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23. 自己签下名字
    市教育局来的是两个人。

    年长的姓胡,穿深灰夹克,随身带着一本黑皮笔记本;年轻些的女同志姓章,头发剪得利落,说话不急,问一句便把答案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周念安和梁潮生进校长办公室时,桌上已经铺满了材料。

    孟小舟当年的推荐表、被划掉的名单、家长放弃说明、马晓慧的亲笔证明,还有他们在档案室拍下的照片。

    孟小舟坐在窗边。

    孟长河也来了。他换掉了那件落满炉灰的蓝工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得像结着一层壳。

    马维民坐在另一边,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僵。

    胡科长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地问:“照片是谁拍的?”

    周念安说:“我。”

    “什么时间?”

    “上周五晚上。”

    “在哪儿?”

    “团委档案室。”

    马维民冷笑了一声:“两个学生夜里私自进学校档案室,这件事本身就违反纪律。她们拿出来的东西,怎么能算证据?”

    梁潮生刚拉开椅子,听见这话又站住了。

    “原件还在档案室。”他说,“我们只拍了照,没拿一张纸。要是照片不算,您把原件拿出来对一遍不就行了?”

    “我没问你。”

    “可您说的是我们。”

    胡科长抬手,没让两人继续争。

    “进入档案室的方式,学校可以另行了解。”他说,“但材料是否真实,要看档案原件,不看是谁发现的。”

    章干事把桌上的照片和原件一张张对应。

    编号、日期、签章位置,全都对得上。

    那份所谓的家长放弃说明也被单独拿了出来。

    纸张发黄,右下角按着一枚模糊的手印。正文写着孟家因经济困难,自愿放弃省广播培训推荐机会,同意学校另行推荐他人。

    章干事问孟长河:“这份说明,是你签的吗?”

    孟长河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手印可能是我的。”他说。

    孟小舟的肩膀轻轻一僵。

    孟长河又说:“可这上头写的什么,我那时候不知道。”

    马维民立刻开口:“当年学校工作人员已经向家长解释过。家长本人按了手印,现在隔了两年又说不知道,谁能证明?”

    孟长河抬起头。

    他平时话少,被人问急了,也只会低着头抽烟。今天却没有躲。

    “那天你拿来的是张空白表。”他说,“你说是证明家里困难,学校以后给小舟申请补助用。我问过要不要叫她回来,你说不用,家长按就行。”

    马维民的神情变了。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孟长河说,“我是不识几个字,不是连人说过什么都记不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章干事又拿出马晓慧提交的那封旧信。

    省广播培训班曾要求学校补交孟小舟本人知情材料,但档案里没有她的签字,也没有任何书面放弃声明。

    胡科长合上笔记本。

    “没有学生本人意见,家长说明内容又存在争议,推荐人选却在短时间内更换为经办人的近亲属。”他看向马维民,“这件事至少不能用‘手续齐全’来解释。”

    马维民脸色发青:“晓慧也是正常参加培训,她的成绩——”

    “没人说她没有能力。”孟小舟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坐得很直,声音不高。

    “她有没有能力,和我的名字为什么被划掉,是两件事。”

    马晓慧今天没有来。

    她已经把自己的书面说明分别寄给市教育局和当年的培训单位。那封信里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只承认她后来知道名额来源有问题,却因为害怕失去机会而选择沉默。

    孟小舟看着桌上那张名单。

    蓝墨水从她的名字上横穿过去,旁边补上的“马晓慧”三个字写得很整齐。

    “我不要求把她当年学过的东西收回去。”孟小舟说,“也不需要学校重新找一个名额,告诉我这是补偿。”

    校长问:“那你希望学校怎么处理?”

    “把事情写清楚。”

    她抬起头。

    “写清楚我没有自愿放弃。写清楚那份说明不是在我知情的情况下签的。以后学校再推荐学生,不能只拿一张空表去让家长按手印。”

    她停了停。

    “还有,如果现在有公开考试,我可以自己考。考不上,是我的事。”

    马维民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两年前被划掉名字的姑娘。

    “孟小舟,你已经超过那期培训的年龄了。”

    “那就考别的。”她说,“我没说非要回到两年前。”

    这句话落下后,连梁潮生都没再出声。

    过去回不去。

    可往前走,不只剩一条路。

    询问持续了整个上午。

    孙莉说明了自己发现旧档案的经过;李老师承认是她打开档案室、允许学生拍照留存;校长交出了团委历年推荐材料和钥匙登记。

    轮到周念安时,章干事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把材料交给学校?”

    周念安答:“怕材料再丢一次。”

    校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有反驳。

    章干事又问:“夜里进档案室,不担心违反校纪?”

    “担心。”

    “那为什么还去?”

    周念安看了一眼孟小舟。

    “因为白天有人不让这些材料被看见。”

    她说得平静,没有故意把自己讲得多勇敢。

    章干事低头记完,问梁潮生:“你呢?”

    梁潮生靠着椅背:“我陪她。”

    “只是陪同?”

    “顺便爬树、背相机、冲胶卷。”

    胡科长抬起眼:“你经常爬学校的树?”

    周念安转头看他。

    梁潮生立即坐直。

    “第一次。”他说,“主要是情况特殊。”

    办公室里绷了半天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就连章干事都低头笑了一下。

    笔录做完后,所有需要确认的人都要签字。

    章干事把孟长河的那份记录递过去:“你看一下,确认内容是否准确。”

    孟长河没有接。

    他低声说:“我看不全。”

    章干事刚要开口替他念,孟长河却又问:“能不能一字一句念?”

    “可以。”

    办公室里没人催。

    章干事从第一行开始读。读到“本人于一九八六年在空白家庭情况表上按下手印”时,孟长河问了一遍“空白”是哪两个字;读到“未被告知用于放弃推荐资格”时,他又让她慢一点。

    整份笔录读完,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孟长河听得很仔细。

    最后,章干事指着落款处:“确认无误,可以按手印,也可以签名。”

    孟长河看着那块空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得只剩半截的铅笔。

    “我签。”

    孟小舟抬起头。

    孟长河握笔的姿势很重,第一笔落下去时,铅笔尖差点折了。他写得慢,三个字歪歪扭扭,占了很大一块地方。

    孟。

    长。

    河。

    最后一笔写完,他手心全是汗。

    “这样行吗?”

    章干事看了一眼,点头:“行。”

    孟长河把笔放下。

    “这回是我自己签的。”

    孟小舟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很快被她擦掉。

    调查结果没有当天出来。

    市里调取了学校和培训单位的原始材料,也分别找当年的经办人员谈话。旧巷里很快传出各种说法,有人说马老师要被开除,有人说学校要把孟小舟送去省城,还有人连她以后要去电视台都编出来了。

    梁潮生听见后,只评价了四个字:

    “越传越远。”

    周念安在回声点歌本第一页又补了一条:

    未确认的消息,不录,不传。

    梁潮生看完,问:“这是不是针对巷口王婶?”

    “针对所有人。”

    “王婶可能觉得不公平。”

    一周后,学校召开全体教职工会议。

    学生没有参加,但当天下午,校广播里念了一份简短的情况通报。

    经初步核查,一九八六年省广播培训推荐过程中存在材料不规范、经办人员未履行回避义务、擅自变更推荐人选等问题。马维民暂停团委工作,接受进一步调查;学校撤回原家长放弃说明的有效认定,为孟小舟出具书面情况说明并正式致歉。

    从今以后,涉及升学、推荐、培训的材料,必须由学生本人核对并签字。家长签署的文件,也须明确告知用途。

    广播念完后,整个教学楼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掌声。

    也没人起哄。

    这件事本就不该靠热闹收场。

    孟小舟站在广播室里,手中拿着学校刚交给她的书面说明。

    她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没有被划掉。

    校长问她要不要在广播里说几句,她想了很久,只接过话筒说了一句话:

    “我叫孟小舟,我没有自愿放弃过。”

    说完,她关了话筒。

    孙莉红着眼睛,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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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录音单独留了下来。

    没有放歌,也没有配任何漂亮的话。

    下楼时,孟长河正在校门外等她。

    父女俩隔着几步站了一会儿。

    孟长河先开口:“字签了。”

    “我看见了。”

    “写得不好。”

    “能认出来。”

    他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孟小舟把书面说明装进布包:“市文化馆下个月有播音员公开选拔。”

    孟长河抬头:“你要考?”

    “先报名。”

    “要钱吗?”

    “报名不要,来回车费要。”

    孟长河把手伸进口袋,又停下。

    大概想起她最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便问:“你要吗?”

    孟小舟看了他一眼。

    “要。”

    孟长河赶紧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她没有全拿,只抽了一张。

    “先够坐车。”

    孟长河点头:“不够再说。”

    两个人并排往锅炉房方向走。

    走出一段,孟小舟忽然问:“那盘磁带,你录了几遍?”

    孟长河脚步一顿。

    “三遍。”

    “前两遍呢?”

    “说不出来。”

    “以后当面说。”

    孟长河低着头,过了会儿,应了一声。

    “好。”

    同一天,周念安也拿回了自己的志愿表。

    省城财经学院的名字写在第一栏,后面盖着学校公章。班主任把表交给她时,特意让她从头到尾核对一遍。

    她看得很慢。

    姓名、出生年月、报考学校、专业意向。

    每一个字都对。

    最后的确认栏是空的。

    周念安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建国站在办公室外,没有进来。

    等她出来,他看着那只封好的档案袋,问:“都对?”

    “对。”

    “你自己看过了?”

    “看过了。”

    周建国点点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省城远,也没有说女孩子读师范更稳当,只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

    “你妈让带的。梅干菜烧肉。”

    周念安接过来。

    周建国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爸。”

    他回头。

    “以后我的表,我自己签。”

    周建国脸上有一瞬间难堪,最后还是点了头。

    “应该的。”

    这句“应该的”来得迟,却没有再变成别的话。

    放学后,周念安带着饭盒去了红叶照相馆。

    店里比往常更挤。

    两对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正在问婚礼录音的价钱,陶母抱着三张母女合影,逢人就说韩师傅把她拍年轻了五岁。周念秋替一位拍全家福的阿姨挑丝巾,周念梅则站在门口催一个欠了两毛钱的熟人补账。

    梁潮生蹲在柜台下面接线,看见周念安进来,抬头问:“结果怎么样?”

    她把志愿表的回执放在桌上。

    “签了。”

    “你自己?”

    “嗯。”

    梁潮生看了一眼她的名字,笑了。

    “字不错。”

    “比你的好。”

    “这种时候还要踩我一脚?”

    “实话。”

    韩师傅从暗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新的婚礼预约单。

    他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

    “下周一场,下下周还有一场。都要照片加录音。”

    梁潮生接过来看:“这么快?”

    “上回那对新人介绍的。”韩师傅说,“还有厂工会来问,年底联欢能不能帮着拍照、录节目。”

    周念安立刻翻开账本。

    韩师傅却按住本子,没让她写。

    “先别算。”

    几个人都看向他。

    韩师傅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黄铜小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明天都早点来。”他说,“我有件事要宣布。”

    梁潮生盯着那把钥匙:“现在不能说?”

    “不能。”

    “为什么?”

    “让你也尝尝被人吊胃口是什么滋味。”

    韩师傅说完,把钥匙重新攥进手里,背着手进了暗房。

    梁潮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周念安低头把两张婚礼预约单夹进账本。

    红叶照相馆的门铃被风吹响。

    旧账终于有了落款。

    而这间原本准备关门的小店,也即将等来它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