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里的钱一共九十三元四角。
周念安数了两遍,数完按面额分开,纸币压在账本下面,毛票和硬币重新放回盒里。
“不能全花。”她说。
梁潮生正靠在柜台边研究那张二手设备单,闻言抬头:“机器七十六,还剩十七块多。”
“下周要进相纸和药水,毕业照还有两百多张没洗。月底交房租,学校那几盘母带也要用新磁带。”
“婚礼尾款下周能收。”
“没收到的钱不能先花。”
“学生订毕业留言带,也会交钱。”
“他们还没订。”
梁潮生拿笔在设备单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他们订了,机器可能已经被别人买走。”
红叶照相馆第一次攒下这么多现钱,也是第一次发现,钱多了并不比没钱时轻松。
没钱的时候不用选。
现在钱躺在柜台上,一头拴着相纸、药水和房租,另一头拴着一台能够直接转录磁带的双卡录音机。手往哪边伸,都像要从另一边割掉一块。
韩师傅端着茶缸,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会儿。
“要吵出去吵,别挡我柜台。”
梁潮生说:“我们没吵。”
周念安也说:“在算账。”
“一个想先买,一个想先留,脸都快绷成结婚头天谈彩礼了,还没吵?”
周念安低头继续写账。
梁潮生把设备单折起来:“我去看看机器。光在这里算,也算不出它值不值。”
那台双卡录音机原本属于文化宫。
前几年办活动时用得多,这两年换了新设备,旧机器便一直压在器材室里。看仓库的老蒋和韩师傅认识,听说红叶想买,给了两个选择。
一台能正常使用,七十六元。
另一台只要四十八元,左卡能放,右卡不走带,录音时还会忽快忽慢。
老蒋拍着坏机器说:“你们要是会修,这台划算。不会修,买回去就是个四十八块钱的柜台摆设。”
梁潮生蹲下来,打开后盖看了一遍。
传动皮带已经松了,压带轮边缘也有细小裂纹。更麻烦的是录音磁头磨损严重,即便让右卡重新转起来,复制出的声音也未必清楚。
韩师傅问:“能修吗?”
“能。”
周念安站在旁边:“要多少钱?”
梁潮生停了一下。
“先换皮带,再找压带轮。磁头得试过才知道。”
“总共多少?”
“不好说。”
“不好说是多少?”
“周念安。”他抬头,“修机器不是做算术题,不能每一步都提前有答案。”
“可我们要付钱。”
“所以我说先带回去试。”
老蒋听了半天,插话道:“可以押二十块,给你们一晚上。明天还不回来,我就当你们买了。”
梁潮生刚想答应,周念安问:“拆过以后修不好,还能退吗?”
老蒋被问住了:“你们要是拆得装不回去,当然不能退。”
“装回原样呢?”
“那行。”
周念安从账本夹层里取出二十块,写了一张押金收据,让老蒋签名。
梁潮生看着她把手续办完,低声道:“你出门连收据纸都带?”
“怕你当场买。”
“我有这么冲动?”
韩师傅和老蒋同时看向他。
梁潮生闭嘴,抱起录音机走了。
机器搬回红叶时,天已经黑了。
梁潮平听说哥哥要修双卡机,连作业都抱到了照相馆,扬言自己能递螺丝。结果第一颗螺丝就递错型号,被梁潮生赶去墙角背英语。
“我只是拿错一次。”
“上回你还剪错插头。”
“那台灯现在不是亮了吗?”
“录音机的线也没长回来。”
兄弟俩吵了几句,手上的活倒没停。
后盖打开,零件一件件摆到白布上。梁潮生拆传动结构,梁潮平负责把螺丝按位置放进瓶盖。周念安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核毕业照订单,一边记录需要更换的部件和价格。
九点多,皮带勉强接好,右卡终于转了。
梁潮平高兴得差点鼓掌:“修好了!”
梁潮生把一盘旧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
歌声响了半句,便迅速拖长。
女歌手的声音又低又慢,听着像困得睁不开眼。过了几秒,机器突然加速,一句歌词飞快窜过去,连人声都变了调。
梁潮平沉默片刻:“她唱得挺有变化。”
梁潮生把磁带取出来:“压带轮不行。”
周念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明天能找到新的?”
“未必有原装的,可以从别的废机器上拆。”
“磁头呢?”
“还没试。”
“如果磁头也要换,总价可能超过六十。”
梁潮生没出声。
六十元仍比七十六便宜,可省下来的十几块,是用不确定、时间和失败风险换的。更何况他们后面还有毕业照和婚礼订单,一旦机器迟迟修不好,耽误的不只是这一笔钱。
周念安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正常机器七十六元,买完后店里剩十七元四角。下周固定支出至少二十九元。”
梁潮生看着那几个数字:“差十一块六。”
“还没算意外损耗。”
“我可以把修收音机攒的钱补进去。”
“这是店里买设备。”
“我也在店里干活。”
“所以更要分清楚。”周念安说,“今天你拿私人的钱垫机器,明天照相馆亏了,到底算店欠你,还是算你自己愿意?”
梁潮生皱起眉:“有必要分这么细吗?”
“有。”
“红叶现在连是不是我们的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混在一起。”
屋里安静下来。
梁潮平背单词的声音也慢慢停了。
韩师傅坐在暗房门口,手里夹着一张照片,没有劝任何一边。他开店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合伙时说得痛快,等到挣钱或赔钱,才想起来问哪一块是谁的。
梁潮生将螺丝刀放到桌上。
“那不买了。”
语气不算重,却明显带着火。
周念安看着他:“我没说不买。”
“正常的买不起,坏的你又觉得风险大。”
“所以要先解决周转钱。”
“怎么解决?等学校结账,毕业典礼都结束了。”
“可以先收订金。”
梁潮生抬起头。
周念安翻开学校那份委托单。
“学校只需要四盘班级原带和一盘公开版,这部分已经付了材料预款。个人订购不一定都要由照相馆提供新磁带,可以让学生自备磁带,红叶收转录费。需要店里提供新带的,先交一半订金。”
她在空白纸上迅速列了两种方式:
自备磁带:只收转录费。
由红叶提供新磁带:登记时交一半订金。
“只要有二十个人确定订购,设备钱就能多出一部分。新磁带也不用一次买太多,按订单进货。”
梁潮生看了一会儿。
“要是没人订呢?”
“那说明你想象中的需求还不存在。”
“学校里今天明明很多人问。”
“问和付钱不一样。”
她语气平静,却没留情面。
梁潮生靠在桌边,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周厂长,你有时候真扫兴。”
“那你还买吗?”
“买。”他说,“但先看有多少人真掏钱。”
第二天,高三四个班各多了一张订购登记表。
价格、内容、交付时间都写得清楚。学生可以自备旧磁带,只要确保有足够空白;也可以订购新带,由红叶统一购买。每个人签名前,都先看自己是否同意公开、是否只留个人版。
第一节课下课,登记了九个人。
中午变成二十七个。
放学前,一共四十三人确定要个人留言带,其中三十一人自备磁带,十二人订新带。
陈斌第一个交订金,还特意强调:“我那段四十二秒的原版能不能也要?”
周念安说:“不能。你后来确认的是十五秒版本。”
“多出来的二十七秒我可以付钱。”
“不公开版没有保留。”
陈斌痛心疾首:“我人生中最完整的一次发言,就这么没了。”
梁潮生在旁边说:“十年以后你还会感谢我们。”
订金收回来后,红叶的设备款不再需要动用全部现金。
即使买下七十六元那台正常机器,账上仍能留下购买相纸、药水和应付临时损耗的钱。
可梁潮生傍晚去文化宫时,还是没有直接买那台好的。
他把昨晚那台故障机器又检查了一遍,向老蒋问清楚仓库里还有哪些废设备。最后从一台报废的单卡机上拆到合适的压带轮,又找出一只磨损较轻的同型号磁头。
零件另算六元。
他抱着东西回红叶,整整修了一夜。
周念安没有再拦。
她在账本上写得明白:
故障双卡录音机,四十八元。
替换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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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元。
修理人:梁潮生。若次日测试不合格,退机,损失零件费由其承担。
梁潮生看完最后一句:“一定要写名字?”
“你自己选的风险。”
“行。”
他拿笔签字。
这一次,字比报名照底片漏光时写得更稳。
凌晨一点,右卡重新开始转动。
梁潮生把高三一班公开版放进左边,空白带放进右边,按下转录键。
机器轻轻嗡鸣。
班长的声音先出现,接着是彩色电视、火车司机和红烧肉。转到罗燕那一段时,声音没有忽快忽慢,也没有明显杂音。
整盘结束后,几个人从头听了一遍。
速度稳定,声音清楚。
韩师傅又拿另一盘带试了左右卡播放和录音,最后把机器后盖拍了拍。
“能用。”
梁潮平趴在柜台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听见这句还是举起手:“我也有功劳。”
梁潮生问:“你干什么了?”
“给螺丝分瓶盖。”
“还背错了十七个单词。”
“那是另一回事。”
周念安低头算总价。
五十四元。
比买正常机器省了二十二元,店里也保住了足够周转的钱。代价是梁潮生一夜没睡,以及六元零件费差点打水漂。
她把账本合上:“这次算你判断对。”
梁潮生靠在椅背上:“就一句?”
“还想要什么?”
“至少写个‘不错’。”
这句话他补课第一天就提过。
周念安看了他一会儿,从笔盒里拿出红笔,在设备采购那一页旁边写下两个字:
不错。
梁潮生愣了。
随后伸手要拿账本。
“给我看看。”
周念安立刻合上:“看过了。”
“我还没看清。”
“就两个字。”
“两个字也得留底。”
两人隔着柜台抢了一下账本。
梁潮生没真用力,周念安却怕碰翻旁边刚修好的机器,往后躲了半步。账本从两人手里滑出去,啪地落在桌上,正好翻到夹着两把钥匙的那一页。
黄铜色的是红叶店门钥匙。
银色的是存放毕业留言原带的抽屉钥匙。
两把钥匙挨在一起,压住那行新写的“不错”。
韩师傅站在暗房门口看见,啧了一声。
“店是没关成。”他说,“照这个架势,我这账本迟早被你们抢散。”
周念安把账本收回来。
梁潮生却还在笑。
第二天,双卡录音机正式摆上柜台。
第一盘成功复制的个人留言带交到罗燕手里。她下班后来取,坐在店里从头听到自己的那句“我虽然没参加高考,也在毕业照里”,听完又倒回去听了一遍。
“要是这盘以后坏了呢?”她问。
梁潮生说:“原带在红叶。”
“十年以后还能来复制?”
“店在就行。”
罗燕把磁带放进布包。
“那你们可别关门。”
她走后,梁潮生把设备使用记录挂到墙上。每一次转录,都要写日期、原带编号、复制数量和操作人。
红叶第一次把大半积蓄花在了一件看不见立刻回报的设备上。
它不产生照片,也不会自动带来客人。
可从这天起,那些只说过一次的话,不必再靠唯一一盘磁带承担全部年月。
它们有了副本。
也有了活到更久的可能。
晚上关门前,周念安打开存放原带的抽屉,把高三一班那盘磁带放回去。
梁潮生在旁边问:“要不要把不公开那段也复制一份?”
她动作停住。
“为什么?”
“原带万一卡坏了。”
“没有必要。”
“不是说重要的东西不能只放一个地方?”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神情很正经,眼里却藏着一点明显的笑。
她关上抽屉,咔哒一声落锁。
“这一段,一份就够。”
“坏了怎么办?”
“那就坏了。”
她拿着银色钥匙转身出去。
梁潮生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过了会儿,他低声笑了一句:
“真难管。”
抽屉里的磁带安安静静。
没有被复制,也没有被删除。
有些声音需要副本。
有些声音,只该有唯一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