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36. 认真以后,输也会疼
    全市联考第一天,梁潮生迟到了两分钟。

    不是因为睡过头。

    他凌晨两点还在背英语单词,睡前把闹钟往枕头边挪了挪,结果早上铃一响,抬手按下去,闹钟从床头滚进了柜子底下。

    等他醒来,梁潮平正趴在地上往柜子缝里掏。

    “哥,你这闹钟挺能跑。”

    梁潮生一看时间,衣服都没扣好就往外冲。

    宋玉兰拎着饭盒追到楼道:“鸡蛋!”

    “不要了!”

    “考试不吃鸡蛋怎么行?”

    “吃了也不一定一百分!”

    “你以前不考试,哪来这么多讲究!”

    最后那只鸡蛋还是被塞进了他书包。

    梁潮生赶到教室时,监考老师刚开始发卷。周念安坐在第一排,听见后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他头发乱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错了一颗,胸口歪出一道很明显的褶。

    她只看了一秒就转回去。

    梁潮生坐下以后,低头重新扣衣服。扣到一半,从桌肚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上面是周念安的字:

    先做会的。不会的题别死耗。最后留十分钟检查姓名和答题卡。

    他看完,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鸡蛋吃掉,别放坏。

    梁潮生抬头往前看。

    周念安已经开始填姓名,蓝发带垂在白衬衫后面,一点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低声笑了一下。

    监考老师敲桌子:“后排同学,不许交头接耳。”

    “我没说话。”

    “也不许笑。”

    梁潮生低头填卷头。

    姓名一栏,他写得比平时慢。

    第一场语文还算顺利。

    作文题目是“选择与责任”。梁潮生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总觉得出卷老师最近可能去过红叶照相馆。

    他没有写志愿表,也没写招工意向,而是写了一台被他买回来的旧双卡录音机。

    前半篇还算正经,写到机器修好以后,他顺手加了一句:选择的风险不能全部由别人承担,就像坏零件不能偷偷记进韩师傅的茶钱。

    写完才觉得这句话放在联考作文里有些奇怪。

    可时间已经来不及改。

    数学在下午。

    卷子发下来时,他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心里先凉了半截。

    周念安平时给他讲过的题型,确实出现了。

    问题是出卷老师很不厚道,把数字、条件和问法全换了。原本认识的题,换了件衣服,他就又不太敢认。

    第一道选择题做得很快。

    第二道也会。

    做到第五道,他开始卡。

    以前卡住时,他会直接往后翻,翻到最后发现哪道都不顺眼,索性靠着椅背等收卷。今天他却想起那张纸条,先把题号圈起来,跳到后面。

    大题第一问能写。

    第二问算到一半,结果不对。

    他擦掉重来,还是不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考场里只剩笔尖划纸和翻页的声音。梁潮生额头出了一层汗,握笔的手也越来越紧。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一道题不会,不再只是“一道题不会”。

    那道题后面连着他这些天晚睡的练习册,连着红叶柜台上周念安打过的钩,也连着那张已经交出去的高考报名表。

    越想做对,越做不出来。

    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

    梁潮生抬头,才发现最后一道题一笔没动。

    他有点慌。

    前排的周念安却已经放下卷子,开始从头检查。她动作很稳,像十五分钟不是催命,而是原本就留出来的一段时间。

    梁潮生低头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先空着。

    检查姓名。

    填答题卡。

    把能补的步骤补上。

    最后三分钟,他在一道大题下面写出自己确定的公式。答案没算完,但至少不是空白。

    收卷铃响时,他的笔尖刚停。

    卷子被抽走的那一刻,梁潮生靠在椅背上,忽然比从前交白卷时还难受。

    陈斌从后排凑过来:“最后那道你会吗?”

    “不会。”

    “那我放心了。”

    “为什么?”

    “你最近天天补课,我怕你背着大家偷偷进步。”

    梁潮生没心情和他贫,只把草稿纸揉起来塞进桌肚。

    周念安走过来:“答题卡检查了吗?”

    “检查了。”

    “姓名呢?”

    “写了。”

    “会的都做完了?”

    “差不多。”

    她点点头:“那就行。”

    梁潮生抬眼:“哪里行?”

    “你以前数学能空半张卷子。”

    “这次也没做完。”

    “没做完和没做,不一样。”

    他说不出话。

    这句话是对的。

    却没让他立刻好受起来。

    剩下两天,英语和综合科目考完,梁潮生难得没在考试后跟人对答案。他怕听见自己错了,也怕听见别人觉得简单。

    最后一科结束,他直接去了红叶照相馆。

    韩师傅正在给一对新人挑底片,看见他进门,问:“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能写的都写了?”

    “嗯。”

    “那就等成绩。”

    梁潮生把书包往柜台下一塞,蹲下来修那台送来的收音机。

    螺丝拆了三颗,他发现自己走神,把同一颗又拧了回去。

    韩师傅在旁边看见了。

    “你今天准备把它拆开再装回去,装回去再拆开?”

    梁潮生放下螺丝刀。

    “韩叔,人认真了以后,是不是容易变蠢?”

    “你这话问得没有因果。”

    “以前考试不会,我也没这么烦。”

    韩师傅把底片袋装好,递给客人。等人走了,才慢悠悠说:“以前你又没真想要成绩。”

    “现在想要,也不一定有。”

    “那不正常?”韩师傅端起茶缸,“你修第一台录音机时,一晚上就会了?”

    “没有。”

    “坏过几个?”

    “三个。”

    “被人骂过没有?”

    “骂过。”

    “后来怎么会的?”

    “接着修。”

    韩师傅喝了口茶。

    “考试也是活,不是你认真三天,它就得立刻给你发工资。”

    梁潮生低头看着那台收音机。

    “您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师。”

    “主要是你最近越来越像学生。”

    成绩在一周后出来。

    数学六十一。

    语文八十四。

    英语五十三。

    加上其他科目,总分比上次校内考试提高了六十七分,年级排名往前挪了四十九名。

    可离周念安那种稳稳站在前列的分数,还隔着很长一段。

    班主任把成绩条递给他时,先说:“进步不小。”

    梁潮生低头看见数学卷上的六十一,却没笑。

    他这段时间做了那么多题。

    错题本写了半本。

    最后也只是刚过六十分。

    班主任看出他的神情,有些意外:“不满意?”

    “还行。”

    “你这个‘还行’听着不像还行。”

    梁潮生把成绩条折起来:“就是觉得,进步得有点慢。”

    班主任拿红笔敲了敲桌面。

    “你落下的不是一个月。别人从高一开始学,你现在肯往回捡,已经是好事。别拿第一步去跟人家最后一百米比。”

    他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到处都是拿成绩条的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围着榜单算自己能报哪里。陈斌因为数学比上次多考了十二分,已经宣布晚上要吃两个肉包庆祝。

    周念安站在窗边,看见他出来。

    “多少?”

    梁潮生把成绩条递过去。

    她从头看到尾,先看分数,再看每科排名。

    “数学比平时练习低。”

    “我知道。”

    “英语词汇题错得多。”

    “我知道。”

    “语文作文四十二分。”

    梁潮生终于抬头:“这个我不知道。四十二算高还是低?”

    “不低。”

    “老师没说我写茶钱跑题?”

    “可能老师喜欢喝茶。”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淡下来。

    周念安把成绩条还给他。

    “你不高兴?”

    “六十一。”

    “嗯。”

    “我以为至少能有七十。”

    “为什么?”

    “最近做过的题不少。”

    “做过,不等于会了。”

    梁潮生靠在窗台边,看着操场。

    “所以还是差。”

    周念安没有立刻说“你已经进步很多”。

    她从书包里拿出他的数学卷子,显然已经替他领了回来。

    “选择题前六道全对,后面四道错了三道。基础填空对了一半,大题第一问基本都拿到分了。”

    梁潮生看她:“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

    “我的卷子为什么在你这儿?”

    “数学老师让我转交。”

    她翻到后面,把一道被扣掉大半分的题指给他。

    “这一题你思路对,第三步算错,后面跟着全错。如果这里不丢,能多六分。”

    又翻一页。

    “这道公式写对,没继续算。如果把过程补完,至少还能多四分。”

    她抬头。

    “你离七十没有你想的那么远。”

    梁潮生盯着卷面。

    红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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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红叉之间,也确实有几行算对的步骤。

    以前他的卷子不是叉多。

    是空白多。

    “那还补函数?”他问。

    “补。”

    “英语呢?”

    “也补。”

    “照相馆怎么办?”

    “按预约排。”

    “周厂长,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安慰?”

    周念安把卷子合上。

    “你需要安慰吗?”

    梁潮生想了一下。

    “不需要。”

    “那做题。”

    “今天就做?”

    “今天的错,今天看。”

    他认命地跟着她回教室。

    放学后,两个人在红叶柜台前重新做那道算错的大题。

    第一遍,梁潮生又在同一个地方错了。

    他看着结果,脸色更差。

    周念安没说话,只把草稿纸翻了一面,让他从头写。

    第二遍,答案对了。

    她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钩。

    梁潮生盯着那个钩。

    “就这?”

    “连续三题答对,才有‘不错’。”

    “你还记着?”

    “重要规定。”

    他继续做第二题。

    第二题对了。

    第三题卡住十分钟,最后在她提醒一个条件后,也算了出来。

    周念安拿起红笔。

    梁潮生立刻把练习册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看了他一眼,还是在三个钩后面写下:

    不错。

    这回他看清了。

    两个字。

    端端正正,跟双卡录音机账页上的一样。

    梁潮生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周念安。”

    “嗯?”

    “以后别总写一样的。”

    “还挑?”

    “至少换个词。”

    “下次再说。”

    门铃在这时响了。

    梁振山站在门口。

    他显然已经从班主任那里知道成绩,手里却没有拿招工表,也没问机修名额,只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数学卷子。

    “考了多少?”

    “总分往前四十九名。”

    梁振山点点头。

    “还行。”

    梁潮生一愣。

    他原本以为父亲会先问具体分数,会说离考上还远,或者提醒他别得意。可梁振山只说了这两个字。

    还行。

    比周念安的“不错”差一点。

    却也是从他嘴里第一次说出来。

    梁振山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小纸包,放到柜台上。

    里面是两节新电池。

    “你妈说你晚上看书,手电筒没电了。”

    梁潮生低头看着电池。

    “家里不是有台灯?”

    “潮平拿去修坏了。”

    里屋正在分螺丝的梁潮平立刻喊:“已经快修好了!”

    没人理他。

    梁振山离开后,梁潮生把那两节电池装进书包。

    周念安问:“还难受吗?”

    “有一点。”

    “为什么?”

    “认真以后,考不好确实比以前疼。”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说明你开始想赢了。”

    梁潮生抬头看她。

    “想赢就一定能赢?”

    “不一定。”

    “那不是更亏?”

    “可你以前连自己输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句话不算温柔。

    却很有用。

    梁潮生低头,在错题本第一页重新写了一行:

    六十一分。不是终点,也不装作无所谓。

    写完以后,他又觉得太像周念安的口气,在后面添了一句:

    下次先考七十,别一口吃成韩师傅。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正好看见。

    “你什么意思?”

    梁潮生立刻合上本子:“学习计划。”

    韩师傅追着他骂了半间屋。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笑得低下头。

    当天晚上,红叶又接到一笔学校订单。

    市里要办中学生科技作品展,高三各班可以推荐一件作品。李老师带来的报名表上,项目名称一栏还是空白。

    她看着梁潮生桌上拆开的录音机和那本写满错误线路的修理记录。

    “你有没有想过,把旧录音机的修复和转录做成参展项目?”

    梁潮生愣住。

    “我?”

    李老师点头。

    “报名明天截止。”

    又是一张等待填写的表。

    这一次,梁潮生没有先看别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有机器留下的黑油,桌边放着刚考过六十一分的数学卷。

    成绩并不好看。

    可这双手,也不只会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