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27. 裂缝里的人
    韩师傅接过那张照片,没有立刻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他先把柜台上的杂物全推到一边,又洗了手,擦干,才将两半照片平放在玻璃板上。

    照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裂口从中间斜着穿过去,正好割开男人的右眼和鼻梁。右上角缺了一块,连着半边额头和耳朵都没了。女人那一侧保存得稍好,只是脸上有几道细纹,边缘也已经起翘。

    老太太双手扶着柜台,眼睛一直没离开照片。

    “能补吗?”

    韩师傅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

    “裂开的地方能接,淡掉的地方能往回找一点。”他说,“缺掉的这块不行。”

    老太太急了:“画上去呢?”

    “画也得知道原来长什么样。”韩师傅说,“人脸不能靠猜。”

    梁潮生站在旁边,也俯身看照片。

    男人眉毛浓,鼻梁直,嘴角没笑,眼睛却朝身边的女人偏了一点。缺掉的那半张脸不算多,可位置太要紧。随便补一只耳朵、一块额角,照片完整了,人却可能不是原来那个人。

    老太太低声说:“他右边耳朵比左边大一点。”

    梁潮生抬起头。

    “还有呢?”

    “年轻时右边额头有块疤,干活时被铁片划的。”老太太比画了一下,“不长,就这么一点。”

    梁潮生找来一张白纸:“您再说说,我可以先画——”

    韩师傅拿放大镜敲了敲他手背。

    “你见过人吗?”

    “没有。”

    “没见过就别急着替人长脸。”

    梁潮生摸了摸手背:“我就是先试试。”

    “修照片不是写作文,不能靠发挥。”

    周念安站在柜台另一侧,看向老太太。

    “家里还有他的其他照片吗?工作证、结婚证、奖状上的小照片都可以。”

    老太太摇头:“没了。搬了几次家,该丢的都丢了。就剩这一张,原先还好好的,去年我拿出来看,手一抖,就裂了。”

    她说着,手指又想去碰照片,伸到一半,自己收了回去。

    周念安问:“他以前在哪儿工作?”

    “就在机械厂,老铸造车间。姓严,叫严富春。”

    韩师傅抬了下眼。

    “严师傅?”

    老太太看向他:“你认识?”

    “不算认识。”韩师傅说,“我刚来旧巷那几年,他来拍过工作证照。个子高,说话慢,左手少半截小指。”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

    “对,是他。”

    她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证明照片里的人确实存在过的证人,腰都挺直了些。

    “他年轻时话就少。我们照这张相的时候,摄影师让他靠近点,他挪了半天,也只挪了这么一点。”

    她用两根手指比出一道窄窄的距离。

    梁潮生低头再看。

    照片里的两个人肩膀没有挨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细缝。女人双手放在膝上,男人的手藏在身后。谁也没有笑得多热烈。

    却能看出,两个人坐得很认真。

    “老爷子什么时候走的?”梁潮生问。

    “七一年。”老太太说,“肺上的病。那年我四十岁。”

    她语气平静,像这件事已经在心里放了太多年,哭和怨都磨薄了,只剩下一句日期。

    “我不是非要把他补得跟活人一样。”她又说,“就是想在照片彻底烂掉以前,再看清楚一点。”

    照相馆里没人接话。

    韩师傅把照片放进一只干净纸袋。

    “先留下。”他说,“我试试翻拍。缺掉的脸不保证,裂缝能尽量淡下去。”

    老太太问:“多少钱?”

    “做出来再说。”

    “做不出来呢?”

    “那就不收。”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韩师傅已经在纸袋上写下:

    严富春、沈秀英旧照翻拍。

    周念安在预约本上登记时,梁潮生忽然问沈秀英:“严师傅以前的工作证真没有了?”

    “我没见着。”

    “旧厂牌、工会证、劳保本呢?”

    沈秀英愣了愣。

    “工会证……”

    她想了半天,突然转身往外走。

    “可能还在!”

    韩师傅赶紧喊:“照片先放我这儿,别又拿回去折腾!”

    沈秀英头也不回:“知道!”

    她走得比进门时快多了。

    第二天下午,沈秀英果然又来了。

    她抱着一只樟木箱,箱盖上还缠着麻绳。一进门便让梁潮生帮她解,自己在旁边不停念:“我儿媳妇说里头都是破烂,前年就想扔,幸亏我没让。”

    箱子打开,先是一摞旧布,再下面是几本粮票册、一只生锈的铁皮口哨、几封没有信封的旧信。

    最底下,压着一本深红色工会会员证。

    照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边缘发黄,男人的脸却是完整的。

    右边额头果然有一道浅疤,右耳也比左耳稍宽。照片里的严富春比合影时年轻,穿着工装,神情严肃,像随时准备被人喊去上工。

    沈秀英拿着会员证,眼眶慢慢红了。

    “我都忘了还有这个。”

    韩师傅接过来,先看照片,再看那张裂开的合影。

    “能试。”

    沈秀英连忙问:“能补上?”

    “只能照着轮廓修。”韩师傅说,“证件照是正脸,合影里他的头微微侧着。补完不可能一模一样。”

    “能认出他就行。”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别把疤修没了。”

    梁潮生问:“别人拍照都想把疤遮掉,您怎么还非要留?”

    沈秀英看了他一眼。

    “没了那道疤,就不是他了。”

    这次,梁潮生没有再说话。

    修旧照片比拍新照片慢得多。

    先要把两半原照拼齐,隔着玻璃压平,再重新翻拍。裂缝处高低不一,灯光稍偏,就会留下一道发白的亮边。韩师傅试了两次都不满意,第三次才让梁潮生把两盏灯重新挪到侧面。

    “别直照。”韩师傅说,“越想把裂缝照没,越显眼。”

    梁潮生低头调灯架。

    “那怎么照?”

    “先承认它在。”

    周念安正坐在柜台后算学校照片的尾款,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一眼。

    韩师傅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只让梁潮生再把左边灯往后退半尺。

    翻拍完成后,还要在放大的照片上慢慢修。

    韩师傅用极细的修版笔补暗部,裂缝太亮的地方,用铅笔一点一点压下去。缺失的右额和耳朵则参照工会证上的小像,先描轮廓,再调整阴影。

    梁潮生在一旁看了许久,忍不住说:“耳朵再往里一点。”

    韩师傅没抬头:“你来?”

    “我说说。”

    “说谁都会。”

    过了一会儿,韩师傅把笔递给他。

    “来。”

    梁潮生没想到他真让,接笔时反倒迟疑了一下。

    “我来坏了怎么办?”

    “旁边有试片。”韩师傅说,“谁让你直接往成片上画?”

    桌边放着几张废掉的放大照片。梁潮生照着那只耳朵练,第一张线条太硬,像后来贴上去的;第二张阴影又重,男人半边脸显得发黑。

    他平时修机器,螺丝拧偏了还能重新来。修照片却不一样,多落一笔,人的眉眼就会变。

    第三张时,他终于慢下来。

    周念安做完两道数学题,抬头看见他仍旧弯腰坐在小桌前,手里的笔许久才动一下。

    “你今天不嫌坐不住了?”

    梁潮生盯着照片:“这个不能乱动。”

    “数学也不能。”

    “数学写错可以擦。”

    “照片也有试片。”

    “周老师。”他终于抬头,“现在是工作时间。”

    “七点以后是补课时间。”

    梁潮生看向墙上的钟。

    七点零三。

    他沉默了。

    韩师傅在旁边笑:“去做题。耳朵又不会跑。”

    梁潮生不情不愿地放下笔,坐到柜台边。

    周念安今天给他出的题仍旧和照相馆有关。

    一张旧照翻拍收一块八,试片、药水和相纸合计六毛,若失败两次,材料成本增加多少。

    梁潮生看完,抬头:“你拿刚发生的事出题?”

    “方便理解。”

    “那你怎么不把韩叔茶钱也算进去?”

    韩师傅在里头说:“再提茶钱,明天不让你碰修版笔。”

    梁潮生立刻低头做题。

    他写到一半,忽然问:“如果最后没做成,不收钱,怎么算?”

    周念安停了一下。

    她在题目下面又添一行:

    失败成本由照相馆承担。

    梁潮生看着那行字。

    “客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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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承担?”

    “她付的是结果,不是我们练手用掉的相纸。”

    “那要是总失败,店就赔了。”

    “所以接单以前要先判断能不能做。”

    韩师傅在暗房里接了一句:“听见没有?不是客人拿来什么,你都敢拍胸口说能修。”

    梁潮生点点头,在错题本上又记了一条:

    先说能做到什么,再谈价钱。

    照片修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韩师傅把最后一张成片放进清水里。

    影像一点点稳定下来。

    裂缝没有完全消失,仔细看仍能找到一道很淡的痕迹。严富春缺失的右半边额角补了回来,耳朵和疤也在。轮廓不算毫无破绽,却没有把人修成另一个模样。

    沈秀英来取照片时,屋里没有人说话。

    韩师傅把成片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先看男人的脸,又看女人年轻时梳着的两条辫子。她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没碰正面。

    “这是他。”

    她只说了三个字。

    韩师傅松了口气。

    “右边是照工会证补的,侧脸不一定完全准。”

    “耳朵准。”沈秀英说,“疤也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那时候他没这么白。铸造车间出来,脸总是黑的。”

    梁潮生说:“可以再给他加点黑。”

    沈秀英立刻护住照片:“不用,就这样。”

    店里的人都笑了。

    她一共要了三张。

    一张大的,装进相框;两张小的,一张给儿子,一张夹回工会证里。

    韩师傅报了价,她没有还,反而多放了两毛钱。

    周念安把钱推回去。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你们试坏了那么多相纸。”

    “已经算进成本了。”

    沈秀英坚持不要。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她拿那两毛钱去北门买了四个包子,拎回来往柜台上一放。

    “钱不能多收,包子总能吃吧?”

    梁潮生立刻点头:“客户反馈,可以。”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反对。

    沈秀英抱着相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韩师傅。”

    “怎么了?”

    “我儿子他们过年都回来,想再拍张全家福。”

    “可以,提前登记。”

    沈秀英看了看怀里的照片。

    “能不能拍的时候,也给老严留个位置?”

    韩师傅没有马上答应。

    沈秀英赶紧解释:“不用说他真坐在那里。就把这张照片摆在旁边,让他也进一张全家福。”

    屋里安静片刻。

    梁潮生先开口:“能。”

    韩师傅看他一眼。

    这次没有骂他别乱答应。

    周念安翻开预约本,写下:

    腊月二十八,沈秀英一家,全家福。

    人数一栏,她停了停。

    沈秀英说:“活着的七个。”

    她低头看向相框里的男人。

    “照片里的一个。”

    周念安没有把两个数字分开。

    她在总人数一栏写下:

    八人。

    沈秀英看见了,眼睛又红起来。

    她抱着相框走进旧巷。傍晚的风掀起相框外面那层报纸,露出照片里男人完整的半张脸。

    红叶照相馆内,梁潮生把“旧照翻拍修复”写上新的业务牌。

    想了想,他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缺失部分需有原照参照,不凭空补画。

    周念安没有划掉。

    “这次正规?”

    “嗯。”

    “难得。”

    梁潮生把牌子挂到墙上,回头看她。

    “周厂长,腊月二十八那张全家福,怎么拍?”

    “先想清楚。”

    “我已经有个办法。”

    “什么?”

    梁潮生朝暗房里的放大机抬了抬下巴。

    “既然一张照片能把过去留下来,两张照片,也许能让没到齐的人站在一起。”

    周念安看着他。

    “先别答应能做。”

    梁潮生笑了。

    “知道。先试。”

    墙上的预约本又多了一笔。

    而那将是红叶照相馆接到的第一张——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到齐的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