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那批报名照,洗到第三卷胶卷时出了问题。
韩师傅把底片从药水里提出来,举到红灯下看了两秒,脸就沉了。
“谁换的这卷?”
梁潮生正在外间给照片编号,闻声掀开暗房帘子。
“我。”
“后盖扣紧了吗?”
“扣了。”
韩师傅没说话,只把底片递给他。
前面二十多格还算清楚,到了最后一段,画面上蒙着一层灰白。人脸勉强能看见,边缘却像被雾吞了一半。越往后越严重,最后两格只剩模糊的影子。
梁潮生的手停住。
他想起来了。
拍高三一班时,快轮到最后几个人,走廊里已经排起了下一个班。相机卷片不顺,他打开后盖重新理过胶卷。合上时似乎弹了一下,他拍了两下,没再检查。
当时韩师傅正在调灯。
周念安忙着核对姓名。
没人看见。
他自己也以为没事。
韩师傅问:“这卷最后拍了多少人?”
周念安已经拿着登记表过来。
她按照底片编号往下找,很快圈出十一个名字。
吴雪晴、刘卫华、许秀琴、陈斌……
最后一个是梁潮生。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笑了一下。
“还挺公平。”
韩师傅瞪他:“现在是贫嘴的时候?”
“不是。”
“明早照片就得送学校。十一张重拍、重洗、裁切,今晚都不一定做得完。”
外间桌上已经摞好了几百张一寸照片。
每个人三张,背面用铅笔写着姓名和学号,再按照班级装进牛皮纸袋。前两卷底片全部正常,偏偏临收尾时出了差错。
周念安把那十一个名字单独抄下来。
“现在四点二十。”她说,“先去找人,六点以前回来重拍。今晚洗,明早裁。”
韩师傅看她:“人能找齐吗?”
“找不齐也得找。”
梁潮生接过名单:“我去。”
周念安却没松手。
“先说清楚,怎么坏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梁潮生看着那卷发白的底片。
“我换胶卷时没扣紧后盖。”
“确定?”
“嗯。”
“不是相机自己坏的?”
“不是。”
韩师傅脸色仍旧不好看,语气却缓了些。
“知道错在哪儿就行。现在别耽误,赶紧找人。”
梁潮生拿过外套往门外走。
周念安把名单分成两半:“这五个住南巷,我去。剩下的归你。”
“你回家太晚,你妈会问。”
“照片明天要用。”
“我一个人能找。”
“你知道许秀琴住哪儿?”
梁潮生看了一眼名单:“不知道。”
“那就别逞能。”
她拿着半张名单出了门。
梁潮生站在原地,低声嘀咕:“我什么时候逞能了?”
韩师傅把底片挂起来:“从你出生就开始了。”
第一个被找回来的是吴雪晴。
她听说要重拍,先问:“为什么?”
梁潮生说:“胶卷漏光。”
“谁弄的?”
“我。”
吴雪晴显然准备了一肚子抱怨,听他直接承认,反而卡住。
过了会儿,她才问:“那我之前那张还能看吗?”
“能看出是个人。”
“梁潮生!”
“所以才让你重拍。”
吴雪晴气冲冲地跟着他往照相馆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我今天头发没梳好。”
“报名照只负责证明你是你。”
“你上次就这么说!”
“说明这个道理经得起时间考验。”
第二个是陈斌。
梁潮生找到他时,他刚在巷口理完头发。理发师手重,把两边推得过短,他正对着玻璃窗发愁。
听说要重拍,他坚决拒绝。
“我昨天那张头发好好的。”
“昨天那张脸没了。”
“能不能等头发长一点?”
“明早学校交照片。”
陈斌抱着头:“那我高考报名表上要顶着这个发型?”
梁潮生看了两秒:“挺精神。”
“像刚被劳改完!”
“那你戴帽子?”
“证件照不能戴帽子!”
两人在巷口僵持半天,最后梁潮生答应免费送他一张平时的照片,等头发长好再拍,陈斌才捂着脑袋跟过来。
第三个男生去了厂区澡堂。
梁潮生站在门口喊了三声名字,里面没人应。澡堂看门的大爷嫌他吵,指着一排竹筐说:“衣服在,人跑不了,等着。”
他等了十分钟,人还没出来。
最后只能托大爷传话。
大爷进去没多久,澡堂里便响起一声愤怒的喊:
“谁拍报名照还堵澡堂门啊!”
梁潮生靠着墙笑:“照相馆售后服务!”
周念安那边也没轻松多少。
许秀琴正在家里和面,双手全是白面粉;刘卫华陪奶奶去了卫生所;还有一个女生洗了一半头,听说马上重拍,裹着毛巾就要哭。
周念安站在她家门口,等她重新梳好头发,又陪着去卫生所接人。
六点十分,十一人终于到齐。
照相馆里站得满满当当。
有人没吃晚饭,有人还在抱怨,有人拿着书边等边背。陶小满听说缺人手,主动过来登记。周念秋也从百货商店赶来,拿着梳子逐个检查领口和头发。
陈斌刚一坐下,她便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这头发……”
陈斌脸色一垮:“很丑是不是?”
周念秋换了个说法:“特别显脸。”
“这不还是丑吗?”
屋里笑成一片。
韩师傅把背景布重新拉平,灯架按照学校拍摄时的位置摆好。为了保证照片差别不大,他连凳子高度都重新量了一遍。
梁潮生站在相机旁,没有再抢着换胶卷。
每拍一个人,他都先报名字和编号。
陶小满复述一遍。
周念安在登记表上打钩。
韩师傅确认后才按快门。
吴雪晴拍完,没有立刻走。
她站到梁潮生旁边,压低声音问:“真是你弄坏的?”
“嗯。”
“韩师傅没骂你?”
“骂了。”
“周念安呢?”
梁潮生朝登记桌看了一眼。
“她没空骂。”
“那你赔钱吗?”
“赔。”
吴雪晴想了想:“你还挺倒霉。”
“谢谢安慰。”
“我没安慰你。”
她说完,拿着书包走了。
轮到最后一人时,陶小满看着名单喊:
“高三一班,梁潮生。”
梁潮生把位置让给韩师傅,自己坐到凳子上。
他今天跑了大半个厂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袖口还蹭着澡堂门口的白灰。
周念安走到他面前。
“头发。”
梁潮生抬手随便压了两下。
“行了。”
“左边还翘着。”
“报名表不管头发。”
周念安从周念秋那里拿过梳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认真梳了两下。
“这次我自己来。”
周念安退回登记桌。
韩师傅在相机后问:“准备好了吗?”
梁潮生坐直,看向镜头。
“好了。”
咔嚓。
没有人笑,也没人说他像要翻窗。
第二张报名照,比第一张更平常。
可梁潮生知道,这张不能再坏。
最后一个人拍完,韩师傅没有立即收相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检查后盖,确认锁扣,卷片,再让梁潮生检查一次。
“以后每换一卷,至少两个人确认。”
梁潮生点头。
周念安已经在新的工作流程上写下:
装片人签字,复核人签字。
梁潮生看见,问:“还要签字?”
“要。”
“我自己的店也要?”
“越是自己的,越要。”
韩师傅在旁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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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的。”
十一个学生陆续离开后,照相馆重新安静下来。
韩师傅进暗房冲洗新胶卷。
梁潮生把今天损坏的胶卷、药水和相纸成本算了一遍,拿出自己修收音机攒下的三块钱,放在柜台上。
周念安抬头:“干什么?”
“赔材料。”
她看了一眼钱,没有收。
“记进账里。”
“我赔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偷偷放三块钱,只是把数字补平了。账本上看不出为什么多用了一卷胶卷,以后还可能再犯。”
周念安翻开账本,写下一行:
高考报名照重拍,因相机后盖未确认造成底片漏光。损耗由梁潮生承担。
梁潮生看完,觉得最后一句很刺眼。
“能不能只写设备操作失误?”
“谁操作的?”
“我。”
“那就写名字。”
“周厂长,给技术人员留点面子。”
“账本不是留面子的地方。”
梁潮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
字依旧不算好看。
但写得很清楚。
周念安这才把三块钱收进铁盒,又另开了一栏:
责任损耗。
梁潮生看她把账记完,忽然问:“你不生气?”
“生气。”
“看不出来。”
“生气也得先把照片补完。”
“现在补完了。”
周念安合上账本:“那你下次记得。”
“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
梁潮生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我以为你至少要说半个小时。”
“说半个小时,胶卷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暗房帘子在这时掀开。
韩师傅拿着新冲出的底片走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
“都清楚。”
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忙到十点多。
照片晾干、裁切、核对姓名,再按照登记表装袋。每一个名字由陶小满念一次,周念安核一次,梁潮生再检查底片编号。
轮到他自己的照片时,他多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干净衬衫,领口平整,眼睛直直看向前方。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儿。
像第一次承认,镜头之后确实有一条路。
第二天早晨,所有报名照准时送到学校。
李老师按照名单逐一清点,数到最后,抬头看梁潮生。
“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一个没错?”
周念安说:“复核过三遍。”
李老师点头,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梁潮生接过单子,也在下方签名。
他写到一半,忽然问:“老师,报名表什么时候正式送走?”
“月底统一送。”
“那我的也在?”
“在。”
李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高三一班名单。
原来后补的那一行已经重新誊进正式表格,夹在其他名字中间,看不出任何临时增加的痕迹。
梁潮生。
照片编号、一寸黑白三张、材料齐全。
他把名单还回去。
“行。”
回到红叶照相馆时,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手里捧着一只旧铁盒,铁盒边缘已经生锈。看见韩师傅开门,她从里面取出一张裂成两半的黑白照片。
“韩师傅。”她问,“这个还能补吗?”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
男人穿着旧军装,女人梳着两条辫子。裂痕正好穿过男人的脸,右半边已经缺了一角。
老太太用手指轻轻按住那道裂缝。
“人没了很多年。”她说,“这也是家里唯一一张。”
韩师傅接过照片,没有马上回答。
梁潮生站在旁边,脸上的轻松慢慢收起。
有些照片拍坏了,还能把人叫回来重拍。
有些照片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