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傅接过那张照片,没有立刻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他先把柜台上的杂物全推到一边,又洗了手,擦干,才将两半照片平放在玻璃板上。
照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裂口从中间斜着穿过去,正好割开男人的右眼和鼻梁。右上角缺了一块,连着半边额头和耳朵都没了。女人那一侧保存得稍好,只是脸上有几道细纹,边缘也已经起翘。
老太太双手扶着柜台,眼睛一直没离开照片。
“能补吗?”
韩师傅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
“裂开的地方能接,淡掉的地方能往回找一点。”他说,“缺掉的这块不行。”
老太太急了:“画上去呢?”
“画也得知道原来长什么样。”韩师傅说,“人脸不能靠猜。”
梁潮生站在旁边,也俯身看照片。
男人眉毛浓,鼻梁直,嘴角没笑,眼睛却朝身边的女人偏了一点。缺掉的那半张脸不算多,可位置太要紧。随便补一只耳朵、一块额角,照片完整了,人却可能不是原来那个人。
老太太低声说:“他右边耳朵比左边大一点。”
梁潮生抬起头。
“还有呢?”
“年轻时右边额头有块疤,干活时被铁片划的。”老太太比画了一下,“不长,就这么一点。”
梁潮生找来一张白纸:“您再说说,我可以先画——”
韩师傅拿放大镜敲了敲他手背。
“你见过人吗?”
“没有。”
“没见过就别急着替人长脸。”
梁潮生摸了摸手背:“我就是先试试。”
“修照片不是写作文,不能靠发挥。”
周念安站在柜台另一侧,看向老太太。
“家里还有他的其他照片吗?工作证、结婚证、奖状上的小照片都可以。”
老太太摇头:“没了。搬了几次家,该丢的都丢了。就剩这一张,原先还好好的,去年我拿出来看,手一抖,就裂了。”
她说着,手指又想去碰照片,伸到一半,自己收了回去。
周念安问:“他以前在哪儿工作?”
“就在机械厂,老铸造车间。姓严,叫严富春。”
韩师傅抬了下眼。
“严师傅?”
老太太看向他:“你认识?”
“不算认识。”韩师傅说,“我刚来旧巷那几年,他来拍过工作证照。个子高,说话慢,左手少半截小指。”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
“对,是他。”
她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证明照片里的人确实存在过的证人,腰都挺直了些。
“他年轻时话就少。我们照这张相的时候,摄影师让他靠近点,他挪了半天,也只挪了这么一点。”
她用两根手指比出一道窄窄的距离。
梁潮生低头再看。
照片里的两个人肩膀没有挨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细缝。女人双手放在膝上,男人的手藏在身后。谁也没有笑得多热烈。
却能看出,两个人坐得很认真。
“老爷子什么时候走的?”梁潮生问。
“七一年。”老太太说,“肺上的病。那年我四十岁。”
她语气平静,像这件事已经在心里放了太多年,哭和怨都磨薄了,只剩下一句日期。
“我不是非要把他补得跟活人一样。”她又说,“就是想在照片彻底烂掉以前,再看清楚一点。”
照相馆里没人接话。
韩师傅把照片放进一只干净纸袋。
“先留下。”他说,“我试试翻拍。缺掉的脸不保证,裂缝能尽量淡下去。”
老太太问:“多少钱?”
“做出来再说。”
“做不出来呢?”
“那就不收。”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韩师傅已经在纸袋上写下:
严富春、沈秀英旧照翻拍。
周念安在预约本上登记时,梁潮生忽然问沈秀英:“严师傅以前的工作证真没有了?”
“我没见着。”
“旧厂牌、工会证、劳保本呢?”
沈秀英愣了愣。
“工会证……”
她想了半天,突然转身往外走。
“可能还在!”
韩师傅赶紧喊:“照片先放我这儿,别又拿回去折腾!”
沈秀英头也不回:“知道!”
她走得比进门时快多了。
第二天下午,沈秀英果然又来了。
她抱着一只樟木箱,箱盖上还缠着麻绳。一进门便让梁潮生帮她解,自己在旁边不停念:“我儿媳妇说里头都是破烂,前年就想扔,幸亏我没让。”
箱子打开,先是一摞旧布,再下面是几本粮票册、一只生锈的铁皮口哨、几封没有信封的旧信。
最底下,压着一本深红色工会会员证。
照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边缘发黄,男人的脸却是完整的。
右边额头果然有一道浅疤,右耳也比左耳稍宽。照片里的严富春比合影时年轻,穿着工装,神情严肃,像随时准备被人喊去上工。
沈秀英拿着会员证,眼眶慢慢红了。
“我都忘了还有这个。”
韩师傅接过来,先看照片,再看那张裂开的合影。
“能试。”
沈秀英连忙问:“能补上?”
“只能照着轮廓修。”韩师傅说,“证件照是正脸,合影里他的头微微侧着。补完不可能一模一样。”
“能认出他就行。”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别把疤修没了。”
梁潮生问:“别人拍照都想把疤遮掉,您怎么还非要留?”
沈秀英看了他一眼。
“没了那道疤,就不是他了。”
这次,梁潮生没有再说话。
修旧照片比拍新照片慢得多。
先要把两半原照拼齐,隔着玻璃压平,再重新翻拍。裂缝处高低不一,灯光稍偏,就会留下一道发白的亮边。韩师傅试了两次都不满意,第三次才让梁潮生把两盏灯重新挪到侧面。
“别直照。”韩师傅说,“越想把裂缝照没,越显眼。”
梁潮生低头调灯架。
“那怎么照?”
“先承认它在。”
周念安正坐在柜台后算学校照片的尾款,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一眼。
韩师傅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只让梁潮生再把左边灯往后退半尺。
翻拍完成后,还要在放大的照片上慢慢修。
韩师傅用极细的修版笔补暗部,裂缝太亮的地方,用铅笔一点一点压下去。缺失的右额和耳朵则参照工会证上的小像,先描轮廓,再调整阴影。
梁潮生在一旁看了许久,忍不住说:“耳朵再往里一点。”
韩师傅没抬头:“你来?”
“我说说。”
“说谁都会。”
过了一会儿,韩师傅把笔递给他。
“来。”
梁潮生没想到他真让,接笔时反倒迟疑了一下。
“我来坏了怎么办?”
“旁边有试片。”韩师傅说,“谁让你直接往成片上画?”
桌边放着几张废掉的放大照片。梁潮生照着那只耳朵练,第一张线条太硬,像后来贴上去的;第二张阴影又重,男人半边脸显得发黑。
他平时修机器,螺丝拧偏了还能重新来。修照片却不一样,多落一笔,人的眉眼就会变。
第三张时,他终于慢下来。
周念安做完两道数学题,抬头看见他仍旧弯腰坐在小桌前,手里的笔许久才动一下。
“你今天不嫌坐不住了?”
梁潮生盯着照片:“这个不能乱动。”
“数学也不能。”
“数学写错可以擦。”
“照片也有试片。”
“周老师。”他终于抬头,“现在是工作时间。”
“七点以后是补课时间。”
梁潮生看向墙上的钟。
七点零三。
他沉默了。
韩师傅在旁边笑:“去做题。耳朵又不会跑。”
梁潮生不情不愿地放下笔,坐到柜台边。
周念安今天给他出的题仍旧和照相馆有关。
一张旧照翻拍收一块八,试片、药水和相纸合计六毛,若失败两次,材料成本增加多少。
梁潮生看完,抬头:“你拿刚发生的事出题?”
“方便理解。”
“那你怎么不把韩叔茶钱也算进去?”
韩师傅在里头说:“再提茶钱,明天不让你碰修版笔。”
梁潮生立刻低头做题。
他写到一半,忽然问:“如果最后没做成,不收钱,怎么算?”
周念安停了一下。
她在题目下面又添一行:
失败成本由照相馆承担。
梁潮生看着那行字。
“客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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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承担?”
“她付的是结果,不是我们练手用掉的相纸。”
“那要是总失败,店就赔了。”
“所以接单以前要先判断能不能做。”
韩师傅在暗房里接了一句:“听见没有?不是客人拿来什么,你都敢拍胸口说能修。”
梁潮生点点头,在错题本上又记了一条:
先说能做到什么,再谈价钱。
照片修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韩师傅把最后一张成片放进清水里。
影像一点点稳定下来。
裂缝没有完全消失,仔细看仍能找到一道很淡的痕迹。严富春缺失的右半边额角补了回来,耳朵和疤也在。轮廓不算毫无破绽,却没有把人修成另一个模样。
沈秀英来取照片时,屋里没有人说话。
韩师傅把成片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先看男人的脸,又看女人年轻时梳着的两条辫子。她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没碰正面。
“这是他。”
她只说了三个字。
韩师傅松了口气。
“右边是照工会证补的,侧脸不一定完全准。”
“耳朵准。”沈秀英说,“疤也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那时候他没这么白。铸造车间出来,脸总是黑的。”
梁潮生说:“可以再给他加点黑。”
沈秀英立刻护住照片:“不用,就这样。”
店里的人都笑了。
她一共要了三张。
一张大的,装进相框;两张小的,一张给儿子,一张夹回工会证里。
韩师傅报了价,她没有还,反而多放了两毛钱。
周念安把钱推回去。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你们试坏了那么多相纸。”
“已经算进成本了。”
沈秀英坚持不要。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她拿那两毛钱去北门买了四个包子,拎回来往柜台上一放。
“钱不能多收,包子总能吃吧?”
梁潮生立刻点头:“客户反馈,可以。”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反对。
沈秀英抱着相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韩师傅。”
“怎么了?”
“我儿子他们过年都回来,想再拍张全家福。”
“可以,提前登记。”
沈秀英看了看怀里的照片。
“能不能拍的时候,也给老严留个位置?”
韩师傅没有马上答应。
沈秀英赶紧解释:“不用说他真坐在那里。就把这张照片摆在旁边,让他也进一张全家福。”
屋里安静片刻。
梁潮生先开口:“能。”
韩师傅看他一眼。
这次没有骂他别乱答应。
周念安翻开预约本,写下:
腊月二十八,沈秀英一家,全家福。
人数一栏,她停了停。
沈秀英说:“活着的七个。”
她低头看向相框里的男人。
“照片里的一个。”
周念安没有把两个数字分开。
她在总人数一栏写下:
八人。
沈秀英看见了,眼睛又红起来。
她抱着相框走进旧巷。傍晚的风掀起相框外面那层报纸,露出照片里男人完整的半张脸。
红叶照相馆内,梁潮生把“旧照翻拍修复”写上新的业务牌。
想了想,他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缺失部分需有原照参照,不凭空补画。
周念安没有划掉。
“这次正规?”
“嗯。”
“难得。”
梁潮生把牌子挂到墙上,回头看她。
“周厂长,腊月二十八那张全家福,怎么拍?”
“先想清楚。”
“我已经有个办法。”
“什么?”
梁潮生朝暗房里的放大机抬了抬下巴。
“既然一张照片能把过去留下来,两张照片,也许能让没到齐的人站在一起。”
周念安看着他。
“先别答应能做。”
梁潮生笑了。
“知道。先试。”
墙上的预约本又多了一笔。
而那将是红叶照相馆接到的第一张——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到齐的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