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34. 磁带有两面
    双卡录音机搬上柜台后的第三天,红叶开始交付第一批毕业留言带。

    十二盘磁带按班级和学号排成一列,外壳上贴着周念安写的标签。梁潮生负责最后试听,梁潮平负责把塑料盒擦干净,擦到第五只便开始嫌活太细。

    “这又不会影响声音。”

    梁潮生头也没抬:“你饭盒外面沾着油,也不影响吃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平想了半天:“饭盒是我的。”

    “磁带是客人的,所以更得擦。”

    梁潮平没话了,只能继续拿布蹭盒角。

    陈斌是第一个来取的。

    他站在柜台前,把自己的磁带从头听到尾,确认里面只有十五秒版本,仍旧不死心。

    “我那四十二秒真的没留?”

    “没有。”

    “你们做录音生意,怎么能随便删掉客人的声音?”

    周念安翻开确认单:“你重录以后,亲手在十五秒版本后面签了字。”

    陈斌看着自己的签名,沉痛地说:“那天的我太年轻。”

    梁潮生把磁带盒塞回他手里:“昨天。”

    “人的成长有时候就发生在一天之内。”

    他抱着磁带走了,临出门还问,十年后能不能来补录四十二秒。

    梁潮生答:“到时候按新价格收。”

    上午交出去六盘,都没出问题。

    第七位来的是许秀琴。

    她把磁带放到柜台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能不能试听,也没拆外面的纸套,只说:“我想退。”

    周念安抬头:“机器有杂音?”

    “没有。”

    “磁带坏了?”

    “也没有。”

    许秀琴将纸套拆开,把磁带送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一阵短暂的空白后,她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十年后的许秀琴,希望你立足岗位,踏实工作,成为一名优秀的纺织女工,为工厂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声音清楚,速度也正常。

    梁潮生听完,看向磁带盒上的编号。

    “这是你的公开版。”

    “我订的不是这个。”

    周念安立刻抽出订单。

    许秀琴的名字后面写着:自备磁带,个人版一份。

    最右侧还有一行小字:

    保留第一次录音。

    字写得不大,却很清楚。

    梁潮生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第一批个人带是从毕业典礼公开母带上统一复制的。订单只按班级和学号排了顺序,没有单独标出谁要公开版,谁要原始录音。他复制时看见许秀琴的名字在公开母带里,便直接转了过去。

    机器没出错。

    标签没贴错。

    错在他拿错了声音。

    “这盘是我们做错了。”他说,“给你重新录一份,不收钱。”

    许秀琴摇头:“算了,退掉吧。”

    “你第一次录的还在班级原带里。”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要?”

    她没回答,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许秀琴平时话不多,坐在班里靠窗的位置,画几何题时总把直线画得很直。她的课本空白处却常常不是公式,而是衣领、袖口和裙摆。有时只画半件,有时会在旁边写“这里收窄”“换小碎花”。

    周念秋见过她的本子,还夸过一句,说她比百货商店里有些卖衣服的人更懂款式。

    梁潮生将录音机关掉。

    “公开版是谁让你重录的?”

    “班主任说原来那段不适合毕业典礼。”

    “你原来说了什么?”

    许秀琴低着头:“也没什么。”

    周念安把订单放到她面前。

    “要退可以,订金全退。可我们得先确认原带里的内容有没有损坏。”

    许秀琴看了她一眼。

    “你们会放给学校听吗?”

    “不会。”

    “老师要是问呢?”

    “个人原声不属于毕业典礼公开版。”周念安说,“你同意公开哪一段,学校就只能用哪一段。”

    许秀琴沉默了很久,终于坐下。

    周念安取出银色钥匙,打开柜台下方的抽屉。高三四班原带保存得很好,每段录音前都有编号。她找到许秀琴第一次录制的位置,将磁带放进左侧卡槽。

    滋啦一声。

    许秀琴的声音比公开版轻一些,也更紧张。

    “十年后的许秀琴,你要是还在布检台前,也别把画衣服的本子扔了。”

    柜台前的人都没说话。

    “要是你已经去了南方,就给妈寄一块最好看的布。她总说花布穿着显胖,其实她每次路过柜台都会多看两眼。”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有,别因为没考上,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想。”

    声音结束。

    磁带仍旧转着,留下一小段细微的底噪。

    许秀琴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很快擦掉,像嫌自己在别人面前哭得难看。

    梁潮平站在一旁,不敢再擦磁带盒擦出动静。

    过了一会儿,许秀琴说:“我妈已经托人给我找好布检组的工作了。毕业以后就去。”

    “你不想去?”周念安问。

    “也不是。”

    许秀琴捏着自己的袖口。

    “家里为了这个位置送了不少礼,我妈天天说我运气好。布检组比车间轻省,工资也稳定。她没有害我。”

    她说完,抬头看向录音机。

    “可老师听见我说南方,觉得像嫌弃工厂。她说毕业典礼要积极一点,让我重新录。我就录了。”

    梁潮生靠在柜台旁:“那这两段,你觉得哪段是真的?”

    许秀琴怔住。

    她大概以为他会说第一次才是真的,第二次只是说给老师听的。

    可她想了半天,低声说:“都算吧。”

    她确实会去布检组,也打算好好工作。

    她也确实不想把画衣服的本子扔掉。

    一个是她马上要过的日子,一个是她不敢让日子压没的念头。两句话放在一起有些拧巴,却没有哪一句完全是假。

    梁潮生拿起那盘需要退掉的磁带,看了看正反两面。

    “那就一面录一段。”

    许秀琴抬头:“什么?”

    “磁带又不是只有一面。”他说,“A面放公开版,B面放你第一次说的。你想给别人听,就放A面;你自己想听,就翻过来。”

    周念安想了片刻,点头:“可以。但标签要写清楚,免得以后放错。”

    梁潮生已经拿出两张小贴纸。

    一张写:

    A面:公开留言。

    另一张写:

    B面:个人原声,未经同意不公开。

    他的字仍旧不算漂亮,却写得很认真。

    许秀琴看着那两张标签,眼圈又有些红。

    “要加钱吗?”

    “不加。”梁潮生说,“第一次就是我们交错了。”

    “可这等于多录一面。”

    “那是修正交付,不是加业务。”

    这句话显然是跟周念安学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转录需要十几分钟。

    许秀琴坐在长凳上等,手里一直攥着那本画满衣服的练习册。周念秋恰好来送丝巾,看见她,顺手翻了几页。

    “这件衬衣不错。”

    许秀琴有些不好意思:“随便画的。”

    “腰这里再收一点,领子别做这么高。”周念秋拿铅笔在旁边轻轻勾了两笔,“南方现在时兴的款式,颜色比咱们这儿大胆。你真想学,光自己画还不够,得多看。”

    许秀琴问:“去哪里看?”

    “百货商店的新货,画报,南边来的人穿什么,都能看。”周念秋把本子还给她,“先上班挣钱。晚上有空就画,谁规定进布检组以后不能再学别的?”

    许秀琴抱住练习册,用力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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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录完成后,梁潮生从头检查两面。

    A面里,她要成为一名踏实工作的纺织女工。

    B面里,她提醒十年后的自己,别扔掉那本画衣服的本子。

    两段声音都被留下了。

    许秀琴没有再提退订。

    她把磁带装进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十年以后,这盘要是坏了,原来的还在吗?”

    周念安说:“在。”

    “那我能回来再录一份?”

    梁潮生靠着柜台:“店在就行。”

    许秀琴笑了。

    “那你们别关门。”

    她走后,周念安重新核对剩下五盘磁带。

    其中还有两个人在订单上注明要原始录音,却被复制成了毕业典礼公开版。一个人的原话里提到父母吵架后,希望十年后的家还能在一起;另一个说自己不想进厂,想去学厨师。

    这些内容不适合在礼堂播放。

    可个人订购时,他们要的恰恰是自己最初说过的话。

    梁潮生将已经包装好的磁带重新拆开。

    “全部重做。”

    韩师傅问:“都还没来取,也没人知道。”

    梁潮生低头撕掉旧标签。

    “我们知道。”

    三盘磁带重新转录,耗掉了一整个下午。

    周念安把损耗记进账本:

    个人留言带版本核对错误,重录三盘。操作人:梁潮生,复核人:周念安。

    梁潮生看到她也写了自己的名字,抬起眼。

    “你怎么也算?”

    “订单表是我做的,没单列版本。”

    “复制是我做的。”

    “流程是两个人的。”

    他没再争,在旁边签了字。

    随后,两人重新设计订单。

    姓名和班级后面,不再只写“个人版”,而是分成三栏:

    毕业典礼公开版。

    第一次个人原声。

    两版均保留。

    最下方多了一行:

    订购人确认,转录人签字,复核人签字。

    梁潮平看着新表格,忍不住问:“为什么不都录两面?省得选。”

    周念安说:“有人只想留公开版。”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说过以后会后悔。”

    “那删了不就行了?”

    梁潮生将最后一盘磁带放进盒子。

    “也有人后悔的不是说过。”

    他说。

    “是当时没敢留。”

    晚上关门前,许秀琴又跑回来一趟。

    她没有进门,只从外面递进一张折起来的纸。

    “周念秋姐让我画一张红叶照相馆春天可以穿的衬衣,说你们以后拍结婚照能借给客人。”

    纸上画着一件领口别致的女式衬衣,旁边写了布料、扣子和收腰的位置。线条还有些生涩,却已经很像一张正经样稿。

    周念秋站在巷口朝他们挥手:“先别给钱!做出来有人穿再算!”

    许秀琴红着脸跑了。

    周念安将样稿压进账本。

    “这也要登记?”梁潮生问。

    “要。”

    “登记什么?”

    她想了想,在新的一页写下:

    客用服装样稿一号,设计:许秀琴。

    梁潮生看着那个名字。

    “以后真做出来,得给她钱。”

    “嗯。”

    “按件,还是按样子?”

    “到时候跟她谈。”

    他笑了一下:“周厂长现在连十年后的工钱都开始算了。”

    周念安合上账本。

    “先把明天算清楚。”

    门外春风穿过旧巷。

    许秀琴已经走远,书包里装着一盘有两面的磁带。

    她明天仍会去布检组报到。

    至于以后会不会去南方,能不能画出真正穿在人身上的衣服,谁也不知道。

    可至少,她没有在毕业以前,就被迫把另一种可能从自己的声音里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