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学生科技作品展设在工人文化宫。
周六一早,展厅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各校学生抱着模型、木板和电线排队入场,有人带着手摇发电机,有人扛着一只自制太阳灶,还有个男生推着半人高的水循环装置,走两步漏一地,后面老师拎着拖把一路追。
红叶那台双卡录音机夹在中间,显得既不新鲜,也不气派。
外壳上有几处磨痕,右下角还留着文化宫从前贴过标签的胶印。梁潮生昨晚擦了三遍,还是没能把它擦成新机器。
韩师傅看了一眼:“旧就旧。你本来讲的就是旧机器怎么用。”
梁潮生抱着设备箱,嘴上仍不闲:“主要怕评委以为我们从文化宫仓库偷的。”
“收据带了吗?”周念安问。
“带了。”
“维修成本表呢?”
“带了。”
“测试磁带?”
“左边口袋。”
“备用皮带?”
梁潮生停下脚步:“展示三分钟,谁还让我现场换皮带?”
周念安看着他。
他认命地打开设备箱:“也带了。”
梁潮平跟在最后,怀里抱着那两张修理前后的线路图。他今天自封为“技术助理”,胸前别了张用硬纸剪出来的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梁工助手。
梁潮生看了几次都觉得碍眼。
“你把‘梁工’划了。”
“为什么?”
“听着像我三十岁。”
“那写‘梁师傅’?”
“更别扭。”
“严叔上次就这么叫你。”
梁潮生伸手要抢,梁潮平抱着图往韩师傅身后躲:“参展人员不能欺负工作人员!”
韩师傅不替任何人主持公道,只说:“再闹就都留外面,我自己进去。”
周念安拿出秒表:“再练一遍。”
梁潮生的脸当场垮下来:“排队也练?”
“还有七个人到你。”
“七个人至少半小时。”
“那就练两遍。”
旁边学校的学生听见,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梁潮生不想当众念,压低声音:“作品名称,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原设备右卡无法运转,转录速度不稳……”
“太快。”周念安说。
“我才说两句。”
“第一句就快了。”
“总共三分钟,不快说不完。”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说。”她指了指说明板,“成本和零件写在上面,评委自己能看。你重点讲为什么修、怎么判断、改了什么。”
“周厂长,我参展还是你参展?”
“你。”
“那你一直替评委皱什么眉?”
周念安把秒表往他面前一递:“因为你刚才三分钟说到磁头,还没讲提示灯。”
梁潮生:“……”
离他们不远处,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梁潮生回头,看见梁振山站在人群外。
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沾着油污的工装,换了件深蓝夹克,衣领翻得很平。手里还拎着一只网兜,里面装着汽水和几只苹果,看起来比参加展览的人更不自在。
梁潮生愣了:“你怎么来了?”
梁振山神情有点僵:“厂里发了票。”
“什么票?”
“参观票。”
“谁给你的?”
梁振山皱眉:“文化宫公开展览,谁不能来?”
话说得很硬。
可这场展览根本不收门票,门口登记单位就能进。网兜里的苹果倒洗得干干净净,显然不是顺路捡来的。
梁潮平立刻拆台:“爸昨天问我哥几点讲,我告诉他的。”
梁振山转头:“你话很多?”
“我只是提供时间信息。”
父子三个人站成一排,神情各有各的不自然。
还是韩师傅伸手接过网兜:“来得正好。一会儿小梁上去,你帮着看箱子。”
梁振山点头。
“行。”
梁潮生把设备往展台上搬,走出几步又回头:“你别站太后面。”
梁振山正准备找个角落,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我听得见。”
“这里机器多,听不清。”
梁潮生说完便走了,没给父亲拒绝的机会。
轮到他展示时,展台前站了五位评委。
正中间的老专家戴着厚眼镜,旁边有物理教师、青少年宫技术辅导员,还有两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观众站在围线外,梁振山就在第二排,双手垂在身侧,脸比台上的儿子还绷得紧。
周念安站在侧面,对梁潮生举起三根手指。
三分钟。
梁潮生把录音机接上电源。
红色提示灯亮起的一瞬,他掌心全是汗。
他以前在旧巷里什么话都敢说。面对老师,也不见得会紧张。可今天台下坐着真正懂机器的人,身后还站着父亲,他忽然怕自己一张嘴,就把几个月的手艺说轻了。
评委提醒:“同学,可以开始了。”
梁潮生抬头。
“我的作品叫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
第一句仍有点快。
他看见周念安在侧面轻轻压了压手,才放慢语速。
“这台机器原来右卡不能转动,播放和复制时速度忽快忽慢。我根据声音变化,先检查传动皮带和压带轮,后来又更换了磨损的录音磁头。”
他将透明后盖转向评委。
“替换零件来自两台报废机器。整机加零件一共五十四元,同类正常二手机的价格是七十六元。”
评委低头看成本表。
梁潮生没有再把每一项都念出来,而是放入第一盘测试磁带。
陶母拖长变调的吆喝声一响,围观的人立刻笑了。
“北——门——陶——记——包——子——”
下一秒,声音陡然加快,像恨不得一口气把整笼包子全卖出去。
梁潮生按停。
“这是修理前。传动速度不稳定,不仅声音难听,也容易磨损磁带。”
他换上第二盘。
陶母正常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人群里又有人笑,这一次是觉得有意思。
梁振山也笑了一下。
很快,嘴角又压了回去。
梁潮生继续道:“修好以后,它已经转录过四十多盘毕业留言,也复制过婚礼和家庭录音。旧巷很多家庭只有一盘原带,反复播放会磨损。制作副本以后,原带可以少用。”
他按下录音键。
机器上方的小红灯立即亮起。
“这是后来加的录音提示灯。原设备提示损坏,使用者有时以为录音已经停止,实际机器还在工作。提示灯不能阻止人犯错,但能让录音状态更容易被发现。”
侧面的周念安看了一眼秒表。
两分二十一秒。
比昨天所有练习都稳。
戴眼镜的老专家问:“你说根据声音判断压带轮故障,依据是什么?”
梁潮生答:“如果皮带完全断了,转轮通常不动;皮带松,整体速度容易变慢。压带轮表面老化或受力不均时,速度会忽快忽慢,也可能出现磁带走偏。我先换了皮带,转速仍不稳定,才继续检查压带轮。”
“磁头为什么换?”
“原磁头磨损,录出来的声音发闷,左右声道也不均。我用清洁和位置调整试过,改善不够,最后才更换。”
另一位评委问:“你用了废机零件,怎么保证它们本身还能用?”
“不能只看外表。”梁潮生说,“装上以前要测,装完以后也要用不同长度的磁带连续播放和转录。现在店里每次操作都有使用记录,如果再出现速度变化,会先停机,不继续拿客人的带试。”
老专家抬眼:“为什么不能拿客人的带试?”
“因为机器是我们的,风险不能让客人的原带承担。”
评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周念安在侧面看着他。
这一句不在任何讲稿里。
却比报名表上的所有句子都像梁潮生。
老专家又问:“你认为这个作品最大的不足是什么?”
梁潮生没有马上回答。
昨晚周念安问过这个问题,他嫌晦气,怎么也不肯练。现在真被问到,反倒避不开了。
“它还是旧机器。”他说,“零件来源不稳定,修好以后能用多久,不能保证。提示灯也只能提醒,不能自动停止误录。”
“那还有改进办法吗?”
“可以增加独立的录音开关保护,或者让录音时有更明显的声音提示。传动零件如果能统一规格,后面维修也更方便。”
他说到这里,看见周念安举起一根手指。
只剩十秒。
梁潮生顿了顿,没再硬塞别的话。
“目前我只做到这些。”
三分钟整。
他关掉机器,朝评委点了下头。
台下没有立刻鼓掌。
评委还在记录。
梁潮生站在展台后,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刚才说话时没觉得紧张,一停下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最先拍手的是梁潮平。
他把线路图夹在胳膊底下,鼓掌鼓得非常响。
韩师傅嫌丢人,伸手把他往后拽。
紧接着,周围也响起一阵掌声。
梁潮生朝台下看。
梁振山没有拍得多用力,只一下接一下,手掌碰得很稳。
脸上仍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过眼睛。
展示结束后,梁潮生先去拔电源。
大概是手心有汗,插头滑了一下,掉到桌后。他弯腰去捡,正好听见旁边两位评委低声交谈。
“作品本身不算新,但实际使用做得扎实。”
“现场回答也诚实,没把修理硬说成发明。”
梁潮生捡起插头,直起身时,心里才稍微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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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新。
这句话没有让他难受。
他本来就没造出一台世上从未有过的机器。他只是把一件被丢在仓库里的旧东西修好,拿来替旧巷的人保住声音。
能讲清这一点,也够了。
中午休息时,梁振山把网兜里的汽水拿出来。
一人一瓶,数量正好。
梁潮生拧开瓶盖,问:“听懂了吗?”
“听懂一些。”
“哪些没懂?”
“磁头那段。”
“那是因为你来晚了,昨天没参加试讲。”
梁振山瞪他:“我上班。”
“我就说说。”
梁振山喝了一口汽水,沉默片刻。
“你讲得还行。”
又是还行。
梁潮生早已经知道,这两个字从父亲嘴里出来,大概比别人说“特别好”还费劲。
他靠着展厅外的栏杆,故意问:“比车间邱师傅讲得怎么样?”
“人家干了二十多年,你少比。”
“那我以后也干二十年。”
“你先把高考考完。”
梁潮生笑了一声。
“知道。”
梁振山看向展厅里那台录音机。
“原来你修这些,不只是玩。”
话出口后,他似乎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以前也不全是玩。”
梁潮生拧着汽水瓶盖,没说话。
小时候他拆家里的收音机,梁振山骂他败家;后来他替邻居修好两台机器,父亲还是说这东西上不了台面。父子俩争了很多年,谁也没有认真看过对方手里究竟拿着什么。
今天梁振山站在人群里,听完了整整三分钟。
不算很长。
却是第一次。
下午公布结果。
一等奖给了那套结构完整的水循环装置,二等奖是一名学生制作的自动报警器。梁潮生没有进前三,获得了“实用改进作品奖”。
奖状不大。
奖品是一套螺丝刀和一本《实用无线电维修》。
梁潮平看完奖状,先不满意:“怎么不是一等奖?”
韩师傅说:“你哥修台旧机器,能拿奖就不错了。”
“可那个水循环一直漏水。”
“人家设计比你哥复杂。”
梁潮生本人倒比他们平静。
领奖时他站在队伍最边上,没有抢中间,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奖拿不出手。主持人念到“作者梁潮生”时,他走上去接过奖状,还认真跟工作人员确认了名字没有写错。
回到台下,周念安接过奖状看了一遍。
“名字对。”
梁潮生说:“我自己看过了。”
“奖项也对。”
“实用改进。”
“很适合你。”
“听着像安慰奖。”
“不是一等奖,不代表没用。”
她把奖状递还给他。
“你今天讲得不错。”
梁潮生愣了一下。
“口头的?”
“嗯。”
“能不能写下来?”
“不能。”
“口头的容易没证据。”
周念安转身就走。
他抱着奖状追上去:“周厂长,红叶做的就是留证据,你不能破坏经营理念。”
梁振山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嘴角慢慢松开。
回旧巷的路上,梁潮生把那套新螺丝刀拆开看了三次。
到红叶以后,韩师傅让他把奖状贴到橱窗里。
他嫌太显眼:“一张实用奖,有什么好贴?”
韩师傅说:“有人连实用奖都没有。”
梁潮平立刻自告奋勇,贴得比婚礼预约广告还高。
奖状旁边,是梁潮生的高考报名照。
一个不笑,另一个也不算多光彩。
放在一起,却很像他这一年才刚刚开始的样子。
当天傍晚,市青少年宫那位技术辅导员又来了一趟。
他姓邵,下午做过评委,进店后先看了看柜台上的双卡录音机,又翻了梁潮生那本维修记录。
“暑假我们有一期基础电子维修班。”他说,“不收学费,但要通过操作测试。你愿不愿意报名?”
梁潮生还没回答,韩师傅先问:“什么时候上课?”
“高考以后,六周。每周四天。”
“在市里?”
“对。”
六周。
这意味着他可能整个暑假都不在旧巷,也无法天天守着红叶照相馆。
更重要的是,韩师傅原本就准备等他们高考结束后再决定是否离开。
梁潮生低头看着报名表。
表上又有一行空白:
是否接受暑期集中培训。
他没有立即填。
门外,红叶照相馆的招牌被晚风吹得轻轻作响。
这一次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条留下来的退路。
而是一个需要先离开旧巷,才能学到更多东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