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19. 那盘没有播出的磁带
    孟小舟把广播室的门关上时,孙莉正蹲在地上整理电线。

    昨天的事以后,广播室像被人翻修了一遍。旧双卡录音机被梁潮生拆开过,话筒线也重新接了,桌上的磁带被分门别类塞进盒子,连那把总是找不到的小剪刀,都被孙莉用红绳拴在了抽屉把手上。

    孙莉听见门响,一抬头,看见孟小舟,吓得差点把电线扔出去。

    “孟、孟小舟姐?”

    孟小舟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盘磁带。

    孙莉一看见磁带,脸色就白了:“你又要放?”

    孟小舟看着她。

    孙莉紧张得声音都快飘起来:“不行的,主任说了,广播室现在不能随便放磁带。话筒也不能随便开。还有那个总开关,我、我不知道梁潮生接到哪儿了。”

    孟小舟本来没什么表情,听到最后一句,竟然笑了一下。

    “他把你们广播室修成迷宫了?”

    孙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开玩笑。

    孟小舟走到桌边,把那盘磁带放下。

    “我不播。”

    孙莉看着磁带盒上的字。

    编号二。给孟小舟。是否愿意听:待问。

    她认得周念安的字,清秀,端正,写得像每个字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孙莉声音放低:“你要听这个?”

    孟小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磁带盒,又放下。

    动作重复了两次,像拿的不是一盘磁带,而是一块会烫人的铁。

    孙莉不敢催她。

    广播室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早读前的动静。有人背单词,有人搬椅子,操场边陶母的包子录音远远飘过来: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声音有些糙,却很有劲儿。

    孙莉忍不住小声说:“这录得挺好。”

    孟小舟看了她一眼:“你喜欢?”

    “嗯。”孙莉点头,“比学校广播稿有精神。”

    说完她又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闭嘴。

    孟小舟却没有骂她。

    她只是把磁带推进卡槽里,手指停在播放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念安和梁潮生到了。

    梁潮生手里还拎着半袋油条,显然是从校门口一路吃上来的。进门看见孟小舟,他动作一顿。

    “哟。”他说,“这么早来验收设备?”

    孟小舟没理他。

    周念安看见桌上的磁带,也停了一下。

    “你要听吗?”

    孟小舟问她:“你们一定要在这儿?”

    “你可以让我们出去。”

    “出去。”孟小舟说。

    梁潮生很配合,转身就走:“行,我们在门口听墙根。”

    孟小舟抬眼:“梁潮生。”

    “开个玩笑。”他把油条袋往桌上一放,“我出去,不偷听。”

    周念安也准备走。

    孟小舟却又忽然叫住她。

    “你留下。”

    梁潮生脚步一停,回头看了周念安一眼。

    周念安没有问为什么,只点头。

    “好。”

    梁潮生靠在门口,低声说:“有事喊我。”

    孟小舟冷冷道:“喊你来修机器吗?”

    “也行。”梁潮生笑了下,“我功能挺多。”

    他说完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

    广播室里只剩三个女孩子。

    孙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小声问:“那我呢?”

    孟小舟看她:“你不是广播员吗?”

    孙莉茫然。

    “听着。”孟小舟说,“别再被人换磁带都不知道。”

    孙莉脸红了:“哦。”

    周念安站在桌旁,没有靠太近。

    她知道这盘磁带不是给她的。

    孟小舟终于按下播放键。

    滋啦。

    老录音机转起来。

    孟长河粗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舟,我是爸。”

    只这一句,孟小舟的手指就攥紧了。

    她没有坐,背挺得很直,像怕自己一坐下就会散掉。

    磁带里的声音继续。

    “你那年要去省里,我没问清楚,是爸糊涂。你怨我是应该的。”

    “爸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你要是不想听,就让他们把这盘扔了。你要是愿意听,爸想跟你说,你小时候唱那首歌,爸一直记得。”

    孟小舟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偏过头,不看录音机。

    可声音还是从里面出来,躲不开。

    “你不是没能离开。”

    “是爸那时候没送你走成。”

    磁带到这里停了一下,留下很短的空白。

    孙莉已经哭了。

    她哭得很轻,拼命不出声,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她大概不是完全懂孟小舟的痛,可有些话不需要全懂,听见“没送你走成”,也足够让人心里发酸。

    孟小舟没哭。

    至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按停录音机。

    咔哒。

    声音断了。

    广播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

    过了很久,孟小舟低声说:“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周念安说:“可能不会。”

    “不会就可以不说吗?”

    “不可以。”周念安顿了顿,“所以他说晚了。”

    孟小舟看向她。

    周念安没有劝她原谅,也没有说“你爸也不容易”。

    这种话太轻,轻得像在替别人盖住伤口。

    她只是说:“但晚了,不代表你不能决定要不要听第二遍。”

    孟小舟低下头,看着那盘磁带。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孙莉哭到一半,茫然抬头:“先不知道?”

    周念安点头:“嗯。有些事不用马上决定。”

    孟小舟忽然笑了一声。

    “周念安,你真不像作文里那种人。”

    “哪种?”

    “永远有正确答案的人。”

    周念安想了想:“我作文以前写得确实太满。”

    门外传来梁潮生压低的声音:“周同学,你这是承认自己以前假大空了吗?”

    周念安回头:“你不是说不偷听?”

    门外安静一秒。

    梁潮生说:“我路过。”

    孙莉噗嗤笑出来,哭声一下卡住。

    孟小舟也没忍住,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她把磁带拿出来,放回盒子,指腹在“是否愿意听:待问”那一行字上轻轻蹭过。

    “改一下。”她说。

    周念安问:“改什么?”

    孟小舟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三个字:

    已听过。

    想了想,又写:

    暂存。

    字迹清秀,却比从前多了一点重。

    早读铃快响时,陶小满抱着包子跑上来。

    她显然跑得急,脸颊红红的,头发也有点乱。进门看见孟小舟在,立刻站住。

    “孟姐姐。”

    孟小舟把磁带盒收进抽屉,恢复那副冷淡模样。

    “你声音练了吗?”

    陶小满点头,又摇头:“练了,但是我妈说我像蚊子开会。”

    梁潮生从门外探头:“你妈形容很准。”

    陶小满脸一红。

    孟小舟走到话筒前,把稿纸递给她。

    “念。”

    陶小满接过一看,是昨天包子摊那段吆喝词。

    她小声念:“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停。”孟小舟皱眉,“你这是卖包子,还是跟包子道歉?”

    梁潮生在门口笑得弯腰。

    陶小满更窘:“我不习惯大声。”

    “那就先对着话筒说。”孟小舟说,“话筒不会笑你。”

    梁潮生举手:“我会。”

    周念安把门关上。

    梁潮生被关在外面,声音隔着门传来:“周同学,你这是打击技术人员积极性。”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孟小舟没有再让陶小满直接念,而是让她站直,先吸气,再把第一句送出去。

    “不是喊。”她说,“是让人听见。”

    陶小满照做。

    第一遍还是小。

    第二遍好一点。

    第三遍,声音终于稳了些。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孙莉忍不住鼓掌。

    陶小满脸红得厉害,却笑了。

    孟小舟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很软,又很快收回去。

    “以后每天早读前来练十分钟。”她说,“迟到就别来。”

    陶小满眼睛亮得像被灯照了一下。

    “好!”

    梁潮生在门外敲门:“那我能进来了吗?”

    孟小舟冷声:“不能。”

    梁潮生:“我修过这门,它跟我有感情。”

    周念安打开门。

    他立刻挤进来,嘴上还不忘说:“周同学还是讲道理。”

    周念安看他:“油条呢?”

    梁潮生动作一顿。

    桌上的油条袋已经空了。

    孙莉默默移开视线。

    陶小满低头看脚尖。

    孟小舟神色平静。

    周念安问:“谁吃了?”

    梁潮生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孟小舟身上。

    孟小舟说:“我吃的。”

    梁潮生愣住。

    孟小舟补了一句:“你放桌上的。”

    梁潮生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念安偏过头笑。

    孙莉笑得脸都红了。

    陶小满也憋不住。

    广播室里难得有这么轻松的一刻。

    可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早读后,教导主任来找孟小舟。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扯着嗓子训人,只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孟小舟,校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陶小满立刻紧张起来:“主任……”

    孟小舟看她一眼:“练你的声音。”

    她跟着主任走了。

    周念安原本想跟过去,主任却说:“校长只叫她。周念安,你回去上课。”

    梁潮生靠在门边:“那我呢?”

    主任瞪他:“你尤其回去上课。”

    梁潮生摸摸鼻子:“行。”

    但他显然没真打算老实上课。

    两人回到高三一班,第一节是数学。梁潮生摊开课本,书里夹着半张电路图;周念安刚把笔拿出来,桌上就被人递来一张纸条。

    不是点歌的。

    是吴雪晴传过来的。

    校长办公室外面有人吵起来了。好像是马老师。

    周念安看完,眉头一皱。

    梁潮生从后排伸手,直接把纸条抽走。

    “哎,周同学,上课传纸条,作风不端啊。”

    “还我。”

    他看完,笑意收了。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前写题,粉笔刷刷响。

    梁潮生把纸条塞回她练习册,低声说:“我去。”

    “不行。”

    “你是好学生,别跑课。”

    “你也不能。”

    “我本来就不像。”

    他说完,竟真的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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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溜了出去。

    周念安看着他空掉的位置,捏紧笔。

    三分钟后,数学老师转身。

    “梁潮生呢?”

    全班沉默。

    周念安低头看课本。

    后排有人小声说:“老师,他可能去合理利用边门资源了。”

    全班憋笑。

    数学老师气得粉笔都掰断了。

    校长办公室外,马老师果然在。

    他脸色很差,正压着声音和校长说话。

    “您不能只听几个学生一面之词!这些材料来源本来就有问题。夜里私自进入档案室,这是什么性质?”

    校长还没开口,李老师从旁边走出来。

    “是我让她们拍的。”

    马老师脸色一变。

    李老师站得很稳。

    “材料是我找出来的。学生只是帮我拍照留底。”

    马老师冷笑:“李老师,你知道自己在承认什么吗?”

    “知道。”李老师说,“承认我昨天晚上在档案室,查到了你不希望别人查到的东西。”

    马老师脸色彻底变了。

    梁潮生站在走廊转角,听到这里,没再往前。

    他原本想来挡一挡,或者必要时把场面搅乱。可现在看来,李老师比他想的要硬。

    校长的声音很沉。

    “马维民,材料已经寄出去了。市里如果来查,学校会配合。你先暂停团委相关工作。”

    马老师猛地抬头:“校长!”

    “这是学校决定。”

    走廊里一阵死寂。

    马老师转身出来时,正好看见梁潮生。

    两人视线撞上。

    梁潮生本来想装路过,想了想,索性懒得装。

    “马老师。”他说,“今天没撬邮筒了?”

    马老师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水。

    “梁潮生,你别以为自己很聪明。”

    梁潮生笑了下。

    “我从来没这么以为。”他说,“但我知道,别人的名字不是拿来填空的。”

    马老师盯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梁潮生靠在墙边,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应该让周念安来说。

    她说出来,肯定比他漂亮。

    中午,孟小舟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手里多了一张临时聘用证明。

    文化宫同意继续留她工作,学校也会出具情况说明,配合市里复核当年的推荐材料。至于能不能补救,没人敢保证。

    孟小舟站在教学楼下,看着那张纸很久。

    周念安问她:“怎么样?”

    孟小舟说:“他们说会查。”

    “嗯。”

    “也可能查不出什么结果。”

    “嗯。”

    “就算查出来,我也不会变回两年前。”

    “嗯。”

    孟小舟抬头看她:“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周念安想了想:“陶小满下午还等你教她念稿。”

    孟小舟怔了一下。

    梁潮生在旁边笑:“周同学这个意思是,旧账要查,新学生也要教,孟老师别想偷懒。”

    孟小舟看向他:“你欠我的油条,记得还。”

    梁潮生:“不是你自己拿的?”

    “你放桌上,就是无主物。”

    “周厂长,你评评理。”

    周念安说:“点歌本规定,桌面食物归属需事先声明。”

    梁潮生震惊:“什么时候规定的?”

    “现在。”

    孟小舟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但是真笑。

    下午放学,陶小满准时来练声音。

    红叶照相馆门口也比往日热闹。有人来取证件照,有人来问能不能录生日祝福,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表示想录一句吆喝,要求声音“要甜,但不能比糖葫芦甜”。

    梁潮生听完说:“大爷,您这要求很文学。”

    大爷说:“我孙女教的。”

    点歌本又加了两页。

    周念安在柜台前记账,梁潮生在旁边修录音机。孟小舟坐在门口,教陶小满把“热的,实的,刚出锅”念得更有底气。

    太阳落下去时,孟小舟忽然拿起那盘父亲的磁带。

    她没有当众播放,只把它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周念安看见了,没有问。

    孟小舟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念安。”

    “嗯?”

    “明天我去锅炉房一趟。”

    周念安点头:“好。”

    梁潮生探头:“要不要带包子?”

    孟小舟看他一眼:“你请?”

    梁潮生立刻缩回去:“那算了。”

    屋里笑成一片。

    就在这片笑声里,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手里夹着一张刚洗好的照片。

    “谁刚才拍的这张?”

    大家都看过去。

    照片上是红叶照相馆门口。陶小满站在话筒前,孟小舟站在她旁边,周念安低头记账,梁潮生弯腰修录音机,韩师傅只拍到了半个脑袋。

    画面有点歪,光也不算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里面显得很活。

    梁潮生看了半天,说:“韩叔,您这半个脑袋挺抢戏。”

    韩师傅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懂什么,这叫构图。”

    周念安盯着照片,忽然说:“能多洗一张吗?”

    韩师傅问:“你要?”

    她点头。

    梁潮生凑过来:“你要这个干什么?”

    周念安看着照片里的小小照相馆。

    “留着。”

    她说。

    “以后可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