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把科技作品展报名表留下后,梁潮生看了整整一节晚自习。
不是看不懂。
是没想明白自己能填什么。
表格第一栏写“作品名称”,第二栏写“制作原理”,第三栏写“解决的实际问题”,后面还要列材料、成本和操作步骤。
梁潮生拿着笔,在作品名称后面写了六个字:
坏录音机修复。
周念安坐在旁边,看了一眼。
“太随便。”
他划掉,重新写:
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
“这次呢?”
“只是说了东西是什么。”
“本来就是一台录音机。”
“科技作品展要看你做了什么。”
梁潮生把笔往桌上一放:“我把坏的修好了。”
“怎么修的?”
“换皮带,换压带轮,调磁头。”
“为什么换?”
“坏了。”
“哪里坏?”
“……”
周念安看着他。
梁潮生靠到椅背上:“周同学,你这是报名还是审讯?”
“评委也会问。”
“那我把机器拆开给他们看。”
“看完呢?”
“看完就知道了。”
“我看过很多次。”周念安说,“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听一遍声音,就知道是压带轮的问题。”
梁潮生一顿。
这件事对他来说很简单。
歌声忽快忽慢,先看皮带;声音发闷、左右不均,查磁头和压带位置;放到一半机器停转,要看收带轮和齿轮。机器的毛病藏在声音里,他听得出来,却很少想过要把这些判断一句句说清楚。
他低头把报名表翻到背面。
“那你帮我写。”
“我不写。”
“你刚才问得挺专业。”
“这是你的作品。”
“我说,你写。”
“也不行。”
梁潮生抬头:“周厂长,你连账都替韩叔重做了,怎么到我这儿突然不管售后?”
周念安把报名表推回去。
“账是照相馆的。这个名字填的是你。”
她指了指最下面的作者栏。
作者:________。
“你修的东西,不该由我替你说。”
梁潮生看着那条空白线,没再贫嘴。
第二天放学,他从韩师傅堆废机器的架子上搬下来三台旧录音机。
一台不转,一台声音忽快忽慢,还有一台能放不能录。韩师傅见他把机器全摊在地上,眉头直跳。
“你要在我店里摆维修展?”
“做对照。”
“对照什么?”
“坏在哪儿,怎么坏,修完有什么差别。”
韩师傅端着茶缸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
“那台不转的皮带断了,最简单。忽快忽慢的是压带轮老化。能放不能录的,先查录音磁头和线路。”
梁潮生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写。”
“韩叔,您怎么也这样?”
“你以为手艺只长在手上?”韩师傅用茶缸盖敲了敲其中一台机器,“我年轻时跟师傅学照相,第一年只会听他说‘光不对’。后来自己带徒弟,才知道光哪里不对、怎么改,都得说出来。只会自己干,不算真会。”
梁潮生皱眉:“机器能修好不就行了?”
“你一个人能修几台?以后潮平跟你学,你也只会说‘这个带着那个,那个不对’?”
墙角的梁潮平立刻抬头:“哥平时就是这么说的。”
“背你的单词。”
“我在提供证词。”
梁潮生随手扔过去一块抹布,梁潮平偏头躲开,抱着英语书跑远了。
为了让他把事情讲明白,周念安找来了三个“评委”。
陶小满负责听声音。
梁潮平负责问乱七八糟的问题。
周念秋负责判断一个普通客人能不能听懂。
韩师傅坐在柜台后当总评,面前还摆了只茶缸,架势比学校老师还足。
梁潮生把修好的双卡录音机放到桌上。
“这个机器原来右卡不走带,转录时速度也不稳。我换了皮带、压带轮和磁头,现在可以正常复制磁带。”
陶小满认真点头。
梁潮平举手:“皮带为什么会坏?”
“用久了松。”
“为什么松?”
“橡胶老化。”
“为什么老化?”
梁潮生看着他:“因为你话太多。”
韩师傅敲桌子:“回答问题。”
梁潮生忍了忍:“橡胶长时间受力、受热,会失去弹性。皮带松了以后,电机还在转,但传动不稳,磁带速度就会变。”
周念秋问:“所以声音会怎样?”
梁潮生拿出两盘测试带。
第一盘是修理前录下来的。陶母那句“北门陶记包子”一会儿拖得低沉,一会儿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第二盘是修理后的转录版本,声音清楚稳定,连蒸笼盖碰响的声音都能听见。
陶小满捂着脸:“为什么一定要用我妈的吆喝?”
“公开授权,素材安全。”周念安说。
这几个词是她刚教梁潮生写进说明里的。
不能拿毕业留言原带做展示,也不能用客人的婚礼录音。哪怕只是十几秒,也得先问过本人。
陶母得知自己的包子吆喝要去市里参加科技展,答应得很痛快,唯一的要求是不能把“陶记包子”四个字剪掉。
梁潮平又举手:“新的录音机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还要修旧的?”
梁潮生答得很快:“因为新的贵。”
周念安低头记了一笔。
他看见了:“这句不行?”
“只说了一半。”
“剩下一半是什么?”
“你自己想。”
梁潮生看向桌上的机器。
全新的双卡录音机要七十多元。修这台旧机器,机身四十八元,零件六元。省下的不只是二十多元,还有一台原本会被堆进仓库的旧设备。
更重要的是,旧巷里很多人舍不得买新机器。
家里的录音机一坏,磁带便只能压在抽屉里。婚礼、生日、孩子小时候的声音,只有那一盘,机器不转,便没人听得见;磁带一旦损坏,也没有第二份。
梁潮生重新开口:“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新机器。旧机器能修,就不用扔。修好双卡以后,还能把只有一份的磁带复制出来,原带少放几次,也能保存久一点。”
陶小满点头:“这回听懂了。”
周念秋说:“这句可以。”
韩师傅喝了口茶:“勉强像人话。”
梁潮生看向周念安。
她在纸上打了一个钩。
“继续。”
他又演示了自己后来加装的录音提示灯。
原机器的录音指示已经坏了,上次毕业留言试听时,录音键没有彻底弹起,才意外留下那段不该公开的对话。梁潮生从一台报废收音机里拆出小灯和线路,将它接到录音状态上。
只要机器进入录音,红灯便会亮起。
“这能防止没关录音?”周念秋问。
“不能保证人不犯错。”梁潮生说,“但灯亮着,至少更容易发现。”
周念安抬起眼。
他没有说那段被意外录下来的声音是什么,只把发生过的差错变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她在操作记录里写下:
增加录音状态提示,降低误录风险。
这句话太工整。
梁潮生看了几遍,还是在旁边补了一句:
红灯亮着,就别以为机器已经关了。
周念安没有划。
报名表最终写了三页。
作品名称改成:
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
制作材料里列了旧录音机、废机拆下的压带轮和磁头、小指示灯、导线、焊锡。
成本一项没有只写总数,而是把正常二手机价格和维修实际支出并排写出来。
最后是“实际用途”。
梁潮生写了很久:
用于复制个人录音、家庭留言和旧磁带,减少原带反复播放造成的磨损。增加录音提示灯,避免机器仍在录音时使用者没有发现。
写完以后,他把笔一搁。
“这回行了吧?”
周念安从头看到尾。
“还少一项。”
“什么?”
“作者签名。”
梁潮生拿回表,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依旧算不上漂亮。
却没有挤出格子。
学校初选安排在周五下午。
参展作品摆满了实验室。有用木板和灯泡搭成的交通信号灯,有手摇发电装置,还有一台用旧风扇改成的小型排气机。
梁潮生的双卡录音机放在最末一张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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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壳已经重新擦过,后盖却被他换成了透明塑料板,里面的皮带、齿轮和转轮都能看见。旁边贴着三张手绘图,分别标明修理前故障、替换零件和录音提示线路。
负责初选的一位物理老师在桌前停下。
“这台机器是你制造的?”
“不是。”梁潮生说,“原机器是文化宫淘汰的。我负责修复和改动。”
“那算什么科技作品?不就是维修?”
实验室里有几个学生回头看。
梁潮生没有立刻顶嘴。
这个问题他已经被三个“评委”轮番问过。
“修理不是发明。”他说,“但它有判断、替换和改动。我先根据声音确定传动故障,再用废机器零件替换,恢复双卡转录。后来又加了录音提示灯。”
老师问:“实际价值呢?”
梁潮生把两盘测试带放进机器。
“修好的成本是五十四元,同类正常二手机要七十六元。它现在已经复制了四十多盘毕业留言带,也给婚礼和家庭录音做过副本。”
他按下播放。
第一段陶母的声音忽快忽慢,实验室里有人笑了。
第二段恢复正常,包子吆喝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物理老师也笑了一下。
“为什么选这种录音做测试?”
“本人同意公开。”梁潮生说,“客人的私密声音不能拿来展览。”
坐在旁边的评审老师抬起头。
“你还考虑了这个?”
“机器能复制声音,不代表声音就归修机器的人。”
这句话不是报名表上的。
周念安站在实验室后门,听见后,手里那张替他准备的提示纸慢慢放了下来。
物理老师又问了皮带传动、磁头工作和转录速度的问题。
有一道梁潮生没回答完整。
他没有胡编,只说自己目前只能判断故障现象,具体电路原理还要继续学。
评审老师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最后抬头问:“展示的时候,能自己讲吗?”
梁潮生点头:“能。”
“别只会拆机器。”
“知道。”
初选结果当天晚上贴在实验楼门口。
全校一共选出三件作品参加市里的中学生科技作品展。
梁潮生挤在人群最后,看见自己的项目排在第二个。
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
作者:梁潮生。
校内指导教师:李文华。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坚持添上的:
校外技术指导:红叶照相馆韩师傅。
韩师傅第二天看见报名复印件,嘴上先骂:“写我干什么?我又不去领奖。”
手却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两遍。
梁潮平凑上去:“韩叔,您名字印得挺正。”
“你哥写的申请,能不正吗?”
“我哥的字没这么好看。”
梁潮生抬脚去踹他。
照相馆里闹成一团。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把市里展览通知递过去。
“下周六,现场展示。每个人三分钟。”
梁潮生的笑停了一点。
“三分钟?”
“不能超时。”
“机器拆开都不止三分钟。”
“所以不能现场全拆。”
“那怎么讲?”
周念安从抽屉里拿出秒表,放到桌上。
“现在开始练。”
梁潮生看着她。
“周厂长,我今天刚通过。”
“所以?”
“不能先庆祝?”
周念安想了想,在他那本科技作品说明旁边写下两个字:
不错。
写完,她按下秒表。
“还有两分五十七秒。”
梁潮生愣了两秒,立刻抓起报名表。
“作品名称,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
“已经过去五秒。”
“周念安,你故意的吧?”
店里的人笑成一片。
窗外春日渐长,红叶橱窗里的毕业照已经挂了起来。照片下面,多了一张不算醒目的参展通知。
那是梁潮生第一次发现,手上沾着机油的人,也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作品旁边。
但写上去还不够。
他得抬起头,亲口告诉别人,这双手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