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联考第一天,梁潮生迟到了两分钟。
不是因为睡过头。
他凌晨两点还在背英语单词,睡前把闹钟往枕头边挪了挪,结果早上铃一响,抬手按下去,闹钟从床头滚进了柜子底下。
等他醒来,梁潮平正趴在地上往柜子缝里掏。
“哥,你这闹钟挺能跑。”
梁潮生一看时间,衣服都没扣好就往外冲。
宋玉兰拎着饭盒追到楼道:“鸡蛋!”
“不要了!”
“考试不吃鸡蛋怎么行?”
“吃了也不一定一百分!”
“你以前不考试,哪来这么多讲究!”
最后那只鸡蛋还是被塞进了他书包。
梁潮生赶到教室时,监考老师刚开始发卷。周念安坐在第一排,听见后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他头发乱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错了一颗,胸口歪出一道很明显的褶。
她只看了一秒就转回去。
梁潮生坐下以后,低头重新扣衣服。扣到一半,从桌肚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上面是周念安的字:
先做会的。不会的题别死耗。最后留十分钟检查姓名和答题卡。
他看完,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鸡蛋吃掉,别放坏。
梁潮生抬头往前看。
周念安已经开始填姓名,蓝发带垂在白衬衫后面,一点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低声笑了一下。
监考老师敲桌子:“后排同学,不许交头接耳。”
“我没说话。”
“也不许笑。”
梁潮生低头填卷头。
姓名一栏,他写得比平时慢。
第一场语文还算顺利。
作文题目是“选择与责任”。梁潮生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总觉得出卷老师最近可能去过红叶照相馆。
他没有写志愿表,也没写招工意向,而是写了一台被他买回来的旧双卡录音机。
前半篇还算正经,写到机器修好以后,他顺手加了一句:选择的风险不能全部由别人承担,就像坏零件不能偷偷记进韩师傅的茶钱。
写完才觉得这句话放在联考作文里有些奇怪。
可时间已经来不及改。
数学在下午。
卷子发下来时,他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心里先凉了半截。
周念安平时给他讲过的题型,确实出现了。
问题是出卷老师很不厚道,把数字、条件和问法全换了。原本认识的题,换了件衣服,他就又不太敢认。
第一道选择题做得很快。
第二道也会。
做到第五道,他开始卡。
以前卡住时,他会直接往后翻,翻到最后发现哪道都不顺眼,索性靠着椅背等收卷。今天他却想起那张纸条,先把题号圈起来,跳到后面。
大题第一问能写。
第二问算到一半,结果不对。
他擦掉重来,还是不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考场里只剩笔尖划纸和翻页的声音。梁潮生额头出了一层汗,握笔的手也越来越紧。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一道题不会,不再只是“一道题不会”。
那道题后面连着他这些天晚睡的练习册,连着红叶柜台上周念安打过的钩,也连着那张已经交出去的高考报名表。
越想做对,越做不出来。
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
梁潮生抬头,才发现最后一道题一笔没动。
他有点慌。
前排的周念安却已经放下卷子,开始从头检查。她动作很稳,像十五分钟不是催命,而是原本就留出来的一段时间。
梁潮生低头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先空着。
检查姓名。
填答题卡。
把能补的步骤补上。
最后三分钟,他在一道大题下面写出自己确定的公式。答案没算完,但至少不是空白。
收卷铃响时,他的笔尖刚停。
卷子被抽走的那一刻,梁潮生靠在椅背上,忽然比从前交白卷时还难受。
陈斌从后排凑过来:“最后那道你会吗?”
“不会。”
“那我放心了。”
“为什么?”
“你最近天天补课,我怕你背着大家偷偷进步。”
梁潮生没心情和他贫,只把草稿纸揉起来塞进桌肚。
周念安走过来:“答题卡检查了吗?”
“检查了。”
“姓名呢?”
“写了。”
“会的都做完了?”
“差不多。”
她点点头:“那就行。”
梁潮生抬眼:“哪里行?”
“你以前数学能空半张卷子。”
“这次也没做完。”
“没做完和没做,不一样。”
他说不出话。
这句话是对的。
却没让他立刻好受起来。
剩下两天,英语和综合科目考完,梁潮生难得没在考试后跟人对答案。他怕听见自己错了,也怕听见别人觉得简单。
最后一科结束,他直接去了红叶照相馆。
韩师傅正在给一对新人挑底片,看见他进门,问:“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能写的都写了?”
“嗯。”
“那就等成绩。”
梁潮生把书包往柜台下一塞,蹲下来修那台送来的收音机。
螺丝拆了三颗,他发现自己走神,把同一颗又拧了回去。
韩师傅在旁边看见了。
“你今天准备把它拆开再装回去,装回去再拆开?”
梁潮生放下螺丝刀。
“韩叔,人认真了以后,是不是容易变蠢?”
“你这话问得没有因果。”
“以前考试不会,我也没这么烦。”
韩师傅把底片袋装好,递给客人。等人走了,才慢悠悠说:“以前你又没真想要成绩。”
“现在想要,也不一定有。”
“那不正常?”韩师傅端起茶缸,“你修第一台录音机时,一晚上就会了?”
“没有。”
“坏过几个?”
“三个。”
“被人骂过没有?”
“骂过。”
“后来怎么会的?”
“接着修。”
韩师傅喝了口茶。
“考试也是活,不是你认真三天,它就得立刻给你发工资。”
梁潮生低头看着那台收音机。
“您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师。”
“主要是你最近越来越像学生。”
成绩在一周后出来。
数学六十一。
语文八十四。
英语五十三。
加上其他科目,总分比上次校内考试提高了六十七分,年级排名往前挪了四十九名。
可离周念安那种稳稳站在前列的分数,还隔着很长一段。
班主任把成绩条递给他时,先说:“进步不小。”
梁潮生低头看见数学卷上的六十一,却没笑。
他这段时间做了那么多题。
错题本写了半本。
最后也只是刚过六十分。
班主任看出他的神情,有些意外:“不满意?”
“还行。”
“你这个‘还行’听着不像还行。”
梁潮生把成绩条折起来:“就是觉得,进步得有点慢。”
班主任拿红笔敲了敲桌面。
“你落下的不是一个月。别人从高一开始学,你现在肯往回捡,已经是好事。别拿第一步去跟人家最后一百米比。”
他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到处都是拿成绩条的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围着榜单算自己能报哪里。陈斌因为数学比上次多考了十二分,已经宣布晚上要吃两个肉包庆祝。
周念安站在窗边,看见他出来。
“多少?”
梁潮生把成绩条递过去。
她从头看到尾,先看分数,再看每科排名。
“数学比平时练习低。”
“我知道。”
“英语词汇题错得多。”
“我知道。”
“语文作文四十二分。”
梁潮生终于抬头:“这个我不知道。四十二算高还是低?”
“不低。”
“老师没说我写茶钱跑题?”
“可能老师喜欢喝茶。”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淡下来。
周念安把成绩条还给他。
“你不高兴?”
“六十一。”
“嗯。”
“我以为至少能有七十。”
“为什么?”
“最近做过的题不少。”
“做过,不等于会了。”
梁潮生靠在窗台边,看着操场。
“所以还是差。”
周念安没有立刻说“你已经进步很多”。
她从书包里拿出他的数学卷子,显然已经替他领了回来。
“选择题前六道全对,后面四道错了三道。基础填空对了一半,大题第一问基本都拿到分了。”
梁潮生看她:“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
“我的卷子为什么在你这儿?”
“数学老师让我转交。”
她翻到后面,把一道被扣掉大半分的题指给他。
“这一题你思路对,第三步算错,后面跟着全错。如果这里不丢,能多六分。”
又翻一页。
“这道公式写对,没继续算。如果把过程补完,至少还能多四分。”
她抬头。
“你离七十没有你想的那么远。”
梁潮生盯着卷面。
红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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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红叉之间,也确实有几行算对的步骤。
以前他的卷子不是叉多。
是空白多。
“那还补函数?”他问。
“补。”
“英语呢?”
“也补。”
“照相馆怎么办?”
“按预约排。”
“周厂长,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安慰?”
周念安把卷子合上。
“你需要安慰吗?”
梁潮生想了一下。
“不需要。”
“那做题。”
“今天就做?”
“今天的错,今天看。”
他认命地跟着她回教室。
放学后,两个人在红叶柜台前重新做那道算错的大题。
第一遍,梁潮生又在同一个地方错了。
他看着结果,脸色更差。
周念安没说话,只把草稿纸翻了一面,让他从头写。
第二遍,答案对了。
她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钩。
梁潮生盯着那个钩。
“就这?”
“连续三题答对,才有‘不错’。”
“你还记着?”
“重要规定。”
他继续做第二题。
第二题对了。
第三题卡住十分钟,最后在她提醒一个条件后,也算了出来。
周念安拿起红笔。
梁潮生立刻把练习册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看了他一眼,还是在三个钩后面写下:
不错。
这回他看清了。
两个字。
端端正正,跟双卡录音机账页上的一样。
梁潮生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周念安。”
“嗯?”
“以后别总写一样的。”
“还挑?”
“至少换个词。”
“下次再说。”
门铃在这时响了。
梁振山站在门口。
他显然已经从班主任那里知道成绩,手里却没有拿招工表,也没问机修名额,只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数学卷子。
“考了多少?”
“总分往前四十九名。”
梁振山点点头。
“还行。”
梁潮生一愣。
他原本以为父亲会先问具体分数,会说离考上还远,或者提醒他别得意。可梁振山只说了这两个字。
还行。
比周念安的“不错”差一点。
却也是从他嘴里第一次说出来。
梁振山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小纸包,放到柜台上。
里面是两节新电池。
“你妈说你晚上看书,手电筒没电了。”
梁潮生低头看着电池。
“家里不是有台灯?”
“潮平拿去修坏了。”
里屋正在分螺丝的梁潮平立刻喊:“已经快修好了!”
没人理他。
梁振山离开后,梁潮生把那两节电池装进书包。
周念安问:“还难受吗?”
“有一点。”
“为什么?”
“认真以后,考不好确实比以前疼。”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说明你开始想赢了。”
梁潮生抬头看她。
“想赢就一定能赢?”
“不一定。”
“那不是更亏?”
“可你以前连自己输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句话不算温柔。
却很有用。
梁潮生低头,在错题本第一页重新写了一行:
六十一分。不是终点,也不装作无所谓。
写完以后,他又觉得太像周念安的口气,在后面添了一句:
下次先考七十,别一口吃成韩师傅。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正好看见。
“你什么意思?”
梁潮生立刻合上本子:“学习计划。”
韩师傅追着他骂了半间屋。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笑得低下头。
当天晚上,红叶又接到一笔学校订单。
市里要办中学生科技作品展,高三各班可以推荐一件作品。李老师带来的报名表上,项目名称一栏还是空白。
她看着梁潮生桌上拆开的录音机和那本写满错误线路的修理记录。
“你有没有想过,把旧录音机的修复和转录做成参展项目?”
梁潮生愣住。
“我?”
李老师点头。
“报名明天截止。”
又是一张等待填写的表。
这一次,梁潮生没有先看别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有机器留下的黑油,桌边放着刚考过六十一分的数学卷。
成绩并不好看。
可这双手,也不只会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