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18. 邮筒里的挂号信
    早上六点五十,旧巷口的邮筒还没睡醒。

    红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暗沉的铁皮。邮筒旁边是卖豆腐脑的小摊,炉子刚点起来,白气一阵阵往外冒。隔壁油条锅里油还没热透,老板拿长筷子拨着面胚,打着哈欠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梁潮生蹲在邮筒旁边,也打了个哈欠。

    “守株待兔。”

    油条老板一愣:“兔呢?”

    梁潮生指了指邮筒:“可能还在路上。”

    周念安站在旁边,书包背得很正,眼下也有一点淡淡的青。她一整夜几乎没怎么睡,照片、底片、档案、马老师、那张纸条,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盘倒不完的磁带。

    梁潮生比她更像没睡醒。

    他头发乱着,夹克扣子扣错一颗,手里捧着半个凉包子。那包子是陶母清早硬塞的,说他们两个昨晚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你扣子扣错了。”

    梁潮生低头看了看:“这是差生风格。”

    “重扣。”

    “这里又没人看。”

    “油条老板在看。”

    油条老板立刻转过头:“我没看,我炸油条呢。”

    梁潮生叹了口气,单手解扣子。

    “周同学,你现在管得比我妈还细。”

    周念安把视线移开:“你妈管你,你也听?”

    梁潮生手一顿。

    “偶尔。”

    “比如生日回家吃面?”

    他笑了一声:“你这账记得真清楚。”

    “职业习惯。”

    “你还没职业呢。”

    “提前练。”

    梁潮生重新扣好扣子,正要说话,巷口传来车铃声。

    叮铃。

    一辆旧自行车慢慢停在邮筒前。

    骑车的是个年轻女人,看上去二十多岁,穿一件米色外套,头发短短地别在耳后,车篮里放着一只牛皮纸袋。她下车时先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到周念安和梁潮生身上,没有意外。

    梁潮生站直。

    周念安也看着她。

    女人的眉眼有些眼熟。

    不是她见过,而是照片里见过。

    旧放映厅那张被替换后的推荐照里,站在中间的姑娘,几年后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她先开口:“你们来得很早。”

    梁潮生笑了一下:“你也挺准时。请问是兔吗?”

    女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竟然轻轻笑了。

    “我是马晓慧。”

    名字一出来,周念安心口微沉。

    梁潮生脸上的笑也淡了。

    马晓慧。

    马维民的妹妹。

    顶替孟小舟去了省城广播培训班的人。

    马晓慧从车篮里拿出牛皮纸袋,递给周念安。

    “档案室那张纸条,还有昨晚邮筒那张,都是我写的。”

    梁潮生挑眉:“你还挺会安排。”

    “我只知道这里每天七点十分会收第一趟信。”马晓慧看向邮筒,“如果直接交给学校,材料可能又会在办公室里消失一次。”

    周念安没有立刻接纸袋。

    “你为什么帮我们?”

    马晓慧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因为我不想再装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巷口安静了一会儿。

    豆腐脑摊上的炉子咕嘟咕嘟响,油锅也终于热起来,第一根油条下锅,滋啦一声,像给这场清晨的对话添了一笔很不合时宜的烟火气。

    马晓慧低头看着车篮。

    “当年我哥告诉我,培训班名额空出来了,学校让我顶上。我那时候信了,也想信。后来去了省城,培训班老师问我,怎么材料里广播站记录不完整,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名额不是空出来的。”

    她声音不大,说得很慢。

    “我回来问过我哥。他说孟家已经签了放弃说明,事情都过去了,叫我不要多嘴。”

    梁潮生冷声:“你就没多嘴?”

    马晓慧脸白了一点,却没有躲。

    “没有。”

    她承认得太直接,反倒让人一时不好接话。

    “我怕。”她说,“怕名额被收回,怕我爸妈骂我不懂事,怕别人说我占便宜还卖乖。我也跟自己说,反正手续都交了,反正不是我亲手改的,反正孟小舟后来也没再追。”

    她抬头,看向周念安。

    “昨天我听了你的广播。”

    周念安没有说话。

    马晓慧轻声说:“你说,名字要自己写。我听完以后,忽然觉得,我的名字写在那张推荐表上,也不是我自己写的。”

    梁潮生把手里的凉包子慢慢捏扁了。

    他看不惯这种话。

    但他说不出“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因为确实没用。

    可有些没用的后悔,也总比一辈子装作没有发生过强。

    周念安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份亲笔说明,一张当年省广播培训班报到凭证复印件,还有马晓慧保留的一封旧信。

    那封信是培训班老师当年寄给学校的,信里提到:原推荐学生孟小舟声音条件优异,如临时更换人选,需补齐学校说明及学生本人知情材料。

    可学校最后交上去的,只有家长放弃说明和马晓慧的替换表。

    没有孟小舟本人签字。

    周念安一页页看完,问:“你要我们寄给谁?”

    马晓慧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已经写好地址的大信封。

    “市教育局□□办,还有市广播培训班主办处。我也会寄一份给我当年的培训老师。”

    梁潮生看她:“你自己为什么不寄?”

    “我会寄。”马晓慧说,“但只我一个人寄,我哥会说我是受人挑拨,材料也可能被压下去。你们手里有照片和底片,孟小舟手里有旧材料,李老师也能作证。不同地方寄出去,才不会一起没掉。”

    梁潮生看了周念安一眼。

    这个办法,确实比直接闯校长室有用。

    周念安把自己书包里的照片拿出来。

    她没有全放进去,只抽了复印照片的其中一套,连同马晓慧的说明一起装进信封。底片留在韩师傅那里,另一套照片仍在她书包最里层。

    梁潮生看着她封口,低声笑了下。

    “周同学,备份意识越来越强。”

    “跟你学的。”

    “我现在在你这儿,形象还挺正面。”

    “偶尔。”

    梁潮生刚想反驳,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回头。

    马老师从学校方向快步走来,衬衫扣子都没扣齐,脸色阴沉得吓人。

    “马晓慧!”

    马晓慧身体一僵。

    梁潮生立刻把信封往周念安手里一推。

    “投。”

    周念安没有犹豫。

    她转身,踮脚,把厚厚的信封塞进邮筒口。

    信封卡了一下。

    梁潮生上前,用手指往里一推。

    咚。

    信封落进邮筒。

    声音不大,却像一只锤子砸在清晨。

    马老师赶到时,已经晚了。

    他脸色铁青,伸手去拽邮筒口,当然拽不开。

    油条老板探头看了一眼:“马老师,这邮筒归邮局管,您可别撬啊。”

    马老师猛地回头。

    油条老板立刻低头翻油条:“我什么也没说。”

    马老师看向马晓慧,压着声音:“你疯了?”

    马晓慧站在自行车旁,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哥。”她说,“我不想再欠她了。”

    “你懂什么?这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梁潮生忽然笑了一声。

    “又来了。”

    马老师看向他:“你笑什么?”

    梁潮生把那只捏扁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道:“你们大人是不是都背同一本词?为了家、为了你好、对谁都没好处。能不能换一套?”

    马老师气得脸色发青:“梁潮生,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那也没你撬邮筒的份。”梁潮生往邮筒旁边一站,“再说了,我包子都没吃完,您别影响我早饭心情。”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他越是吊儿郎当,越能把马老师气得失态。

    马晓慧却在这时开口:“哥,当年你说孟家已经同意,我信了你。后来我知道不是那样,也替你瞒了两年。”

    她眼圈红了。

    “我已经瞒够了。”

    马老师抬手,像想指她,又像想骂,可周围已经有人慢慢围过来。豆腐脑摊、油条摊、包子摊,巷口上班的人陆续经过,谁都听见了“邮筒”“当年”“推荐”几个字。

    周建国也刚好从厂区方向过来,手里拎着饭盒,看见周念安站在邮筒旁,脚步一顿。

    赵桂兰跟在他后头,手里还拿着一只装鸡蛋的布袋。

    “念安?”她喊了一声。

    马老师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过来了。

    他看着邮筒前一圈人,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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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什么呢?等信回信啊?”

    梁潮生立刻让开:“师傅,收信。”

    马老师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前一步。

    邮递员警惕地看他:“你要干什么?”

    梁潮生很贴心地提醒:“马老师可能想确认公共设施安全。”

    油条老板这回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邮递员拿钥匙打开邮筒,把里面几封信全收进帆布袋。周念安看见那个大信封落进袋子里,心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邮递员骑车走远。

    红色邮筒重新合上,像把旧巷里某个憋了很久的秘密,终于送上了一条不归马老师管的路。

    马老师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几乎失了体面。

    他看向周念安。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周念安把书包带握紧。

    “知道。”

    “你还是学生。”

    “所以才寄给能管学校的人。”

    马老师眼神发冷。

    梁潮生往她旁边站了站,懒懒道:“马老师,早读快迟到了。您要是还想训,我们可以写个预约表。”

    周围有人笑起来。

    马老师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大步走了。

    马晓慧站在原地,像一口气撑到现在才终于泄下来。她扶着自行车把,眼泪掉得很安静。

    周念安把剩下那份材料递给她。

    “你自己的那份,自己寄。”

    马晓慧接过去,点头。

    “我会。”

    她骑车离开前,忽然回头看了梁潮生一眼。

    “刚才谢谢你。”

    梁潮生还在啃包子,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你把场面搅乱了。”马晓慧说,“我就没那么怕了。”

    梁潮生想了想,很谦虚:“专业的。”

    周念安差点笑出来。

    马晓慧也笑了一下,骑车走了。

    巷口的人群慢慢散开。油条老板把两根刚炸好的油条塞给梁潮生,说:“拿着,今天这场戏值两根。”

    梁潮生受宠若惊:“叔,您这么客气?”

    “别多想。”油条老板说,“一根给周念安的。你只是顺手。”

    梁潮生:“……”

    周念安接过油条,说了声谢谢。

    去学校的路上,晨光彻底亮起来。

    周念安咬了一口油条,外皮很脆,里面烫得她差点没拿稳。

    梁潮生立刻笑:“好学生也会烫嘴?”

    “闭嘴。”

    “行。”他咬着另一根油条,含糊地说,“周同学,咱们这算不算把回声寄出去了?”

    周念安看向前方。

    学校的旧喇叭挂在教学楼上,安安静静,像还没醒。

    “算。”她说。

    “那接下来呢?”

    “等回信。”

    “等不到呢?”

    “那就再寄。”

    梁潮生看她。

    她脸上没有昨晚爬树时的紧绷,也没有昨天广播时的苍白。她还是那个白衬衫、蓝头绳、书包背得端正的周念安,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种端正里多了一点锋利。

    不扎人。

    但能劈开路。

    梁潮生忽然觉得,旧巷口这条每天走过的路,好像也没那么旧了。

    进校门前,门卫大爷看见他俩,又看见手里的油条,皱眉:“梁潮生,你又一大早干什么去了?”

    梁潮生正要张嘴胡说,周念安先开口:

    “买早饭。”

    门卫大爷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梁潮生看她:“你撒谎。”

    周念安:“没有。”

    “我们明明还投了信。”

    “顺路。”

    梁潮生愣了两秒,忽然笑得不行。

    “周同学。”他说,“你真完了。”

    “嗯?”

    “你现在连撒谎都像我了。”

    周念安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纸袋,面不改色往教学楼走。

    “别乱认亲。”

    梁潮生在后头笑着跟上。

    他们没有注意到,教学楼二楼的窗边,孟小舟正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们进校门,又看向远处邮递员离开的方向。

    半晌,她从口袋里拿出那盘孟长河录给她的磁带。

    磁带盒上,周念安写的字清秀端正。

    编号二。给孟小舟。是否愿意听:待问。

    孟小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广播室,把门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