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26. 底片少了十一张
    学校那批报名照,洗到第三卷胶卷时出了问题。

    韩师傅把底片从药水里提出来,举到红灯下看了两秒,脸就沉了。

    “谁换的这卷?”

    梁潮生正在外间给照片编号,闻声掀开暗房帘子。

    “我。”

    “后盖扣紧了吗?”

    “扣了。”

    韩师傅没说话,只把底片递给他。

    前面二十多格还算清楚,到了最后一段,画面上蒙着一层灰白。人脸勉强能看见,边缘却像被雾吞了一半。越往后越严重,最后两格只剩模糊的影子。

    梁潮生的手停住。

    他想起来了。

    拍高三一班时,快轮到最后几个人,走廊里已经排起了下一个班。相机卷片不顺,他打开后盖重新理过胶卷。合上时似乎弹了一下,他拍了两下,没再检查。

    当时韩师傅正在调灯。

    周念安忙着核对姓名。

    没人看见。

    他自己也以为没事。

    韩师傅问:“这卷最后拍了多少人?”

    周念安已经拿着登记表过来。

    她按照底片编号往下找,很快圈出十一个名字。

    吴雪晴、刘卫华、许秀琴、陈斌……

    最后一个是梁潮生。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笑了一下。

    “还挺公平。”

    韩师傅瞪他:“现在是贫嘴的时候?”

    “不是。”

    “明早照片就得送学校。十一张重拍、重洗、裁切,今晚都不一定做得完。”

    外间桌上已经摞好了几百张一寸照片。

    每个人三张,背面用铅笔写着姓名和学号,再按照班级装进牛皮纸袋。前两卷底片全部正常,偏偏临收尾时出了差错。

    周念安把那十一个名字单独抄下来。

    “现在四点二十。”她说,“先去找人,六点以前回来重拍。今晚洗,明早裁。”

    韩师傅看她:“人能找齐吗?”

    “找不齐也得找。”

    梁潮生接过名单:“我去。”

    周念安却没松手。

    “先说清楚,怎么坏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梁潮生看着那卷发白的底片。

    “我换胶卷时没扣紧后盖。”

    “确定?”

    “嗯。”

    “不是相机自己坏的?”

    “不是。”

    韩师傅脸色仍旧不好看,语气却缓了些。

    “知道错在哪儿就行。现在别耽误,赶紧找人。”

    梁潮生拿过外套往门外走。

    周念安把名单分成两半:“这五个住南巷,我去。剩下的归你。”

    “你回家太晚,你妈会问。”

    “照片明天要用。”

    “我一个人能找。”

    “你知道许秀琴住哪儿?”

    梁潮生看了一眼名单:“不知道。”

    “那就别逞能。”

    她拿着半张名单出了门。

    梁潮生站在原地,低声嘀咕:“我什么时候逞能了?”

    韩师傅把底片挂起来:“从你出生就开始了。”

    第一个被找回来的是吴雪晴。

    她听说要重拍,先问:“为什么?”

    梁潮生说:“胶卷漏光。”

    “谁弄的?”

    “我。”

    吴雪晴显然准备了一肚子抱怨,听他直接承认,反而卡住。

    过了会儿,她才问:“那我之前那张还能看吗?”

    “能看出是个人。”

    “梁潮生!”

    “所以才让你重拍。”

    吴雪晴气冲冲地跟着他往照相馆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我今天头发没梳好。”

    “报名照只负责证明你是你。”

    “你上次就这么说!”

    “说明这个道理经得起时间考验。”

    第二个是陈斌。

    梁潮生找到他时,他刚在巷口理完头发。理发师手重,把两边推得过短,他正对着玻璃窗发愁。

    听说要重拍,他坚决拒绝。

    “我昨天那张头发好好的。”

    “昨天那张脸没了。”

    “能不能等头发长一点?”

    “明早学校交照片。”

    陈斌抱着头:“那我高考报名表上要顶着这个发型?”

    梁潮生看了两秒:“挺精神。”

    “像刚被劳改完!”

    “那你戴帽子?”

    “证件照不能戴帽子!”

    两人在巷口僵持半天,最后梁潮生答应免费送他一张平时的照片,等头发长好再拍,陈斌才捂着脑袋跟过来。

    第三个男生去了厂区澡堂。

    梁潮生站在门口喊了三声名字,里面没人应。澡堂看门的大爷嫌他吵,指着一排竹筐说:“衣服在,人跑不了,等着。”

    他等了十分钟,人还没出来。

    最后只能托大爷传话。

    大爷进去没多久,澡堂里便响起一声愤怒的喊:

    “谁拍报名照还堵澡堂门啊!”

    梁潮生靠着墙笑:“照相馆售后服务!”

    周念安那边也没轻松多少。

    许秀琴正在家里和面,双手全是白面粉;刘卫华陪奶奶去了卫生所;还有一个女生洗了一半头,听说马上重拍,裹着毛巾就要哭。

    周念安站在她家门口,等她重新梳好头发,又陪着去卫生所接人。

    六点十分,十一人终于到齐。

    照相馆里站得满满当当。

    有人没吃晚饭,有人还在抱怨,有人拿着书边等边背。陶小满听说缺人手,主动过来登记。周念秋也从百货商店赶来,拿着梳子逐个检查领口和头发。

    陈斌刚一坐下,她便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这头发……”

    陈斌脸色一垮:“很丑是不是?”

    周念秋换了个说法:“特别显脸。”

    “这不还是丑吗?”

    屋里笑成一片。

    韩师傅把背景布重新拉平,灯架按照学校拍摄时的位置摆好。为了保证照片差别不大,他连凳子高度都重新量了一遍。

    梁潮生站在相机旁,没有再抢着换胶卷。

    每拍一个人,他都先报名字和编号。

    陶小满复述一遍。

    周念安在登记表上打钩。

    韩师傅确认后才按快门。

    吴雪晴拍完,没有立刻走。

    她站到梁潮生旁边,压低声音问:“真是你弄坏的?”

    “嗯。”

    “韩师傅没骂你?”

    “骂了。”

    “周念安呢?”

    梁潮生朝登记桌看了一眼。

    “她没空骂。”

    “那你赔钱吗?”

    “赔。”

    吴雪晴想了想:“你还挺倒霉。”

    “谢谢安慰。”

    “我没安慰你。”

    她说完,拿着书包走了。

    轮到最后一人时,陶小满看着名单喊:

    “高三一班,梁潮生。”

    梁潮生把位置让给韩师傅,自己坐到凳子上。

    他今天跑了大半个厂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袖口还蹭着澡堂门口的白灰。

    周念安走到他面前。

    “头发。”

    梁潮生抬手随便压了两下。

    “行了。”

    “左边还翘着。”

    “报名表不管头发。”

    周念安从周念秋那里拿过梳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认真梳了两下。

    “这次我自己来。”

    周念安退回登记桌。

    韩师傅在相机后问:“准备好了吗?”

    梁潮生坐直,看向镜头。

    “好了。”

    咔嚓。

    没有人笑,也没人说他像要翻窗。

    第二张报名照,比第一张更平常。

    可梁潮生知道,这张不能再坏。

    最后一个人拍完,韩师傅没有立即收相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检查后盖,确认锁扣,卷片,再让梁潮生检查一次。

    “以后每换一卷,至少两个人确认。”

    梁潮生点头。

    周念安已经在新的工作流程上写下:

    装片人签字,复核人签字。

    梁潮生看见,问:“还要签字?”

    “要。”

    “我自己的店也要?”

    “越是自己的,越要。”

    韩师傅在旁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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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她的。”

    十一个学生陆续离开后,照相馆重新安静下来。

    韩师傅进暗房冲洗新胶卷。

    梁潮生把今天损坏的胶卷、药水和相纸成本算了一遍,拿出自己修收音机攒下的三块钱,放在柜台上。

    周念安抬头:“干什么?”

    “赔材料。”

    她看了一眼钱,没有收。

    “记进账里。”

    “我赔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偷偷放三块钱,只是把数字补平了。账本上看不出为什么多用了一卷胶卷,以后还可能再犯。”

    周念安翻开账本,写下一行:

    高考报名照重拍,因相机后盖未确认造成底片漏光。损耗由梁潮生承担。

    梁潮生看完,觉得最后一句很刺眼。

    “能不能只写设备操作失误?”

    “谁操作的?”

    “我。”

    “那就写名字。”

    “周厂长,给技术人员留点面子。”

    “账本不是留面子的地方。”

    梁潮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

    字依旧不算好看。

    但写得很清楚。

    周念安这才把三块钱收进铁盒,又另开了一栏:

    责任损耗。

    梁潮生看她把账记完,忽然问:“你不生气?”

    “生气。”

    “看不出来。”

    “生气也得先把照片补完。”

    “现在补完了。”

    周念安合上账本:“那你下次记得。”

    “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

    梁潮生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我以为你至少要说半个小时。”

    “说半个小时,胶卷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暗房帘子在这时掀开。

    韩师傅拿着新冲出的底片走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

    “都清楚。”

    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忙到十点多。

    照片晾干、裁切、核对姓名,再按照登记表装袋。每一个名字由陶小满念一次,周念安核一次,梁潮生再检查底片编号。

    轮到他自己的照片时,他多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干净衬衫,领口平整,眼睛直直看向前方。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儿。

    像第一次承认,镜头之后确实有一条路。

    第二天早晨,所有报名照准时送到学校。

    李老师按照名单逐一清点,数到最后,抬头看梁潮生。

    “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一个没错?”

    周念安说:“复核过三遍。”

    李老师点头,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梁潮生接过单子,也在下方签名。

    他写到一半,忽然问:“老师,报名表什么时候正式送走?”

    “月底统一送。”

    “那我的也在?”

    “在。”

    李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高三一班名单。

    原来后补的那一行已经重新誊进正式表格,夹在其他名字中间,看不出任何临时增加的痕迹。

    梁潮生。

    照片编号、一寸黑白三张、材料齐全。

    他把名单还回去。

    “行。”

    回到红叶照相馆时,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手里捧着一只旧铁盒,铁盒边缘已经生锈。看见韩师傅开门,她从里面取出一张裂成两半的黑白照片。

    “韩师傅。”她问,“这个还能补吗?”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

    男人穿着旧军装,女人梳着两条辫子。裂痕正好穿过男人的脸,右半边已经缺了一角。

    老太太用手指轻轻按住那道裂缝。

    “人没了很多年。”她说,“这也是家里唯一一张。”

    韩师傅接过照片,没有马上回答。

    梁潮生站在旁边,脸上的轻松慢慢收起。

    有些照片拍坏了,还能把人叫回来重拍。

    有些照片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