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周日上午。
新郎叫郑建平,是厂里机修车间的钳工;新娘叫林慧芳,在供销社卖布。两家都住旧巷,婚宴不去饭店,就摆在林家那座小院里。
前一天傍晚,郑建平来红叶照相馆交磁带。
崭新的空白带,塑料膜都没舍得拆。
他把磁带往柜台上一放,压低声音:“我对象说,想把她爸送她出门时说的话录下来。”
梁潮生正试话筒,闻言问:“她爸知道吗?”
“不知道。”
“那怎么录?”
郑建平往门外看了一眼,像是怕新娘忽然出现。
“到时候你们把机器藏起来。他一说,你们就录。”
周念安抬头:“不行。”
郑建平愣了:“为什么?”
“未经本人同意,不能偷偷录。”
梁潮生在旁边点头:“周厂长第一条规矩,铁板钉钉。”
郑建平有些失望:“可提前告诉他,他肯定不说了。老爷子脸皮薄,平时连一句软话都没有。”
周念安想了想。
“可以告诉他我们会录婚礼现场,但不告诉他新娘特意想留哪句话。”她说,“他愿意对着录音机说就录,不愿意就算。”
郑建平挠了挠头:“那他要是骂人呢?”
梁潮生说:“也挺有纪念意义。”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后期可以剪。”
韩师傅在柜台后哼了一声:“就你那一把剪刀,还真把自己当电影厂了。”
梁潮生没理他,拿起磁带盒,在标签上写:
郑建平、林慧芳婚礼。
写完又补了一行:
照片加录音,第一单。
周念安把“第一单”划掉。
“客户看见会觉得我们没经验。”
“本来就是第一单。”
“所以更不能写。”
梁潮生看着被划掉的三个字,叹气:“周厂长已经开始维护商业形象了。”
周念安把登记本推过去:“先把流程写清楚。”
婚礼当天,天刚蒙蒙亮,红叶照相馆就乱成了一锅粥。
韩师傅检查相机和胶卷,周念安清点电池、磁带、登记纸和备用铅笔。周念秋拎来两条红丝巾,说新娘家的窗帘颜色发灰,拍照时可以临时挡一挡。周念梅负责看器材箱,谁碰都要先问。
梁潮生蹲在地上接录音线,梁潮平围着他转了三圈。
“哥,我也去。”
“不带。”
“我能拎东西。”
“你上次拎录音机,差点把它当鼓敲。”
“那是我不知道它开着。”
“所以更不能带。”
梁潮平不服:“周念安都能去。”
梁潮生抬起头:“她能记账、写稿、看流程,你能干什么?”
梁潮平想了半天:“我能吃席。”
周念梅在旁边点头:“这个不用学,一看就会。”
众人笑成一片。
梁潮平最后还是跟去了。
理由是婚礼现场孩子多,他可以负责看着,免得谁把手指伸进录音机卡槽。梁潮生听完冷笑:“让最想碰机器的人看机器,谁想出来的?”
周念安说:“我。”
梁潮生立刻改口:“安排得很好。”
林家院门口已经贴上大红喜字。
几张方桌从邻居家借来,长凳不够,就用木板架在砖头上。灶台旁边支着三口大锅,炖肉的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路过的小孩都要往里探头。
新娘林慧芳坐在里屋。
她穿一件红色呢子外套,头发烫过,脸上抹了雪花膏,紧张得一直绞手指。周念秋帮她重新别头花,嘴上不停安慰:“别低头,低头容易把头花顶歪。也别总抿嘴,拍出来像谁欠了你布票。”
林慧芳被逗笑了。
韩师傅马上举起相机。
咔嚓。
第一张照片拍的不是端坐的新娘,而是她笑着抬手护头花的样子。
林慧芳母亲在旁边急了:“还没坐好呢!”
韩师傅说:“后面再拍正经的。这张也留着。”
院子另一头,梁潮生正给录音机找位置。
婚礼现场比照相馆吵得多。
锅铲碰铁锅,孩子追着跑,屋顶上还有人放鞭炮。录音机摆在桌上,听见的很可能全是“给我留块肉”和“谁拿了我凳子”。
郑建平跟在他后面:“能录清吗?”
“看运气。”
“你昨天没说看运气。”
“昨天你家院子里也没二十七个人同时说话。”
周念安拿着事先写好的流程过来。
“接亲进门时先录环境声。新娘父亲说话时,把话筒拿近一点。敬酒和鞭炮分开,不要同时录。”
梁潮生看她:“你还给鞭炮排了时间?”
“跟郑建平说过,送女儿出门前先别放。”
郑建平在旁边连连点头:“对,我都交代了。”
梁潮生把话筒线绕好:“行。听周厂长的。”
上午十点,新郎接亲的人到了。
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花,几个年轻工人一路起哄,进门先被新娘的姐妹拦住,要求唱歌。郑建平不会唱,憋了半天,扯着嗓子唱了一句《甜蜜蜜》,第二句就跑到了别的调上。
院里笑得桌子都在晃。
梁潮生举着录音机站在墙边,也笑得拿不稳。
周念安低声提醒:“机器。”
“放心,录着呢。”
“他唱得能听吗?”
“以后吵架时放给他听,应该很有用。”
郑建平好不容易进了门,先给岳父岳母敬茶。
林父林守义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工装,坐在正中间,脸绷得很紧。有人让他说两句,他摆手:“有什么好说的?人都接走了。”
林慧芳本来一直笑着,听见这句,眼睛忽然红了。
林母拍了丈夫一下:“叫你说两句,你就不能好好说?”
林守义皱眉:“我说什么?”
院里的人七嘴八舌。
“嘱咐女婿几句。”
“让他对慧芳好点。”
“实在不会就说早生贵子。”
林慧芳脸一红:“婶子!”
场面又笑起来。
林守义被围在中间,越发不自在,站起来就要去看锅。
郑建平朝梁潮生使眼色。
梁潮生没急着追,只拿着话筒走到林守义旁边。
“林叔。”
“干什么?”
“慧芳想把今天的声音留着。”梁潮生说,“您愿意说就说几句,不愿意也没事。我们录院里热闹声也一样。”
林守义看见话筒,脸色更僵。
“我不会说。”
“那就不说。”
梁潮生说完真要走。
林守义反而叫住他:“等等。”
他看了看女儿。
林慧芳已经披上红围巾,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小时候那个追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今天忽然就要跟别人走了。
林守义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慧芳。”
院里渐渐安静。
梁潮生把话筒往前送了一点,自己退开半步。
林守义说:“你小时候脾气就犟,摔一跤也不肯让人扶。以后过日子,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
林慧芳低下头。
“建平要是欺负你,你就回来。”林守义看向女婿,“家里房子小,也不是没你睡的地方。”
郑建平赶紧说:“爸,我不会。”
“你先别插嘴。”
院里有人笑,笑声却很轻。
林守义继续道:“两个人过日子,钱多有钱多的过法,钱少有钱少的过法。别为别人家买了什么吵,也别觉得谁挣钱多谁就该说了算。”
这话一出来,林母先抹了眼泪。
林守义像是嫌她丢人,瞪了一眼,自己的声音却也哑了。
“还有,回娘家别总买东西。真想回来,空手也能进门。”
林慧芳终于哭出来。
“爸。”
林守义转过脸:“行了,大喜日子哭什么。走吧,别误了时辰。”
梁潮生按停录音。
磁带轮还转了半圈,才慢慢停住。
院子外很快响起鞭炮声。
林慧芳被簇拥着上了自行车后座,红围巾被风吹起来。林守义站在门槛里,没有追出去,只抬手擦了下眼角,又装作是被鞭炮烟熏的。
韩师傅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一张,拍下了女儿回头,父亲站在门里的瞬间。
婚宴开始后,场面彻底失控。
梁潮平本来负责看孩子,最后带着一群孩子去抢糖;周念梅一手一个,把两个企图按录音键的小孩拎开;周念秋被新娘亲戚拉去重新扎头发;韩师傅端着相机满院子追人,嘴里骂谁再挡镜头就多收钱。
周念安坐在角落,拿着登记纸核对拍摄内容。
新娘出门、父母送行、敬茶、全家合影、邻里合影、婚宴环境声。
她每完成一项就打一个钩。
梁潮生抱着录音机坐到她旁边。
“周厂长,差不多了。”
“还有新人单独录音。”
“刚才唱《甜蜜蜜》不算?”
“那叫事故。”
梁潮生笑了。
他低头倒带,试听林父刚才那一段。录音里夹着孩子的咳嗽和远处锅盖碰响,可每句话都能听清。
听到“空手也能进门”时,周念安的笔停了一下。
“这一段别剪。”她说。
“我也没打算剪。”
“前面的起哄可以少一点。”
“留一点。”梁潮生说,“以后听的时候,才知道那天院子里有多少人。”
周念安看向他。
他手指搭在录音机上,难得没有笑。
“照片能看见人。”他说,“声音能知道当时有多热闹。”
周念安低头,在登记纸的备注栏写下:
保留现场声。
婚礼结束时,已经是下午。
郑建平把剩下的喜糖和两包烟塞进器材箱,被周念安发现后,又让他拿回去一包。
“按说好的价钱付就行。”
郑建平说:“今天忙成这样,多拿点应该的。”
“喜糖可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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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安说,“烟不要。”
梁潮生在旁边叹气:“周厂长,你拒绝客户好意的时候,能不能顺便问问技术人员?”
“你抽烟?”
“不抽。”
“那你问什么?”
“讲究参与感。”
回到红叶照相馆,几个人累得连椅子都不想搬。
韩师傅先去暗房处理胶卷。
梁潮生坐在柜台后剪磁带。真正的“剪”不是拿剪刀乱剪,而是把需要的内容重新转录到另一盘带上,顺序排好,中间留出短短的空白。
他先保留新郎跑调的歌,再录下院子里的笑声,然后接上林守义那段话。
最后,是新娘和新郎单独录的一小段。
郑建平说:“慧芳,等以后有孩子了,咱们再带他来听。”
林慧芳在旁边骂:“刚结婚你就说孩子,烦不烦?”
郑建平笑得很响。
这段他们原本说要删,后来又改了主意。
周念安核完账,把本子推给梁潮生。
“你看。”
这桩婚礼收的钱不算惊人。
可扣掉胶卷、相纸、电池和磁带损耗后,剩下的比上次全家福日还多。更重要的是,婚宴上已经有两家人问了价钱,一家想拍满月照,一家明年春天办婚礼。
梁潮生盯着最后那个数看了一会儿。
“真有人愿意花钱留声音。”
“嗯。”
“以后可以把照片和磁带一起做。”
周念安已经在账本上写:
婚礼照片+现场录音。
“还可以提前列流程。”她说,“哪些一定要拍,哪些一定要录。客人可以自己选。”
梁潮生凑过去,在后面添了一句:
跑调歌免费赠送。
周念安划掉。
他又写:
岳父训话不得删除。
周念安再次划掉。
“你怎么什么都划?”
“因为不正规。”
“太正规就不好玩了。”
“账本不是玩的。”
“那另外做一本。”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另外做一本。
专门记录每场婚礼里那些不在价目表上的东西:谁唱跑调,谁哭得最早,哪只猫窜进镜头,哪句话原本没人准备,却最值得留下。
周念安翻到登记本最后一页。
“可以。”
梁潮生挑眉:“真做?”
“但不能写得太过分。”
“放心,我有分寸。”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最不可信。”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时,正好听见。
他手里夹着一张刚显影的照片,笑着说:“你们两个别吵了,过来看。”
照片上,林慧芳坐在自行车后座,红围巾扬起来。郑建平在前面骑车,笑得一脸傻气。院门里,林守义站得笔直,手却抬到一半,像想挥一挥,又没好意思。
周念安看了很久。
“这张多洗一张。”
韩师傅问:“新娘已经定了两套。”
“一张放橱窗。”梁潮生说,“给以后来问婚礼录音的人看。”
韩师傅点头。
“行。”
他把照片夹到晾绳上,转身看向店里。
器材箱还没收,红丝巾搭在椅背上,桌边放着没吃完的喜糖。录音机正转着,里面传出林守义那句粗哑的话:
“真想回来,空手也能进门。”
韩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这店。”他说,“确实还能再开一阵。”
梁潮生抬头。
韩师傅却没再往下说,只背着手进了暗房。
第二天早上,林慧芳和郑建平来取试听磁带。
林慧芳从头听到尾,听见父亲那段话时,眼泪掉到磁带盒上。她擦干净后,又从头听了一遍。
临走前,她把磁带紧紧抱在怀里。
“照片洗坏了还能再洗。”她说,“这段话要是没录下来,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她说完,朝梁潮生和周念安认真道了谢。
梁潮生站在门口,看着新婚夫妻骑车远去。
过了会儿,他回头问:“周厂长,这算第一笔真正的生意吧?”
“前面的也算。”
“前面像试着玩。”
“你现在不想玩了?”
梁潮生看向橱窗。
新洗出的婚礼照片挂在正中间。照片下面,周念安写了一张小纸牌:
婚礼照片、现场录音,可提前预约。
他笑了一下。
“想玩大一点。”
话音刚落,周念梅从巷口快步走来。
她还穿着厂里工装,神情却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
“念安,学校来人找你。”
周念安站起身:“谁?”
“市教育局的。”周念梅说,“校长让你和梁潮生马上过去。”
照相馆里安静下来。
梁潮生低头关掉录音机。
磁带停止转动。
第一桩婚礼生意刚刚做完,寄出旧巷的那封信,终于有了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