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留言带开始录的第一天,高三一班就因为“十五秒到底有多长”吵了起来。
陈斌坚持认为,十五秒至少够他说完三件事:第一,证明自己毕业照上的头发不是自愿剪成那样;第二,控诉数学老师最后一道大题从来不讲人情;第三,提醒十年后的自己千万别再进那家理发店。
梁潮生掐着表听完。
“四十二秒。”
陈斌难以置信:“我说得有这么慢?”
“不是慢,是废话多。”
“你刚才还没算我停顿。”
“停顿也占磁带。”
教室里笑成一片。
周念安坐在讲台旁,低头在登记表上把陈斌名字后面的“已录”划掉。
“重来。”
陈斌抱着话筒不肯松手:“能不能多买二十七秒?”
“不能。”
梁潮生在一旁说:“可以。每超十秒收一毛,二十七秒按三毛算。”
周念安抬头。
他立刻关掉秒表:“开玩笑,毕业季优惠。”
录音用的是吴雪晴带来的那盘空白磁带。
为了不让一盘带里全是哄笑和椅子声,他们放学后借了广播室,按学号一个个进去。门口贴着周念安写的规矩:
每人十五秒。
可以实名,也可以不署名。
不许骂人,不许编造,不许替别人作决定。
梁潮生在最后补了一条:
实在没话说,可以保持沉默,但沉默也只能十五秒。
周念安本来想划掉,想了想,还是留着了。
第一个录的是班长。
他坐到话筒前,清了三遍嗓子,最后说:“十年后的同学们,希望我们都为国家建设作出贡献。”
录完出来,所有人都很安静。
陈斌问:“班长,你十年后还打算当班长?”
班长脸一红:“这是积极向上的话。”
梁潮生倒回磁带听了一遍,评价道:“挺好,适合放在最前面。听着像节目开场。”
第二个女生说,希望十年后能买得起一台彩色电视机,再也不用隔着窗户去邻居家看电视剧。
后排男生立刻喊:“那我十年后去你家看!”
女生隔着门骂:“你先买水果!”
第三个想当火车司机,第四个说希望自己以后不用再背英语单词,第五个对十年后的自己提出唯一要求——工资发下来先吃一顿红烧肉,不许全交给家里。
录到第十个人,磁带里已经什么都有了。
有人认真,有人胡闹,有人说要去很远的地方,也有人说最好一辈子不离开旧巷。还有个男生对十年后的自己说:“如果你已经结婚,记得告诉媳妇,我高三时其实很受欢迎。”
门外立刻有人问:“谁欢迎过你?”
男生在广播室里大喊:“不许打断录音!”
梁潮生按下停止键:“重录。刚才这句不实。”
轮到罗燕时,她是从缝纫组请了半小时假赶来的。
蓝工装袖口还沾着一截白线,进门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原本准备了一张纸,坐到话筒前却没看。
“十年后的罗燕。”她说,“不知道你还踩不踩缝纫机。要是还踩,也别嫌自己的日子不够体面。衣服缝得牢,钱是自己挣的,就行。”
她停了一下。
“还有,毕业照别弄丢。我虽然没参加高考,也在里面。”
十五秒刚好。
广播室外没人起哄。
梁潮生把她的编号写好,抬头说:“一次通过。”
罗燕笑了:“那我比陈斌强。”
陈斌不服:“你又没控诉发型。”
吴雪晴排在周念安前面。
她拿着事先写好的稿子进去,半天没有开口。红灯亮着,磁带一圈圈转,外面的人都等得有些奇怪。
梁潮生看了眼秒表:“沉默已经十秒。”
周念安说:“别催。”
过了一会儿,吴雪晴终于说话。
“周念安。”
门外一下安静。
她没有选择匿名。
“我以前做错过事。你愿意说谢谢,是你的事,但我不能因为你原谅得快,就装作自己没做过。”
她的声音有点抖。
“十年以后见面,你别躲我。我还欠你一次,堂堂正正的比较。”
说完,她按停录音,出来时眼圈有点红,脸却抬得很高。
陈斌下意识看了周念安一眼,又觉得不该看,赶紧转头研究窗框。
周念安没有说什么,只在吴雪晴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钩。
吴雪晴经过她身边时,低声问:“超时了吗?”
“没有。”
“那就行。”
她走出广播室,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轮到周念安,围在门口的人反而更多了。
大家都想听第一名会给十年后的自己说什么。
梁潮生把人往外赶:“都退后。话筒会把你们喘气声录进去。”
“你怎么不退?”
“我是技术人员。”
“你明明也是同学。”
“技术人员优先。”
周念安坐在话筒前,没拿稿子。
红色小灯亮起时,她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白衬衫,蓝发带,和开学时没有太大区别。可那张被改过的志愿表、夜里的档案室、红叶照相馆的账本,都已经在她身后留下一道又一道清楚的痕迹。
她说:“十年后的周念安,如果你选的路不好走,也别怪现在的自己。”
广播室外很静。
“她已经认真看过,也亲手签了名字。走成什么样,是以后的事。”
说完,她停了一下。
“还有,别总只顾着往前。该回头的时候,记得看看。”
梁潮生按下停止键。
“十四秒。”
周念安从里面出来:“差一秒?”
“留给十年后的你喘口气。”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一直录到天黑,全班只剩下梁潮生还没进去。
他从下午开始就负责计时、编号、倒带,谁催都说技术人员最后录。等最后一个同学走了,他又开始收电线,摆明了想混过去。
周念安靠在门边:“到你了。”
“我天天说话,没必要留。”
“名单上不能少。”
“我毕业照已经在。”
“照片和声音不一样。”
梁潮生手里的电线停了一下。
这句话还是他自己说过的。
照片能看见人,声音能知道那天有多热闹。
他把电线放下,坐到话筒前。
“十五秒?”
“嗯。”
“超了真收费?”
“你可以试试。”
红灯亮起。
梁潮生原本还想说点轻松的,真正坐下来,却看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十年后的梁潮生。”
他说自己的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点不习惯。
“如果你还在旧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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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人说是因为走不了。要是已经出去了,也别装作不认识回来的路。”
他抬头,看见周念安站在玻璃外。
“还有,钥匙别弄丢。”
十五秒结束。
周念安走进来:“哪把钥匙?”
“红叶的。”
“十年以后店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所以才得留着。”
他起身要关机器,周念安却说:“最后再录一段环境声。”
“什么环境声?”
“教室。”
他们把录音机搬回高三一班。
人已经走空,黑板上还留着下午的值日安排,后排桌角堆着没来得及带走的书。窗外操场有人打球,远处广播喇叭放着晚间节目,楼下自行车铃一阵接一阵。
梁潮生把录音机放到讲台上,按下录音键。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粉笔灰的气味、风吹窗帘的轻响、走廊里脚步经过的回声,全被收进磁带里。
录了两分钟,周念安开始整理桌上的纸条。
梁潮生低头绕电线,以为时间差不多,随手按了一下按键。
红灯却没有灭。
他没发现。
“周念安。”他忽然说。
“嗯?”
“你刚才说,该回头的时候要看看。”
“怎么了?”
“就是提醒你。”他把绕好的电线塞进盒子,“以后去了省城,别一忙起来就连旧巷的路都忘了。”
周念安低头把名单叠齐。
“我记路很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生靠在讲台边,想了一下。
“红叶的门,你也开过。”
他说得很随意。
“以后真回来,不用带东西,也不用先问店还收不收人。”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太认真,又补了一句:“当然,账还是得你算。韩叔那本旧账,我一个人看着头疼。”
周念安笑了。
“你只是缺一个免费账房。”
“周厂长的工钱,我以后补。”
“拿什么补?”
“现在还没想好。”
“那就先记账。”
他们收好东西,锁门离开。
第二天午休,周念安独自在广播室复核整盘磁带。她按着登记表,一个声音一个声音往下听,确认顺序和姓名。
班长的国家建设,陈斌的理发店,罗燕的缝纫机,吴雪晴那句堂堂正正的比较。
最后是梁潮生。
再往后,是空教室的风声。
周念安原本准备按停,磁带里却又传出自己的声音。
“我记路很好。”
她的手停住。
紧接着,是梁潮生那句:
“红叶的门,你也开过。”
原来录音键一直没关。
周念安安静听完,手指放在停止键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这一段不在登记表里。
也不是任何人正式留给十年后的话。
她本来应该删掉。
可最后,她只是把磁带倒回正确位置,在纸盒最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末段保留,不公开播放。
写完,她合上盒子。
窗外春风吹进广播室,桌上的名单轻轻翻了一页。
红叶照相馆的钥匙在梁潮生那里。
而那扇门的声音,也被她悄悄留进了磁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