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教育局来的是两个人。
年长的姓胡,穿深灰夹克,随身带着一本黑皮笔记本;年轻些的女同志姓章,头发剪得利落,说话不急,问一句便把答案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周念安和梁潮生进校长办公室时,桌上已经铺满了材料。
孟小舟当年的推荐表、被划掉的名单、家长放弃说明、马晓慧的亲笔证明,还有他们在档案室拍下的照片。
孟小舟坐在窗边。
孟长河也来了。他换掉了那件落满炉灰的蓝工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得像结着一层壳。
马维民坐在另一边,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僵。
胡科长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地问:“照片是谁拍的?”
周念安说:“我。”
“什么时间?”
“上周五晚上。”
“在哪儿?”
“团委档案室。”
马维民冷笑了一声:“两个学生夜里私自进学校档案室,这件事本身就违反纪律。她们拿出来的东西,怎么能算证据?”
梁潮生刚拉开椅子,听见这话又站住了。
“原件还在档案室。”他说,“我们只拍了照,没拿一张纸。要是照片不算,您把原件拿出来对一遍不就行了?”
“我没问你。”
“可您说的是我们。”
胡科长抬手,没让两人继续争。
“进入档案室的方式,学校可以另行了解。”他说,“但材料是否真实,要看档案原件,不看是谁发现的。”
章干事把桌上的照片和原件一张张对应。
编号、日期、签章位置,全都对得上。
那份所谓的家长放弃说明也被单独拿了出来。
纸张发黄,右下角按着一枚模糊的手印。正文写着孟家因经济困难,自愿放弃省广播培训推荐机会,同意学校另行推荐他人。
章干事问孟长河:“这份说明,是你签的吗?”
孟长河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手印可能是我的。”他说。
孟小舟的肩膀轻轻一僵。
孟长河又说:“可这上头写的什么,我那时候不知道。”
马维民立刻开口:“当年学校工作人员已经向家长解释过。家长本人按了手印,现在隔了两年又说不知道,谁能证明?”
孟长河抬起头。
他平时话少,被人问急了,也只会低着头抽烟。今天却没有躲。
“那天你拿来的是张空白表。”他说,“你说是证明家里困难,学校以后给小舟申请补助用。我问过要不要叫她回来,你说不用,家长按就行。”
马维民的神情变了。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孟长河说,“我是不识几个字,不是连人说过什么都记不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章干事又拿出马晓慧提交的那封旧信。
省广播培训班曾要求学校补交孟小舟本人知情材料,但档案里没有她的签字,也没有任何书面放弃声明。
胡科长合上笔记本。
“没有学生本人意见,家长说明内容又存在争议,推荐人选却在短时间内更换为经办人的近亲属。”他看向马维民,“这件事至少不能用‘手续齐全’来解释。”
马维民脸色发青:“晓慧也是正常参加培训,她的成绩——”
“没人说她没有能力。”孟小舟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坐得很直,声音不高。
“她有没有能力,和我的名字为什么被划掉,是两件事。”
马晓慧今天没有来。
她已经把自己的书面说明分别寄给市教育局和当年的培训单位。那封信里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只承认她后来知道名额来源有问题,却因为害怕失去机会而选择沉默。
孟小舟看着桌上那张名单。
蓝墨水从她的名字上横穿过去,旁边补上的“马晓慧”三个字写得很整齐。
“我不要求把她当年学过的东西收回去。”孟小舟说,“也不需要学校重新找一个名额,告诉我这是补偿。”
校长问:“那你希望学校怎么处理?”
“把事情写清楚。”
她抬起头。
“写清楚我没有自愿放弃。写清楚那份说明不是在我知情的情况下签的。以后学校再推荐学生,不能只拿一张空表去让家长按手印。”
她停了停。
“还有,如果现在有公开考试,我可以自己考。考不上,是我的事。”
马维民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两年前被划掉名字的姑娘。
“孟小舟,你已经超过那期培训的年龄了。”
“那就考别的。”她说,“我没说非要回到两年前。”
这句话落下后,连梁潮生都没再出声。
过去回不去。
可往前走,不只剩一条路。
询问持续了整个上午。
孙莉说明了自己发现旧档案的经过;李老师承认是她打开档案室、允许学生拍照留存;校长交出了团委历年推荐材料和钥匙登记。
轮到周念安时,章干事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把材料交给学校?”
周念安答:“怕材料再丢一次。”
校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有反驳。
章干事又问:“夜里进档案室,不担心违反校纪?”
“担心。”
“那为什么还去?”
周念安看了一眼孟小舟。
“因为白天有人不让这些材料被看见。”
她说得平静,没有故意把自己讲得多勇敢。
章干事低头记完,问梁潮生:“你呢?”
梁潮生靠着椅背:“我陪她。”
“只是陪同?”
“顺便爬树、背相机、冲胶卷。”
胡科长抬起眼:“你经常爬学校的树?”
周念安转头看他。
梁潮生立即坐直。
“第一次。”他说,“主要是情况特殊。”
办公室里绷了半天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就连章干事都低头笑了一下。
笔录做完后,所有需要确认的人都要签字。
章干事把孟长河的那份记录递过去:“你看一下,确认内容是否准确。”
孟长河没有接。
他低声说:“我看不全。”
章干事刚要开口替他念,孟长河却又问:“能不能一字一句念?”
“可以。”
办公室里没人催。
章干事从第一行开始读。读到“本人于一九八六年在空白家庭情况表上按下手印”时,孟长河问了一遍“空白”是哪两个字;读到“未被告知用于放弃推荐资格”时,他又让她慢一点。
整份笔录读完,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孟长河听得很仔细。
最后,章干事指着落款处:“确认无误,可以按手印,也可以签名。”
孟长河看着那块空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得只剩半截的铅笔。
“我签。”
孟小舟抬起头。
孟长河握笔的姿势很重,第一笔落下去时,铅笔尖差点折了。他写得慢,三个字歪歪扭扭,占了很大一块地方。
孟。
长。
河。
最后一笔写完,他手心全是汗。
“这样行吗?”
章干事看了一眼,点头:“行。”
孟长河把笔放下。
“这回是我自己签的。”
孟小舟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很快被她擦掉。
调查结果没有当天出来。
市里调取了学校和培训单位的原始材料,也分别找当年的经办人员谈话。旧巷里很快传出各种说法,有人说马老师要被开除,有人说学校要把孟小舟送去省城,还有人连她以后要去电视台都编出来了。
梁潮生听见后,只评价了四个字:
“越传越远。”
周念安在回声点歌本第一页又补了一条:
未确认的消息,不录,不传。
梁潮生看完,问:“这是不是针对巷口王婶?”
“针对所有人。”
“王婶可能觉得不公平。”
一周后,学校召开全体教职工会议。
学生没有参加,但当天下午,校广播里念了一份简短的情况通报。
经初步核查,一九八六年省广播培训推荐过程中存在材料不规范、经办人员未履行回避义务、擅自变更推荐人选等问题。马维民暂停团委工作,接受进一步调查;学校撤回原家长放弃说明的有效认定,为孟小舟出具书面情况说明并正式致歉。
从今以后,涉及升学、推荐、培训的材料,必须由学生本人核对并签字。家长签署的文件,也须明确告知用途。
广播念完后,整个教学楼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掌声。
也没人起哄。
这件事本就不该靠热闹收场。
孟小舟站在广播室里,手中拿着学校刚交给她的书面说明。
她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没有被划掉。
校长问她要不要在广播里说几句,她想了很久,只接过话筒说了一句话:
“我叫孟小舟,我没有自愿放弃过。”
说完,她关了话筒。
孙莉红着眼睛,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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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录音单独留了下来。
没有放歌,也没有配任何漂亮的话。
下楼时,孟长河正在校门外等她。
父女俩隔着几步站了一会儿。
孟长河先开口:“字签了。”
“我看见了。”
“写得不好。”
“能认出来。”
他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孟小舟把书面说明装进布包:“市文化馆下个月有播音员公开选拔。”
孟长河抬头:“你要考?”
“先报名。”
“要钱吗?”
“报名不要,来回车费要。”
孟长河把手伸进口袋,又停下。
大概想起她最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便问:“你要吗?”
孟小舟看了他一眼。
“要。”
孟长河赶紧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她没有全拿,只抽了一张。
“先够坐车。”
孟长河点头:“不够再说。”
两个人并排往锅炉房方向走。
走出一段,孟小舟忽然问:“那盘磁带,你录了几遍?”
孟长河脚步一顿。
“三遍。”
“前两遍呢?”
“说不出来。”
“以后当面说。”
孟长河低着头,过了会儿,应了一声。
“好。”
同一天,周念安也拿回了自己的志愿表。
省城财经学院的名字写在第一栏,后面盖着学校公章。班主任把表交给她时,特意让她从头到尾核对一遍。
她看得很慢。
姓名、出生年月、报考学校、专业意向。
每一个字都对。
最后的确认栏是空的。
周念安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建国站在办公室外,没有进来。
等她出来,他看着那只封好的档案袋,问:“都对?”
“对。”
“你自己看过了?”
“看过了。”
周建国点点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省城远,也没有说女孩子读师范更稳当,只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
“你妈让带的。梅干菜烧肉。”
周念安接过来。
周建国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爸。”
他回头。
“以后我的表,我自己签。”
周建国脸上有一瞬间难堪,最后还是点了头。
“应该的。”
这句“应该的”来得迟,却没有再变成别的话。
放学后,周念安带着饭盒去了红叶照相馆。
店里比往常更挤。
两对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正在问婚礼录音的价钱,陶母抱着三张母女合影,逢人就说韩师傅把她拍年轻了五岁。周念秋替一位拍全家福的阿姨挑丝巾,周念梅则站在门口催一个欠了两毛钱的熟人补账。
梁潮生蹲在柜台下面接线,看见周念安进来,抬头问:“结果怎么样?”
她把志愿表的回执放在桌上。
“签了。”
“你自己?”
“嗯。”
梁潮生看了一眼她的名字,笑了。
“字不错。”
“比你的好。”
“这种时候还要踩我一脚?”
“实话。”
韩师傅从暗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新的婚礼预约单。
他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
“下周一场,下下周还有一场。都要照片加录音。”
梁潮生接过来看:“这么快?”
“上回那对新人介绍的。”韩师傅说,“还有厂工会来问,年底联欢能不能帮着拍照、录节目。”
周念安立刻翻开账本。
韩师傅却按住本子,没让她写。
“先别算。”
几个人都看向他。
韩师傅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黄铜小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明天都早点来。”他说,“我有件事要宣布。”
梁潮生盯着那把钥匙:“现在不能说?”
“不能。”
“为什么?”
“让你也尝尝被人吊胃口是什么滋味。”
韩师傅说完,把钥匙重新攥进手里,背着手进了暗房。
梁潮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周念安低头把两张婚礼预约单夹进账本。
红叶照相馆的门铃被风吹响。
旧账终于有了落款。
而这间原本准备关门的小店,也即将等来它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