拍进去?”

    “我又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秦师傅把照片重新收好,“每次都在镜头外面忙。”

    周念安看了看他带来的工作帽。

    “这次想站在哪里?”

    “校门旁边。旧牌子还没拆的时候。”

    学校已经决定在高考结束后翻修大门,将那块写了二十多年的木牌换成水泥字。秦师傅也将在高考后正式退休,去外地女儿家住。

    “不能等考试以后?”梁潮生问。

    秦师傅瞪他:“牌子都拆了,我跟新门拍有什么意思?”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

    “以前没想过。”老人说得理直气壮,“昨天看见你们拍的毕业照,忽然觉得我也该有一张。”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五元钱。

    “我不白拍。按外景收。”

    周念安没有马上接钱。

    高考还剩十九天。红叶的营业时间已经缩短,他们每天放学后只开三个小时,晚上还要复习。到学校拍外景,搬相机、选位置、测光,至少要占去半天。

    梁潮生问:“什么时候拆门牌?”

    “最后一科考完,第二天就动工。”

    “那高考以后没时间。”

    “所以我才说考试以前。”

    秦师傅将钱往柜台前又推了一点。

    “拍不拍?不拍我去别家问。”

    附近能带着设备出外景的照相馆不多。即使找到,也未必愿意为一张单人照片专门跑一趟。

    梁潮生看向周念安。

    周念安问:“早上六点,您起得来吗?”

    秦师傅像是受了侮辱:“我五点半就开校门。”

    “那就明天六点十分。”她说,“拍摄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我们七点前回来,不耽误上课。”

    梁潮生挑眉:“你答应得挺快。”

    “早上的光比中午合适,也不会影响复习。”

    “那我搬设备。”

    “你还要提前检查相机。”

    “知道。”

    秦师傅这才把五元钱交出来。

    周念安找零,又开了一张收据。

    老人拿着收据看了半天:“自己学校的人,也不能便宜点?”

    梁潮生说:“刚才是谁说不白拍?”

    “我问问不行?”

    “可以问,不能改。”

    秦师傅把零钱仔细放回口袋,哼了一声。

    “你们现在比韩师傅还会做生意。”

    第二天清晨,梁潮生到学校门口时,天刚亮透。

    秦师傅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换上了平时值班的蓝制服,扣子一颗不少,胸口还别着那枚用了多年的红色值勤袖章。头发特意往后梳过,显得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也比平时僵硬。

    周念安骑车随后赶到,车把上挂着三杯豆浆。

    梁潮生接过一杯:“还有我的?”

    “秦师傅一杯,韩叔一杯。”

    “韩叔又没来。”

    “所以给你。”

    “顺带?”

    “嗯。”

    梁潮生拿着豆浆笑了一下。

    “顺带也行。”

    韩师傅今天没有跟来,只把相机和测光表交给他们。临出门前反复叮嘱,早上的光变化快,别只顾着说话忘了重新测。

    梁潮生先在校门正面选了位置。

    老木门有些掉漆,右侧门柱上贴着褪色的校纪宣传纸。那块木制校牌挂在左边,上面的白漆已经斑驳,“中学”两个字却仍旧清楚。

    秦师傅站到校牌旁边,双手垂在裤缝两侧。

    “这样行吗?”

    “不行。”梁潮生说。

    “哪里不行?”

    “像刚被教导主任叫来罚站。”

    “拍照不就该站直?”

    周念安绕着他看了一圈。

    “帽子戴上。”

    秦师傅把工作帽扣到头上,肩膀更僵了。

    “钥匙呢?”她问。

    “值班室。”

    “拿过来。”

    秦师傅有些不情愿:“一大串钥匙,拍进去乱。”

    “大家记得的就是您拿钥匙的样子。”

    老人没说话,转身去取。

    那串钥匙确实很大。

    校门、值班室、仓库、自行车棚、实验楼侧门,各种钥匙穿在粗铁环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秦师傅把它握在手里,站回原位,整个人总算不再像临时借来的衣架。

    梁潮生调整相机。

    “看镜头。”

    秦师傅盯着镜头,眉头压得很低。

    “别瞪我。”

    “我没瞪。”

    “您平时看学生迟到就是这个表情。”

    “那我该什么表情?”

    “自然一点。”

    “自然怎么弄?”

    梁潮生一时答不上来。

    毕业照时,他还能让一群人说笑。可秦师傅平时一开口就是“站住”“车放那边”“校牌下不许贴广告”,实在很难想象他对着相机会有什么自然表情。

    第一张拍完,老人比木牌还端正。

    第二张稍微松了一点,却仍旧像在拍工作证。

    周念安看了眼校门外。

    早到的学生已经陆续来了。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见秦师傅站在镜头前,全都放慢脚步。

    “秦师傅拍结婚照啊?”一个男生喊。

    秦师傅脸一沉:“不会说话就闭嘴!自行车铃坏了,下午推到修车摊去!”

    男生笑着骑远。

    又有女生问:“秦师傅,照片洗出来能不能挂值班室?”

    “跟你有什么关系?早读别迟到!”

    声音洪亮,动作利落。

    梁潮生低声说:“这才像他。”

    周念安点头。

    可等秦师傅再次面向镜头,刚才的神情又没了。

    梁潮生正准备换角度,校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

    一名高一学生骑得太快,车筐里的书包差点甩出来。

    秦师傅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慢点!进校门还骑这么快,摔了谁替你考试?”

    他抬起手,钥匙串随动作晃起来,嘴里还在训人,眉眼却比刚才松得多。

    梁潮生立即按下快门。

    咔嚓。

    秦师傅回头:“我还没站好。”

    “已经拍了。”

    “那张不算,我都没看镜头。”

    “您平时也不看镜头。”

    “我今天花钱来拍,当然得看。”

    “再拍一张正式的。”周念安说,“刚才那张也留着,洗出来您自己选。”

    最后,他们一共拍了四张。

    一张戴帽子,一张不戴;一张正对镜头,一张侧身看向校门里。

    收器材时,学生越来越多。

    每个进门的人都要看秦师傅两眼。有人问他为什么拍照,有人笑他今天鞋擦得亮,还有个女生从车筐里拿出一朵纸折的红花,非要别到他袖章旁边。

    秦师傅嘴上嫌她胡闹,最后也没摘。

    梁潮生又补拍了一张。

    老人站在老校牌旁,胸前多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纸花。手里仍旧握着那串钥匙,身后是不断走进校门的学生。

    这张没有人看镜头。

    却比前几张都热闹。

    中午放学,梁潮生先回红叶冲片。

    周念安原本要回家吃饭,也跟了过来。

    “你下午还有英语课。”他说。

    “选完底片就走。”

    “怕我挑错?”

    “怕你只挑最规矩的。”

    第一批样片出来后,两个人把六张并排放在桌上。

    正式那张光线最好,衣领整齐,校牌也完整。

    秦师傅训学生那张抓得很准,可他的身体侧了一半,钥匙在空中略微发虚。

    最后那张有纸花的,构图不如第一张端正,后面还有一辆自行车从画面边缘经过。可老人站在那里,像他平时守门的每一个清晨。

    韩师傅看了一圈。

    “让客人选。”

    秦师傅下午来时,先拿起正式那张。

    “这个像照相。”

    又拿起最后那张。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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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里的自己没有笑,嘴角却不是绷着的。胸前那朵纸花不伦不类,校门后的学生有的回头,有的推车,有的跑着往里赶。

    “这张乱。”他说。

    梁潮生问:“那洗正式的?”

    秦师傅没回答,又把最后那张拿近一点。

    “后面这个是谁?”

    周念安看了一眼:“高二三班的赵新民。”

    “又骑车进校门。”秦师傅哼了一声,“我说过他多少次。”

    “那裁掉?”

    “别裁。”老人立刻说,“他就这样。”

    他最终选了那张不够规矩的。

    放大三张。

    一张挂在值班室,一张带去女儿家,另一张交给学校。

    周念安问:“学校那张放哪里?”

    “档案室吧。”秦师傅说,“每届学生都有毕业照,我也给自己留一张。”

    梁潮生笑:“您这是退休照?”

    “什么退休照?”

    “在这所学校干了二十多年,也算毕业。”

    秦师傅想反驳,张了张嘴,最后却低头看向照片。

    “算吧。”

    他坚持要在高考前取走,不只是因为校牌快拆。

    高考三天,是他最后一次正式值班。

    考生进门要查准考证,外来车辆要拦,迟到的要赶紧领到考场。等最后一科结束,他锁完门,钥匙便要交给新来的门卫。

    “我想在交钥匙以前,把照片挂进去。”他说,“让新来的人知道,这地方以前是谁管的。”

    照片两天后交付。

    秦师傅没有要求加急免费,按约付了余款。他抱着三张放大的照片回学校,亲手将其中一张挂在值班室的墙上。

    位置就在时钟下面。

    旁边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值班表和一张自行车停放规定。

    梁潮生看了看:“挂歪了。”

    秦师傅往左挪了一点。

    “现在呢?”

    “又偏了。”

    “你来。”

    梁潮生站上凳子,重新量了位置。

    周念安在门外看他调整照片。秦师傅站在下面扶凳子,和多年前替学生们拍毕业照时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照片里终于有他。

    临走时,秦师傅叫住两人。

    “你们准考证拿到了吧?”

    “拿到了。”

    “考试头天晚上放书包里,早上再检查一遍。别光顾着背书,到了门口翻半天。”

    梁潮生说:“您每年都见到忘带的?”

    “有。”

    “最后怎么办?”

    “家长骑车回去拿,我在门口替他急。”秦师傅瞪了他一眼,“今年你别让我急。”

    周念安点头:“不会。”

    秦师傅又看向梁潮生。

    他叹了口气:“知道。姓名、准考证、答题卡,先检查。”

    “少耍嘴。”

    两人走出校门时,身后传来钥匙落锁的声音。

    那块旧校牌还挂着。

    秦师傅也还守在门里。

    回到红叶,韩师傅正在整理行李。

    柜台上放着一张火车票。

    七月十日,早上六点四十分。

    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

    梁潮生拿起车票,确认了一遍日期。

    “这么早?”

    “省城远。”韩师傅说,“不早点走,晚上赶不到。”

    “不能晚两天?”

    “晚两天也是走。”

    韩师傅把一叠相纸收进柜子,又将暗房钥匙放到桌上。

    “考试以前,我把最后该教的教完。考完第二天,你们来送我也行,不来也行。”

    梁潮生看着那张票,没有接话。

    十九天以后,他们会走进考场。

    二十二天以后,学校门上的旧牌子会被拆下,秦师傅交出钥匙,韩师傅也会坐上离开旧巷的火车。

    所有人都在为一扇门关上以前,安排好最后要做的事。

    周念安拿过墙上的日历,在七月十日那格画了一个圈。

    梁潮生低头看她。

    “这也要记?”

    “怕你忘。”

    “我记性没那么差。”

    “橡皮记了两年,车票未必。”

    韩师傅在旁边笑了一声。

    梁潮生把火车票放回桌上,拿起数学错题本。

    “今天做几道?”

    周念安说:“五道。”

    “离考试十九天,还五道?”

    “那七道。”

    “我只是问问。”

    红叶重新安静下来。

    暗房里晾着秦师傅与旧校门的照片,柜台上压着韩师傅的火车票。窗外学生放学经过,一辆接一辆的自行车从巷口驶向不同方向。

    有些门还没换,有些人也还没走。

    所以剩下的时间,更不能含糊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