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30. 毕业照不是报名照
    开春以后,红叶照相馆的预约本翻得越来越快。

    前几页还是婚礼、全家福和旧照翻拍,到了后面,学校那笔毕业照订单单独占了三页。

    四个班,学生、班主任、任课老师,加起来一百九十六人。

    周念安把各班名单抄完,核到高三三班时,忽然停下。

    “人数不对。”

    梁潮生正蹲在地上给三脚架上油,头也没抬:“少几个?”

    “十三个。”

    韩师傅从暗房里出来:“学校给的名单还能错十三个?”

    “这不是毕业生名单。”周念安把四张表摊开,“这是高考报名名单。”

    不参加高考的学生,全都没在上面。

    有的是准备进厂,有的报了技校,有的读完这学期就回家帮忙。高三一班也少了三个人,只不过梁潮生后来补报,名字重新添了进去,才没被漏掉。

    梁潮生站起来,看了一遍。

    “毕业照只拍参加高考的?”

    “学校可能拿错表了。”

    “也可能觉得省事。”韩师傅说,“高考报名名单现成,照着排班最快。”

    周念安抽出一张空纸,把十三个人的名字重新写下来。

    有些她认识,有些只听说过。

    其中一个叫罗燕,是高三二班的学生。上个月已经提前去了厂劳服缝纫组,平时不再来学校,只等学期结束领毕业证明。

    梁潮生看见这个名字:“她还欠我一块橡皮。”

    周念安抬眼:“多久以前?”

    “高一。”

    “你记得挺清楚。”

    “她说洗干净还我,后来把橡皮洗化了。”

    韩师傅嫌弃地看着他:“一块橡皮记两年,你心眼比胶卷盒还小。”

    “主要是结果令人难忘。”

    周念安把名单夹进文件夹:“先去找李老师。”

    李老师看见两份名单的差别,也皱起眉。

    “年级组确实直接拿了高考报名表。我回头去说,把不参加高考的学生补上。”

    旁边一位负责统筹的老师却有些犹豫。

    “有几个已经不来上课了。照相那天再专门叫回来,未必都愿意。再说照片是学生自己交钱,有的人不拍,也不能强求。”

    “可以不买照片。”周念安说,“但至少要问本人来不来。”

    老师看了她一眼:“照片上多一个少一个,过几年也未必有人发现。”

    梁潮生靠在办公室门边,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现在不发现,二十年后拿出来一看,才知道自己当年不算毕业生?”

    老师脸色有些不好看:“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老师把十三个名字拿过去。

    “一个个通知。愿意来的,全部加上。毕业照不是录取通知,不能只留考大学的人。”

    事情就这样定了。

    十一个人很快找到了。

    有人原本以为不参加高考就没资格拍,听说学校叫,第二天便来交了照片钱;有人说家里不要,自己却偷偷拿出攒下的六毛钱,问能不能只洗一张。

    剩下两个人,一个跟父母回了外地,确实赶不回来。

    另一个就是罗燕。

    托人带了两次话,她都说不拍。

    第三次,带话的同学回来得很无奈:“她说以后天天踩缝纫机,不需要拿毕业照怀念教室。”

    梁潮生听完,把修到一半的闪光灯往桌上一放。

    “她以前不是挺爱照相?”

    罗燕高二时借过家里的傻瓜相机,带到学校给同学拍了半卷。后来洗出来,人头切掉三个,操场旗杆倒是张张完整。

    她还说,等毕业照时一定要站最中间,免得又被切掉。

    周念安合上登记本。

    “放学以后去找她。”

    劳服缝纫组就在厂区西边,一排低矮平房,隔着院墙就能听见缝纫机连成片的哒哒声。

    下班铃响后,女工们陆续往外走。

    罗燕走在最后。

    她剪短了头发,蓝围裙上沾着碎线头,手指上还套着顶针。看见周念安和梁潮生,她先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去锁门。

    梁潮生靠在自行车旁:“罗同学,橡皮还吗?”

    罗燕回头:“早洗没了。”

    “我记着呢。”

    “你怎么不记点有用的?”

    “比如毕业照?”

    罗燕动作一顿。

    周念安把拍照通知递给她:“周五上午九点,高三二班。”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又不高考。”

    “毕业照和高考没关系。”

    罗燕扯下围裙,叠起来夹在胳膊下:“你们不用来劝我。我自己选的进缝纫组,也没觉得低人一等。”

    “没人说你低人一等。”

    “可回去以后,他们肯定问我考哪儿,复习得怎么样。”她笑了一下,“我总不能挨个解释,我数学考过十九分,实在不想再跟它纠缠了。”

    梁潮生听见这个分数,难得生出点惺惺相惜。

    “十九分也还行。”

    周念安看向他。

    他立刻改口:“至少还有提升空间。”

    罗燕被逗得笑了一声,很快又把笑压回去。

    “反正我不去。你们少一个人,也不影响拍。”

    周念安问:“高二运动会的班牌是谁缝的?”

    罗燕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我。”

    “文艺汇演的幕布呢?”

    “也是我。”

    “高三一班坏掉的窗帘,还是你帮忙踩的线。”

    “那是你们给了我一包瓜子。”

    “所以你不在照片里,别人不会觉得少。”周念安说,“只有我们知道,很多东西都在,你没在。”

    罗燕低头踢开脚边一团断线。

    “我都提前走了。”

    “提前去工作,不等于没读过这三年。”

    梁潮生也说:“你要真不想来,我们不硬拉。但别拿不高考当理由。我以前也不打算考,照样想往镜头里站。”

    罗燕看他:“你现在不是报名了吗?”

    “现在是现在。”他说,“以前没报名的时候,也是高三一班的人。”

    罗燕沉默了很久。

    缝纫组的门已经锁好,院里只剩几片碎布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她问:“照片多少钱?”

    周念安说了数目。

    罗燕摸了摸口袋,脸色有些不自然:“我刚发的工钱给家里了。”

    “不买也能拍。”周念安说。

    “那我拍了,最后手里什么都没有?”

    梁潮生说:“先欠着。”

    周念安立刻看他。

    他补充:“记账,绝不坏规矩。等罗同志领下个月工钱再补。”

    罗燕瞪他:“你不是说不赊账?”

    “毕业照特殊处理。”

    “谁批准的?”

    梁潮生朝周念安抬了抬下巴:“周厂长正在考虑。”

    周念安沉默片刻,在名单旁写下:

    罗燕,一张,暂缓付款。

    “月底前补。”

    罗燕的眼睛一下亮了,又故意撇嘴:“一张就一张。别把我排边上。”

    “按身高排。”周念安说。

    “那我能站第二排。”

    “你多高?”

    “一米五八。”

    梁潮生看了她一眼:“你对第二排可能有误解。”

    罗燕抬手就要拿顶针砸他。

    周五上午,学校操场比运动会还乱。

    四个班轮流拍,每班先点名,再按照高矮分排。第一排坐凳子,第二排半蹲,后面站上临时搭起的木架。老师坐中间,班牌放在最前面。

    韩师傅看见那架木台就皱眉。

    “谁搭的?”

    总务处老师说:“去年运动会用过,结实。”

    梁潮生踩上去晃了两下。

    木架立刻发出令人不放心的吱呀声。

    “去年结实,今年不一定。”

    他和梁潮平重新加固横木,又拿砖头把一条短腿垫平。周念安则拿着名单逐个点人,来一个打一个钩。

    高三二班排到九点半。

    罗燕果然来了。

    她没穿校服,身上还是劳服缝纫组的蓝工装,只把围裙摘掉了。有人问她怎么穿成这样,她很坦然:“下班还得回去,没空换。”

    周念秋今天也来帮忙,听见这话,把她拉到一边,替她翻好领子,又从布包里找出一只朴素的白发卡。

    “戴这个。”

    罗燕照了照小镜子:“会不会太装?”

    “头发乱才装。”

    罗燕立刻老实别好。

    点名时,班主任从第一个念到最后一个。

    念到罗燕,声音停了停。

    “罗燕。”

    “到。”

    她答得很响。

    排位置时,她最后站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并没有被塞到最边上。

    正式拍摄比想象中更难。

    第一张,有人闭眼。

    第二张,后排男生打了个喷嚏,前面四个人同时回头。

    第三张快门刚要落下,操场外一辆拉煤车经过,司机朝人群大喊:“借过一下!”

    全班笑成一片。

    韩师傅被吵得额角直跳。

    “都安静!拍照就两秒钟,能不能忍住?”

    梁潮生站在木架旁,朝后排喊:“眼睛小的提前睁,眼睛大的正常睁。谁再闭眼,单独补一张贴上去。”

    有人问:“贴哪儿?”

    “班主任脑袋上。”

    班主任气得拿名单敲他:“梁潮生,你还拍不拍?”

    “拍。”

    轮到高三一班时,他又开始忙着排人、挪凳子、检查木架。

    所有人都站好了,陶小满拿着名单点到最后,忽然问:“梁潮生呢?”

    全班这才发现少了一个。

    他正蹲在相机旁边替韩师傅接快门线。

    李老师无奈:“你是学生还是师傅?”

    “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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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先当学生,站回去。”

    梁潮生把快门线交给韩师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往最后一排走。

    后排已经挤满了。

    有人喊:“这边没位置!”

    另一边也说:“站不下了。”

    梁潮生很自然地往最外侧走:“我站边上。”

    周念安正坐在第一排,听见后回过头。

    “边上木架不稳。”

    “我不上架,站地上。”

    “会被切掉。”

    梁潮生笑:“我脸这么大,切不掉。”

    周念安没理他的胡话,只站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位置。

    最后让两名个子不高的男生往前换,又把梁潮生排到第三排正中间。

    恰好站在她身后。

    梁潮生低头看见她蓝色的发带,轻声说:“周同学,特意给我留的位置?”

    “按身高。”

    “我还以为是怕我被切掉。”

    “你想多了。”

    韩师傅在相机后喊:“都看镜头!”

    第一张,所有人坐得端端正正。

    梁潮生难得没笑,手自然垂在身侧。周念安坐在第一排中间,膝上放着班牌,白衬衫的袖口扣得整齐。

    咔嚓。

    韩师傅换了张底片。

    第二张刚准备好,一阵风吹过来,把班牌上方的红绸掀到了李老师脸上。

    李老师下意识去扯,前排学生笑起来,后排也跟着乱。梁潮生伸手替周念安按住差点飞走的蓝发带,动作做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碰到了她的头发。

    周念安回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别动!”韩师傅忽然喊。

    咔嚓。

    快门已经落下。

    这一张,没人坐端正。

    李老师手里还抓着红绸,吴雪晴笑得闭了眼,罗燕在隔壁班队伍里探头看热闹。周念安半侧着脸,梁潮生的手还停在她发带上方,自己也在笑。

    韩师傅放下相机。

    “好了。”

    班主任问:“刚才那么乱也拍?”

    “第一张留正式的。”韩师傅说,“第二张留你们自己。”

    四个班全部拍完,已经接近中午。

    点名表上除了那个回外地的学生,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钩。

    罗燕临走前找到周念安,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元纸币放进登记本。

    “不是说月底吗?”

    “缝纫组组长提前给了我两天工钱。”

    周念安找给她零钱。

    罗燕把那张收据夹进口袋,走了几步又回来。

    “能不能再加洗一张?”

    “给谁?”

    “给缝纫组。”她说,“我跟她们说,我也是毕业生。”

    傍晚,第一批试片在红叶照相馆里洗出来。

    正式那张整整齐齐,每个人都看着镜头,适合放进毕业册。

    第二张却更招人看。

    人群笑成一片,发带和红绸都在风里,连校长都没忍住转头。近两百张年轻的脸挤在春天的光里,还不知道几个月以后各自会走到哪里。

    韩师傅说:“第二张恐怕比第一张卖得多。”

    周念安在订单后面添了一栏:

    正式照、自然照,可任选,也可都洗。

    梁潮生站在晾片绳下,看着高三一班那张照片。

    他确实站在周念安身后。

    手没有碰到她,却离那条蓝发带很近。

    周念安走过来,他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闭眼。”

    “有三个。”

    “我呢?”

    “没闭。”

    “你呢?”

    “也没有。”

    梁潮生点点头:“那就行。”

    第二天,这两张样片被送到各班传看。

    午休时,吴雪晴拿着第二张照片找到周念安,神情难得有点不自在。

    “你们录音也能做成全班的吗?”

    “什么意思?”

    “就像点歌本那样。”吴雪晴把一盘空白磁带放到她桌上,“每个人说一句毕业以后想说的话,录在一起。”

    后排有人听见,立刻凑过来。

    “可以唱歌吗?”

    “能不能骂数学卷子?”

    “我想给十年后的自己留话。”

    教室一下热闹起来。

    梁潮生从最后一排抬起头。

    “每人一句?”他问。

    吴雪晴点头:“不署名也行。等毕业那天再放。”

    周念安看着那盘崭新的磁带。

    毕业照片刚刚拍完。

    而他们已经开始想,怎么把这群人的声音也一起留下。

    她翻开回声点歌本,在新的空白页写下:

    高三一班毕业留言带。

    梁潮生凑过来,在旁边补了一句:

    每人限时,超时收费。

    周念安拿笔划掉。

    教室里笑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