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打开后,一股淡淡的焦味散了出来。
里面一共二十三张照片。
有的只是边角发黑,有的已经卷成了弧形,还有几张被水浸过,面对面粘在一起,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厚纸板。最上面那张受损最重,右半边完全烧没,只剩三张模糊的脸挤在左侧。
中年男人叫魏守成,在厂里仓库上班。
他把铁盒放到柜台上,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去年冬天家里电线着火,人都出来了。”他说,“烧得不算大,衣柜和箱子没保住。这些照片是后来从灰里扒出来的。”
韩师傅戴上白手套,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最上面的照片。
一小块焦黑的纸屑立刻落下来。
魏守成心疼得吸了口气:“是不是不能碰?”
“不能再这么摞着。”韩师傅说,“也不能自己硬揭。湿过的相纸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脸会跟着留在另一张上。”
魏守成明显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尴尬。
“我揭过一张。”
梁潮生问:“揭下来了吗?”
“下来一半。”
“另一半呢?”
“在下面那张上。”
梁潮生低头看了眼铁盒:“还挺平均。”
周念安用笔帽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魏守成倒没生气,只叹了口气。
“我妈七十了,老问以前那些照片还在不在。我每次都说在修。其实在家放了一年,也没敢再动。”
“您想修哪几张?”周念安问。
魏守成看着满盒焦黑的照片。
“都想要。”
韩师傅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照片一张张取出来,按受损程度放在三张干净白纸上。
第一类,画面基本完整,只是边缘烧损,可以直接翻拍。
第二类,局部粘连或褪色,需要先试着分开,再看能保住多少。
第三类只剩残片,人物面孔缺失严重,基本不可能恢复原样。
韩师傅指着最后一堆。
“这些不能说修就修。尤其是脸烧没的,没别的照片参照,不能凭空画。”
魏守成急道:“可那张可能是我们家唯一一张合影。”
“可能?”
“我看不清。”魏守成把最上面的照片拿近一点,“左边这个像我大姐,中间可能是我妈,右边烧没的应该是我爸。”
梁潮生问:“应该?”
魏守成沉默了一下。
“也可能是我二叔。”
韩师傅把照片从他手里接回来。
“人都没认全,怎么补?”
魏守成脸上有些发红:“时间太久了。”
周念安拿出一本新登记册。
“家里还有人记得吗?”
“我妈记得。我大姐也在旧巷。”
“那先不要补。”她说,“请她们过来认。每张照片里有什么人、什么时间、在哪里拍的,先写清楚。”
魏守成愣了愣:“修照片还得问这些?”
“一张脸补错了,照片看着完整,留下的人却不对。”周念安说,“还不如先留着裂口。”
韩师傅点头:“明天下午把家里能认人的都叫来。别带一巷子看热闹的,店里坐不下。”
第二天下午,魏家来了六个人。
魏守成的母亲魏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身后跟着魏家大姐、二姐,还有两个已经成年的晚辈。
最后一个是魏守成的妻子,手里还抱着一本旧相册。
老太太一进门就问:“照片呢?”
魏守成扶她坐下:“妈,先慢慢看。”
“放一年了,还慢?”
韩师傅把已经编号的照片依次摆出来。
周念安在登记册上画了表格:照片编号、人物、时间、地点、可以参照的其他照片。
梁潮生坐在另一边,负责把照片放到放大镜下。
第一张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厂门口。
魏守成说:“这是我爸妈。”
魏老太太立刻否认:“不是我。”
“怎么不是?这衣服我见过。”
“我年轻时没这么胖。”
魏家大姐凑近看了一眼:“妈,就是你。那时候您怀着守成。”
老太太沉默两秒。
“那是怀孩子显的,不算胖。”
周念安低头记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张是三个孩子坐在一辆板车上。
魏守成说最右边的是自己,魏家二姐说他当时还没出生,两个人争了半天。老太太拿起拐杖,往板车后面一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孩子身上一指。
“这个才是守成。”
梁潮生低头仔细看:“后面这个连头都没露全。”
“他小时候就爱往后躲。”老太太说,“吃饭时往前,拍照时往后。”
魏守成:“……”
屋里笑成一片。
那张烧掉一半的合影,最后也认出来了。
照片不是魏家全家福。
左边是魏家大姐,中间是年轻时的魏老太太,右侧烧掉的人也不是魏父,更不是二叔。
老太太盯着残片看了很久,忽然说:“是老崔。”
所有人都愣了。
魏守成问:“哪个老崔?”
“东头卖煤球那个。”老太太说,“那天我们在院里照相,他来借暖水瓶,站旁边没走,就一起拍进去了。”
魏守成难以置信:“我们家唯一一张老照片,为什么有个卖煤球的?”
“谁知道他不走。”老太太很不耐烦,“拍都拍进去了,还能把人赶出去?”
梁潮生憋着笑,肩膀轻轻发抖。
魏守成看看母亲,又看看照片,终于也笑了。
“那还补吗?”
“补什么?他家里说不定都有更清楚的。”老太太说,“把剩下的留着。看见半个人,也知道那天有人来借过暖水瓶。”
周念安在备注栏写:
右侧为邻居崔师傅,残缺,不补画。
魏老太太看见了,点点头。
“这样对。”
整整一个下午,二十三张照片认出了十九张。
其中八张可以正常翻拍,五张需要尝试分离粘连,六张只能保留现有残片。剩下四张,连魏老太太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拍的,只能暂时标注“待认”。
韩师傅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选了一张粘连最轻、人物又不重要的照片做试验。将边缘慢慢回软,再用薄片一点点分开,动作稍快,相纸表层便可能整块脱落。
梁潮生站在旁边,看得比自己拆相机还紧张。
“能分开吗?”
“看相纸受没受热。”韩师傅说,“火烤过,药水泡过,谁也不敢保证。”
照片分到一半,表层果然有一小块粘在下面。
韩师傅立刻停手。
“不能再揭。”
魏守成有些失望:“那怎么办?”
梁潮生把两张粘在一起的照片举到灯下。
正面能看见一排穿工装的年轻人,背面却隐约透出另一张照片的轮廓。
“能不能不分?”他问。
韩师傅看他:“什么意思?”
“先把看得见的这面翻拍下来。另一面如果有画面,就连着整块翻过去再拍。照片还是粘着,但两边的东西都能留。”
“边缘怎么办?”
“照进去。”梁潮生说,“不假装它们没粘过。”
韩师傅没有立刻评价。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试了几个角度。
“可以试。”
最终,他们没有把所有照片都修成崭新的样子。
烧焦的边缘没有全部裁掉,裂口和水迹也保留了一部分。还能看清的人像被重新翻拍放大;只剩残片的,则一张张铺在深色卡纸上,下面标上姓名、年份和地点,再将整页重新拍成一张照片。
魏家的照片没有恢复成火灾以前的模样。
却被整理成了一本新的相册。
相册第一页,放的是那张魏家父母站在厂门口的合影。
下面由周念安写着:
一九五六年,机械厂北门。魏长山、赵翠云。
魏老太太看见自己的名字,先嫌字太小。
周念安换了支粗一点的笔,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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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写了一遍。
老太太这才满意。
翻到板车上那张时,她拿手指点了点只露出半颗脑袋的魏守成。
“这个名字写清楚。别以后又说他没在照片里。”
魏守成无奈:“妈,谁会争这个?”
“你刚才就争了半天。”
众人又笑起来。
最后一页,是那张烧掉一半的合影。
焦黑处没有补,右边只剩一点人的肩膀和半只手。照片下写着:
一九六一年,魏家旧院。左起魏春华、赵翠云,右侧为邻居崔师傅。
魏老太太看了很久。
“暖水瓶也写上。”
周念安一愣:“什么?”
“他来借暖水瓶。”
梁潮生立刻拿过笔,在后面添了一句:
拍照途中来借暖水瓶,一并入镜。
魏老太太点头:“这才全。”
相册交付那天,魏守成原本准备按二十三张照片付钱。
周念安却只按成功翻拍和整理的页数结算。试坏的相纸、没能分开的照片,都记在照相馆的操作损耗里。
魏守成看着账单:“你们弄了这么多天,就收这些?”
“事先说的是能留下多少,按多少算。”周念安说。
“那整理名字和年份呢?”
梁潮生在旁边说:“这项刚加,还没定价。”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以后可以定。”
她翻开账本,在“旧照修复”下面添了一个新项目:
家庭旧照整理:编号、人物辨认、年代记录、翻拍成册。
梁潮生凑过来看。
“这叫什么业务?”
周念安想了想:“家庭照片档案。”
“太像厂里仓库。”
“那你起。”
梁潮生看向魏老太太怀里的相册。
那些照片依旧带着火烧过的黑边,却不再乱糟糟地挤在铁盒里。每一张下面都有名字,连偶然来借暖水瓶的人都没有被漏掉。
他说:“就叫旧照片讲清楚。”
周念安沉默片刻。
“还是家庭照片档案。”
梁潮生:“……”
韩师傅在柜台后笑得直咳嗽。
魏家人抱着相册离开后,周念安把那只被火燎黑的铁盒还给魏守成。
魏守成没有扔。
他说准备把原照片重新装回去,连同新相册一起留给孩子。以后他们至少知道,哪些地方是火烧掉的,哪些是后来重新翻拍的。
店门合上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梁潮生坐在柜台边,翻看那本旧照登记册。
“以前觉得照片上有脸就行。”
周念安正在核账:“现在呢?”
“名字也得有。”他说,“不然过几年,连自己家的人都认错。”
“所以账和照片一样。”
梁潮生抬眼:“哪里一样?”
“都得写清楚是谁的,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想了想,笑了。
“你这是在给自己的工作抬价。”
“实话。”
第二天早读前,李老师又来到红叶照相馆。
她这次带来的不是高考报名表,而是一张学校盖过章的拍摄委托单。
韩师傅接过来:“又拍证件照?”
“不是。”李老师说,“高三要拍毕业合影。四个班,老师也参加。”
梁潮生正往墙上挂“家庭照片档案”的新牌子,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毕业照?”
“嗯。”李老师看向他,“报名照少了可以重拍,毕业照不能漏人。到时候谁没来,谁就真的不在那张照片里了。”
梁潮生低头看向委托单。
拍摄日期就在一个月后。
四个班。
将近两百名学生。
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周念安翻开预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高三毕业合影。
梁潮生在旁边看了片刻。
“这回先点人数。”
周念安点头。
“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