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韩师傅拉开红叶照相馆的卷帘门,差点踩到门口的人。
梁潮生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练习册,脚边放着两只空汽水瓶,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
韩师傅低头看了他半天。
“你昨晚没回家?”
“回了。”
“那你一大早蹲我门口干什么?”
梁潮生把练习册举起来:“等您开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韩师傅掏钥匙,“以前叫你来帮忙,三催四请都不见人。现在我要关店,你倒守上门了。”
梁潮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您先别急着关。”
韩师傅开锁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你给我养老?”
“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滚。”
卷帘门哗啦一声升上去。
梁潮生跟着钻进店里,先开窗,又去看暗房里的药水和相纸。昨天那张梁家全家福已经干透了,被韩师傅压在玻璃板下,四个人挤在一张相纸里,谁都没坐好。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
“韩叔,这店每个月要花多少钱?”
韩师傅正在扫地,闻言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算算。”
“你会算账?”
“加减乘除还是会的。”
韩师傅瞥见他练习册上的字,差点笑出声。
纸上列着几行:
相纸,药水,电费,房钱。
下面还有一句:
韩叔喝茶的钱能不能省。
韩师傅用扫帚柄敲他脚踝。
“这项不能省。”
梁潮生往旁边一躲:“那您说个数。”
“说了你也留不起。”韩师傅低头继续扫地,“照相馆不是摆个相机就能开。房子是租的,营业要手续,相纸药水都要进货。相机坏了得修,暗房漏光得补。你现在帮人录几盘磁带、挣几张毛票,离接店远着呢。”
梁潮生不吭声。
韩师傅扫到他脚边,故意说:“让让,别妨碍我做最后几个月生意。”
梁潮生没让。
“那您为什么一定要关?”
“我儿子叫我走。”
“您不想走?”
韩师傅的扫帚停下来。
橱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隔着玻璃绕了一圈。
“想不想有什么用。”韩师傅说,“人老了,儿女总觉得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再说南边新鲜东西多,我去看看也好。”
“那店呢?”
“盘出去。没人接,就把机器卖了。”
梁潮生抬头:“机器别卖。”
韩师傅看着他。
“你说不卖就不卖?”
“给我几个月。”
“几个月干什么?”
“证明这店关了可惜。”
韩师傅笑了。
不是嘲笑,倒有些无奈。
“你拿什么证明?”
“拿钱。”
一句话说完,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周念安站在外面,怀里抱着蓝封皮的回声点歌本,另一只手还拿着两张写满字的纸。
她进门先看了眼梁潮生脚边的汽水瓶。
“你喝了两瓶?”
“捡的。”
“撒谎。”
“一瓶是捡的。”
韩师傅在旁边乐:“快管管他。一大早来查我的账,还想把我茶钱划掉。”
周念安把纸放到柜台上。
“茶钱不能划。”
梁潮生立刻说:“看吧,她偏心。”
“但可以单列。”周念安说,“私人开支不能算进照相馆成本。”
韩师傅一愣。
梁潮生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周厂长,你早有准备?”
“昨天回去算了一遍。”
她把那两张纸铺开。
一张写着红叶照相馆现有业务:证件照、结婚照、全家福、照片翻拍。
另一张写着这几天新出现的需求:录生日祝福、小摊吆喝、上门合影、报名照加急。
韩师傅放下扫帚,走过来看。
周念安说:“点歌录音挣不了太多,主要能把人带来。照片才是照相馆的正经收入。昨天那位女工问能不能拍平时一样的全家福,说明旧巷里不只她一个人想拍。”
梁潮生接上:“很多人不是不想拍,是凑不齐时间。有人上夜班,有人不方便走,有的老人腿脚不好。”
“所以可以上门。”周念安说。
韩师傅皱眉:“相机拿出去容易磕碰。”
“提前预约,一次只跑附近。”梁潮生说,“我拎器材,您拍。远的不接,乱的地方不去,先从厂区家属院试。”
韩师傅抱着胳膊:“你们两个昨晚没睡,专门商量怎么给我加活?”
“不是加活。”梁潮生说,“是留店。”
韩师傅看了他一会儿。
“你明年不用高考?”
“我考不考,不耽误搬相机。”
周念安立刻看向他:“耽误。”
梁潮生:“……”
“白天上课,放学以后帮忙。周末可以多接一点。”她说,“不能因为想留照相馆就不念书。”
韩师傅点头:“听见没有?还是念安明白。”
梁潮生靠着柜台:“你们俩什么时候站一边了?”
周念安没理他,继续说:“先试一个月。记清楚每天来多少客人,哪些业务有人问,材料花了多少,实际剩多少。一个月以后再决定值不值得留。”
韩师傅看向账纸。
“留得下又怎么样?你们还是学生,谁来接手续?”
这回两个人都没立刻回答。
这是最实在的问题。
梁潮生修得了机器,周念安算得清账,可一家照相馆不能靠两个高中生放学后偷偷开。房租、进货、执照,都得有成年人担着。
韩师傅重新拿起扫帚。
“想法不错,先放回书包里吧。”
“我可以来。”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几个人回头。
周念秋拎着一只布包站在门外,头发烫了个时兴的弯,身上穿着自己改过腰身的衬衣。她身后还跟着周念梅,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两只刚买的烧饼。
周念安愣了:“大姐,二姐,你们怎么来了?”
周念秋扬了扬下巴:“妈说你昨晚回家以后趴桌上算到半夜,怕你又给自己找了件拯救全厂的大事,让我们来看看。”
周念梅把烧饼递给她:“先吃。”
梁潮生在旁边低声说:“你们周家传递消息的速度,比广播站快。”
周念梅看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
周念秋进店绕了一圈,目光先落在蓝布帘,再落到橱窗里那张合影。
“照相馆要是做全家福,光会按快门不够。”她说,“衣服得顺眼,头发也要收拾。旧巷里多少人不是长得不好,是不会打扮。”
韩师傅问:“你会?”
周念秋打开布包。
里面有木梳、发卡、几条干净丝巾,还有两件样式简单却颜色鲜亮的衬衣。
“我在百货商店柜台天天给人搭衣服。”她说,“拍照前帮着理理头发、换条丝巾,总比坐那儿像开会强。”
周念梅在旁边说:“我周末休息能来维持秩序。谁插队,谁加塞,谁拍完不交钱,我管。”
梁潮生小声道:“听着更像派出所了。”
周念梅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特别有保障。”
周念安看着两个姐姐,一时没说话。
周念梅把烧饼塞到她手里。
“别感动。妈说了,店要是真留不住就算了,不许你们往里砸家里的钱。”
周念秋也说:“我帮忙可以,长期白干不行。以后挣了钱,按次给我算。”
梁潮生笑了:“二姐很专业。”
“别乱叫。”周念秋瞥他,“先把店留住再套近乎。”
韩师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把扫帚靠到墙边。
“你们周家这是准备接管我的照相馆?”
“暂时没有。”周念安把烧饼放到柜台上,“先试一个月。”
梁潮生从练习册上撕下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就从这周日开始。”
韩师傅:“开始什么?”
“全家福日。”
他拿起笔,刷刷写了几行:
红叶照相馆周日拍全家福。
家里人凑不齐的,可以提前约时间。
老人不方便出门的,可上门拍。
衣服不必新,人到齐就行。
写到最后一句,梁潮生停了停。
周念安看见了,没有改。
韩师傅拿过那张纸,嫌弃地看了半天。
“字太丑。”
“内容好就行。”
“挂出去丢我的脸。”
周念安接过纸,重新誊了一遍。
她的字端正清楚,最后一行特意写得稍大:
衣服不必新,人到齐就行。
周念秋看完,点头:“这个好。”
周念梅却问:“谁去通知?”
梁潮生看向窗外。
北门陶记包子摊的录音又响起来,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几个人同时有了主意。
半个小时后,陶母站在话筒前,气势十足地录下了红叶照相馆第一段正式揽客录音。
“红叶照相馆周日拍全家福!一家老小都能拍,衣服不必新,人到齐就行!腿脚不方便的提前说,上门也能拍!”
录完,她问:“够响吗?”
梁潮生揉着耳朵:“够,锅炉房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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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母满意地点头。
“那我包子摊循环放。你们给我三张照片当费用。”
周念安问:“什么照片?”
“我和小满的合影。”陶母说,“她要是真去面试,我给她带一张。”
陶小满正在旁边练稿,闻言眼睛一下红了。
孟小舟抬手敲了敲桌子:“别哭。哭完声音发虚。”
陶小满赶紧吸了吸鼻子。
店里很快忙起来。
周念秋给橱窗换了摆法,把那张随意的合影挂到正中间;周念梅拿旧纸板写预约顺序;周念安负责登记姓名、人数和时间;梁潮生修好那只闲置许久的闪光灯,又给上门用的相机箱加了一条背带。
韩师傅站在柜台后,看着几个人进进出出。
“我这店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伙计?”
梁潮生蹲在地上拧螺丝,头也没抬。
“暂时不拿工资,您偷着乐吧。”
“谁说不拿?”周念秋在旁边说,“我已经记账了。”
韩师傅的脸立刻垮下来。
周日下午,全家福日开张。
第一个来的是厂里那位年轻女工。
她把父母、弟弟和奶奶全带来了。奶奶腿脚不便,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坚持要把家里的花猫抱在怀里。花猫不肯配合,拍到一半猛地窜出去,年轻女工的弟弟扑过去抓,父亲在后面骂,母亲笑得直不起腰。
韩师傅没有喊停。
咔嚓。
照片拍下来的,正是全家乱成一团的时候。
第二家是两位夜班工人,专门换班来拍。第三家只有母子两人,女人说丈夫常年在外地跑车,想先拍一张,等人回来再补。
到了傍晚,预约本已经写了两页。
钱不算很多。
可铁盒里第一次装进了一把像样的纸币和毛票,不再只有零零散散的五毛钱。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一张张清点。
相纸成本、药水、陶母的合影、周念秋帮忙次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梁潮生从暗房出来,额头上沾了点药水。
“赚了多少?”
“还没算完。”
“够韩叔喝茶吗?”
“够。”
韩师傅立刻笑了。
周念安又说:“但不够关店以后买机器。”
韩师傅笑容没了。
梁潮生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第一天。”
“嗯。”
“慢慢来。”
周念安看向他。
他今天忙了一整天,衬衫袖口卷着,手背上有一道搬器材时蹭出的红痕。平时总像没个正形的人,这会儿看着那本账,眼神难得认真。
“你真想接这个店?”她问。
梁潮生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橱窗里亮着灯,玻璃上映着旧巷来来往往的人,也映着他们两个并排坐在柜台后的影子。
“我不知道能不能接。”他说,“但我不想它说关就关。”
“为什么?”
“有些东西关了,就真没了。”
他朝暗房抬了抬下巴。
那里晾着梁家的全家福,陶小满的报名照,还有今天拍下的一家又一家。
梁潮生低头笑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照相就是把人拍好看。现在发现,不全是。”
周念安问:“那是什么?”
“把人留下。”
他说得很轻。
周念安低头,在账本最后写下一行:
全家福日,第一天。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可以继续。
梁潮生凑过来看。
“这算批准了?”
“试用期。”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周念安合上账本:“看表现。”
梁潮生笑了:“周厂长,我会争取转正。”
两人正说着,门口的铃铛响了。
一个穿崭新工装的年轻男人领着姑娘进来,两个人都红着脸,手里还捏着一张印着喜字的红纸。
男人问:“韩师傅,我们下个月结婚,想拍几张照片。”
韩师傅笑着迎出来:“能拍,哪天?”
姑娘却看向柜台上的录音机。
“除了照片,能不能把婚礼上的话也录下来?”
梁潮生和周念安同时抬头。
姑娘不好意思地说:“我爸不会写信。我想把他送我出门时说的话留着,以后还能听。”
照相馆里安静了一瞬。
梁潮生缓缓坐直。
周念安已经重新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下:
婚礼录音。
红叶照相馆门外,暮色落进旧巷。
而这家原本准备关门的小店,第一次接到了一桩属于未来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