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20. 第一张全家福
    那张照相馆合影洗出来的第二天,就被韩师傅挂进了橱窗。

    位置还挺显眼,正挨着一对新人的结婚照。

    照片里没有一个人正经看镜头。

    陶小满站在话筒前,嘴巴张到一半,像刚喊完“北门陶记包子”;孟小舟侧过脸,正皱着眉纠正她;周念安低头写点歌本,只露出清秀的侧脸;梁潮生蹲在地上修录音机,嘴里还咬着螺丝刀。

    韩师傅自己只拍进去半颗脑袋。

    可偏偏就是这张歪歪斜斜的照片,成了橱窗里最招人看的那一张。

    早上开门没多久,门口便围了几个买菜回来的阿姨。

    “这个是小孟吧?”

    “她不是不在学校了吗?”

    “旁边那个是周家三丫头,作文上广播那个。”

    “蹲地上的谁啊?怎么拍照还不抬头?”

    梁潮生正好推着自行车过来,听见这句,往橱窗前一站。

    “本人。”他说,“主要是脸太抢镜,怕影响其他同志。”

    几个阿姨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

    其中一个很诚恳地说:“照片里看着老实点。”

    梁潮生:“……”

    周念安从后面走来,手里抱着点歌本,正好看见他被堵得没话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梁潮生转头就抓住了。

    “你又笑我。”

    “没有。”

    “我现在发现,你说没有的时候,通常就是有。”

    周念安从他身边过去:“让一让,挡门了。”

    “周厂长,现在店还不是你的,别这么早进入状态。”

    话音刚落,韩师傅就从里面扔出一块抹布。

    “先把橱窗擦了!昨天下雨,全是泥点子。”

    梁潮生接住抹布,叹了口气:“看见没,我现在是店里最低级的。”

    周念安认真纠正:“你没拿工资,不算店里的人。”

    “那我属于什么?”

    “长期占用场地人员。”

    韩师傅在里面笑得茶水差点洒出来。

    上午第一拨客人,是个来拍工作证照片的年轻女工。

    她进门时很紧张,一只手拽着工装下摆,问了三遍头发乱不乱。韩师傅让她坐下,她背绷得像块木板,嘴也抿得死紧。

    梁潮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再这么坐,照片洗出来像来厂里讨债的。”

    女工一下笑了。

    韩师傅趁机按快门。

    咔嚓。

    拍完后,那女工看着橱窗里的合影,忽然问:“你们能不能也给我家拍一张这样的?”

    韩师傅抬头:“哪样?”

    “不用都坐直,不用都盯着镜头。”她指着玻璃,“就像家里平时那样。”

    韩师傅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这要求以前很少有人提。

    大家来照相馆,总想着拍得体面。衣服要抻平,头发要梳齐,坐姿要端正,最好再摆盆塑料花。仿佛只有这样,照片才配被装进相框,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可橱窗里那张照片什么都不端正。

    甚至有点乱。

    却比旁边那些标准笑容更像日子。

    韩师傅想了想:“能拍。不过要约时间,带家里人来。”

    女工高高兴兴交了定金。

    人一走,韩师傅便把那五毛钱往柜台上一拍,目光落到梁潮生身上。

    “听见没有?”

    梁潮生正在给录音机缠胶带:“听见了。人家想拍活的,不想拍成墙上的奖状。”

    韩师傅骂:“好好说话。”

    “意思差不多。”

    周念安在点歌本后面添了一页,写下:

    家庭合影预约。

    韩师傅探头看了一眼:“这也记?”

    “免得忘。”

    “我开这么多年店,也没记这么细。”

    梁潮生在旁边接话:“所以您经常忘谁交过钱。”

    韩师傅抬手就要打他。

    他抱着录音机躲到周念安身后:“周厂长,保护技术人员。”

    周念安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不保护长期占用场地人员。”

    梁潮生险些被韩师傅一巴掌拍中。

    照相馆里正闹着,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宋玉兰手里提着一只搪瓷饭盒,围巾系得有些松,站在门外往里看。她看见梁潮生,先笑了笑,目光落到周念安身上后,笑意更明显。

    “念安也在啊。”

    梁潮生扶着柜台站稳:“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面。”

    “不是吃过了吗?”

    “昨天那碗你又没吃几口。”宋玉兰把饭盒放到柜台上,“你爸一回来就沉着脸,潮平检查写不完,你端着碗跑了,面都坨了。”

    梁潮生低头开饭盒。

    里面是新煮的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放了几根青菜。

    韩师傅看得眼热:“小梁,你妈手艺不错啊。”

    宋玉兰忙说:“韩师傅也尝尝?”

    “不了不了,孩子生日面,我吃算怎么回事。”

    梁潮生夹起一筷子,嘴上还不忘说:“您刚才拿抹布打我的时候,没想起我是孩子。”

    “少贫。”

    宋玉兰没立刻走。

    她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梁潮生吃了几口面,察觉不对:“妈,你还有事?”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看照相。”

    她说得含糊,手指却一直搓着饭盒盖边缘。

    韩师傅最会看人,立刻问:“想照一张?”

    宋玉兰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家……好像没拍过全家福。”

    梁潮生吃面的动作停住。

    梁家确实没有全家福。

    家里有梁潮生小时候抱西瓜那张,有梁潮平满月时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梁振山年轻时穿工装站在厂门口的照片。四个人一起的,一张也没有。

    不是没想过。

    是每次都不合适。

    梁振山说拍照浪费钱;梁潮平小时候坐不住;宋玉兰总想着等大家换件好衣服;梁潮生再大一点,又总不在家。

    一年拖一年。

    最后谁也没再提。

    宋玉兰低声说:“正好你过生日。我想着,要不拍一张。”

    梁潮生把面咽下去:“我爸肯来?”

    宋玉兰神色有一点不自然。

    “我还没跟他说。”

    “那就是不来。”

    “你这孩子。”宋玉兰轻轻拍了他一下,“不问怎么知道?”

    梁潮生没再说话。

    他低头搅了搅饭盒里的面。

    那颗荷包蛋被筷子戳破,蛋黄慢慢流进汤里。宋玉兰看着他的侧脸,像想说什么,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说。

    周念安忽然合上点歌本。

    “阿姨,今天下午厂里换班早。”

    宋玉兰看向她。

    “梁叔叔四点半下班。”周念安说,“您带梁潮平过来,梁潮生在这里等。梁叔叔如果不愿意拍,就让他来接人。”

    宋玉兰愣住:“他要是不进来呢?”

    梁潮生靠着柜台,慢悠悠道:“那韩叔可以把相机搬到门口,偷拍一张。”

    韩师傅瞪他:“我这是正经照相馆!”

    周念安说:“让他先来再说。”

    她语气平静,像只是在安排一件普通的小事。

    宋玉兰却像终于有了点底气,用力点头。

    “行。我回去跟他说。”

    她走后,梁潮生一边吃面,一边看周念安。

    看得太久,周念安终于抬头:“怎么了?”

    “你挺会安排别人家。”

    “你不想拍?”

    “没说不想。”

    “那就拍。”

    梁潮生低头笑了一下:“周念安,你以后要是当领导,手底下人估计连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你可以拒绝。”

    “算了。”他说,“面都送来了。”

    下午四点半,宋玉兰果然来了。

    梁潮平被她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沾水压过,整个人比平时规矩不少。他一进门就往橱窗看,看到梁潮生那张合影,立刻笑出声。

    “哥,你蹲着像修下水道的。”

    梁潮生一把勾住他后颈:“你检查写完了?”

    梁潮平瞬间闭嘴。

    宋玉兰在后头整理衣服,嘴里不停念叨:“潮平,领子翻好。潮生,你把夹克脱了,里面那件衬衫不是挺干净吗?别坐那张椅子,韩师傅还没擦。”

    她忙得像全家福已经开始拍了。

    唯独梁振山没来。

    四点四十。

    四点五十。

    宋玉兰往门外看了好几次。

    梁潮平忍不住问:“爸是不是不来了?”

    宋玉兰低头整理一只根本不用再整理的袖口:“再等等。”

    梁潮生靠在门框边,没什么表情。

    “别等了。”他说,“三个人也能拍。”

    宋玉兰抬头:“四个人的才叫全家福。”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她难得硬气一次。

    梁潮生没再说话。

    五点过几分,厂区下班的人渐渐多起来。自行车铃声一阵接一阵,巷口全是蓝工装和饭盒碰撞的声音。

    梁振山终于出现在照相馆门口。

    他没进来。

    只站在外面,脸拉得很长。

    “回家吃饭。”他说。

    宋玉兰往前走了一步:“先进来拍张照。”

    “拍什么照?钱多了烧的?”

    “韩师傅说不要多少钱。”

    “不要钱就更不能拍。欠人情。”

    韩师傅在柜台后咳了一声:“梁师傅,正常收费,一块五,概不赊账。”

    梁振山:“……”

    梁潮生偏过头,忍住笑。

    宋玉兰从围裙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五,放在柜台上。

    “钱我交。”

    梁振山脸更沉:“宋玉兰,你什么时候学会先斩后奏了?”

    “你不是也会吗?”

    这句话一出,屋里一下安静。

    她说的是志愿表的事。

    梁振山显然也听懂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宋玉兰没有继续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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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把话说完:“以前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这次一张照片,我说了算。”

    她声音不高,手却没有抖。

    梁振山站在门外,半天没动。

    最后还是梁潮平开口:“爸,进来吧。拍完还得回去写检查。”

    梁振山瞪他:“你还有脸说?”

    “就是没脸,才要趁现在拍。”梁潮平小声嘀咕,“以后万一更丑……”

    梁潮生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会不会说话?”

    屋里憋着的气一下散了些。

    梁振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迈进来。

    他坐到蓝布帘前时,脸色比工作证照片还严肃。

    宋玉兰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上,也紧张得不行。梁潮平坐不住,脚尖一直蹭地。梁潮生最随便,往椅背上一靠,领口也没扣好。

    韩师傅从相机后抬头。

    “小梁,坐直。”

    “我挺直的。”

    “你都快躺下了。”

    “这是自然。”

    韩师傅又看梁振山:“梁师傅,稍微笑一笑。”

    梁振山绷着脸:“拍照有什么好笑的?”

    韩师傅:“……”

    周念安站在旁边,看着这四个人。

    他们坐得并不齐。

    梁振山和梁潮生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宋玉兰努力往中间靠,梁潮平的膝盖还在晃。谁都不自在,谁都像随时会站起来说“不拍了”。

    她忽然开口:“梁潮平,你检查里‘冒充’写对了吗?”

    梁潮平脸一红:“写对了!”

    梁潮生立刻说:“他抄我写的。”

    “我没有!”

    “那你把冒字写一遍。”

    “现在怎么写?”

    “看吧,不会。”

    梁潮平气得扑过去要抢他哥手里的螺丝刀。

    宋玉兰连忙拦:“别闹!正拍照呢!”

    梁振山原本还绷着,见两个儿子挤成一团,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一大一小,没一个省心。”

    可骂完,他嘴角松了一点。

    就是这一瞬。

    韩师傅按下快门。

    咔嚓。

    没人看镜头。

    梁潮平正伸手抢东西,梁潮生偏着头笑,宋玉兰一只手拦着小儿子,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护着大儿子的饭盒。梁振山坐在最边上,嘴角有一点没收回去的笑。

    拍完后,韩师傅说:“就这张。”

    梁振山立刻皱眉:“刚才那么乱,能看吗?”

    韩师傅把相机收起来:“等洗出来再说。”

    宋玉兰却松了一口气,像总算完成了一件惦记很多年的大事。

    她站起来时,眼睛有点红。

    “能看。”她说,“一家人都在,就能看。”

    梁潮生听见了,没接话。

    他低头把夹克穿好,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照片是当天晚上洗出来的。

    红灯下,梁家四个人一点点从相纸里浮出来。

    没有谁特别体面。

    梁振山工装袖口还沾着油,宋玉兰头发有点乱,梁潮平衬衫被扯歪,梁潮生更不像正经拍照的人。

    可他们都活生生地挤在那张照片里。

    韩师傅把照片夹起来,满意地点头。

    “这才叫全家福。”

    梁潮生站在暗房门口,看了很久。

    周念安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能多洗一张吗?”

    韩师傅头也不抬:“又多洗?你们最近一个个都学会留底了。”

    梁潮生说:“一张给我妈,一张我留着。”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补充:“重要证物。”

    “嗯。”

    她没有拆穿。

    韩师傅把相纸重新放进药水里,忽然像想起什么,叹了口气。

    “小梁。”

    “怎么?”

    “这店,可能开不到明年了。”

    暗房里一下静下来。

    梁潮生抬头:“什么意思?”

    韩师傅用夹子拨了拨相纸,语气故作轻松:“我儿子从南边来信,让我过去。他说那边照相馆用的新机器多,赚钱也快。我年纪大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儿。”

    梁潮生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那红叶呢?”

    韩师傅看着昏红灯光下的小屋。

    墙上挂着底片,桌上放着药水,外面那只旧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

    “关了呗。”他说。

    “店又不是人,关了也不会哭。”

    梁潮生没说话。

    周念安也看向门外。

    橱窗里,那张歪歪斜斜的合影还挂在灯下。

    照相馆里有人来过,有声音留下,有报名照被带去远处,有迟到多年的道歉被装进磁带,也有梁家第一张全家福,正在药水里慢慢显出来。

    如果店关了,这些东西会去哪里?

    韩师傅把新洗出的照片夹起来。

    “还早呢。”他说,“过完年再说。”

    可梁潮生看着那张湿漉漉的全家福,第一次觉得,过完年这三个字,也可能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