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被按下的一瞬,周念安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档案室里黑得很快。
刚才那盏台灯一灭,旧柜子、桌角、档案袋全都沉进暗处。窗外老槐树的枝影贴在玻璃上,风一吹,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刮着窗。
马老师在门外拧了一下把手。
没拧开。
周念安这才发现,梁潮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后的旧插销轻轻拨上了。那插销生了锈,平时推一下就响,偏他动作轻得很,半点声音都没露。
门外静了一秒。
马老师的声音更沉:“李老师?”
李老师站在桌旁,没有出声。
梁潮生压低声音:“窗户。”
周念安看向窗外。
二楼。
下面是小楼后墙,墙边种着老槐树。树枝很粗,离窗台不远,可再怎么不远,也不是她这种从小连体育课跳山羊都不太愿意上的人能轻松过去的距离。
她喉咙发紧:“我不行。”
梁潮生低声说:“你行。”
“不行。”
“那相机留下,我背你。”
“更不行。”
门外,马老师又拧了一下把手。
插销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老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马老师,是我。”
门外停住。
“这么晚,你在档案室干什么?”
李老师拿起桌上另一只空档案袋,淡淡道:“查材料。”
“查什么材料?”
“周念安志愿表的事,校长让我补查一下历年团委材料。”李老师说,“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去请校长来。”
外面沉默了。
梁潮生趁这片沉默,把窗户轻轻推开。
夜风一下灌进来,带着槐树叶的气味。
他先探出去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树枝很近。你先出去,我在后面。”
周念安攥着相机带:“胶卷在书包里。”
“所以书包先给我。”
她把书包递给他。
梁潮生把书包带往自己肩上一挂,又把相机从她脖子上取下来,动作很快,却没有碰乱她的头发。
“相机我拿。你只管抓树。”
周念安下意识说:“别摔。”
“放心。”他低声笑了一下,“韩叔的海鸥要是摔了,我得卖身照相馆。”
这种时候他还能贫。
周念安本来手心全是汗,被他这一句气得脑子反而清醒了点。
她踩上窗沿。
脚底刚一悬空,整个人就僵住了。
下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地面。老槐树的枝丫就在眼前,却比刚才看着远。风从袖口钻进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张被夹在旧书里的纸,下一秒就要被吹走。
梁潮生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周念安,别看下面。”
“看哪里?”
“看我手。”
他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树枝试了试。
“踩这儿。”他说,“脚先过去,别急。”
门外,马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你先把门打开。”
李老师说:“材料摊着,等我收好。”
“李老师,你这话听起来像在拖时间。”
“那你可以去请校长。”
李老师声音还是平的。
可周念安知道,她也在赌。
她咬了咬牙,伸手抓住树枝。
树皮粗糙,硌得掌心发疼。她一脚踩出窗台,身体瞬间往外倾,吓得呼吸都断了一下。
梁潮生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力道很稳。
“别慌。”他说,“你不是会翻墙了吗?这个跟翻墙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不太符合校规。”
周念安差点被他气笑。
也正是这一口气,她终于把另一只脚踩到树杈上。
树枝晃了一下。
她整个人贴着树干,手指死死抓住枝条,袖口蹭了一层灰。
梁潮生把相机带斜挎在自己身上,书包背好,回头对李老师做了个手势。
李老师没有看他们,只把桌上的材料慢慢收拢。
梁潮生翻窗比她利索得多。
他一脚踩上窗沿,借力跃到树枝上,动作轻得像常年和这种地方打交道。等他站稳,周念安才发现两个人挤在一根树枝上,离得近得有些过分。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树枝跟着晃。
梁潮生立刻压低声音:“别动。”
周念安僵住。
他伸手扶住她肩侧的树干,没有碰她,只把她挡在里面。
门内,插销终于被打开。
马老师推门进来。
屋里的灯重新亮了。
周念安从窗外看进去,只能看见李老师的侧影。她站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不相干的档案,神色冷静得像真是在整理材料。
马老师环视一圈:“刚才有别人?”
李老师问:“谁?”
“我好像听见声音。”
“老楼到处响。”李老师把档案袋合上,“马老师如果不信,可以自己查。”
马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又扫到窗边。
周念安呼吸一紧。
窗户开着。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
梁潮生忽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慌。
李老师顺着马老师的视线看过去,语气自然:“屋里太闷,我开了窗。”
马老师走到窗边。
他离窗户不到两步。
周念安几乎能看见他衬衫袖口的影子。
梁潮生往旁边挪了半寸,用身体挡住相机的金属反光。夜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他低头,几乎贴着周念安耳边,用气声说:
“别呼吸太大声。”
周念安:“……”
她现在想把他推下去。
马老师站在窗前看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他们。
老槐树枝叶太密,夜里又暗。两个人缩在枝影里,只要不动,确实很难看见。
终于,马老师转身。
“李老师,有些旧材料,不该随便翻。”
李老师看着他:“我教学生写作文时常说,字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材料也是。既然放进档案室,就不是为了永远藏着。”
马老师冷笑:“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
马老师拿起桌上的一只牛皮纸袋,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念安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李老师站在窗边,没有立刻让他们回去,只低声说:“从树上下去,别回走廊。小楼后面有条路,能绕到操场。”
梁潮生比了个“明白”的手势。
周念安看着下面,脸色有些发白:“怎么下?”
梁潮生往下看了一眼:“踩第二个树杈,再落到墙头。”
“你说得像下楼梯。”
“比楼梯刺激。”
周念安看他。
“我错了。”梁潮生立刻改口,“稳,特别稳。”
他说完先下。
他动作很快,踩着树杈滑到墙头,又跳到地上。落地后抬头,伸出手。
“下来。”
周念安抱着树干,心里把这辈子能背的课文都背了一遍。
梁潮生在下面说:“别磨蹭,一会儿马老师绕后门出来,咱俩就真得给校规添新案例了。”
周念安闭了闭眼,照他说的往下踩。
第一步还好。
第二步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下一坠。
梁潮生上前接住她。
她没有摔到地上,却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相机硌在两人中间,疼得梁潮生闷哼一声。
周念安立刻退开:“你没事吧?”
“没事。”梁潮生揉了揉肋骨,“韩叔的相机很结实,顺便证明我也还行。”
周念安有点想笑,又有点后怕,最后只说:“谢谢。”
梁潮生看她一眼。
“你刚才手抖了。”
她耳根微热:“我第一次爬树。”
“第二次会好点。”
“不会有第二次。”
“话别说太满。”梁潮生把书包递给她,“跟我混,树和墙都挺常见。”
“谁跟你混?”
“你刚从二楼跟我跳下来。”
“我是为了证据。”
“行,为了证据。”
两人沿着小楼后墙往操场方向走。
学校夜里很静,远处办公楼还有光。周念安把胶卷从书包里摸出来,确认还在,终于松了口气。
梁潮生却没立刻放松。
“马老师拿走了一个档案袋。”
“我看见了。”
“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周念安说,“但他急着拿走,说明刚才李老师翻到的东西,比我们拍到的还多。”
梁潮生点头。
他们走到操场边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梁潮生!”
两人同时停住。
孙莉从花坛后面跑出来,脸都白了。
“你们真的进去了?”
梁潮生看她:“你不是让我们去的吗?”
孙莉急得跺脚:“我只说门开着,没说马老师会回来!”
“那你消息更新不及时。”
周念安问:“怎么了?”
孙莉递过来一张纸。
“我刚才在广播室门口捡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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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还是那种端正得过分的字。
拍到了,就别交给学校。
明早七点,旧巷邮筒。
梁潮生眉头一皱:“又来?”
周念安看着纸条:“这不是孙莉写的?”
孙莉立刻摇头:“不是!我真的没有!”
周念安当然知道不是她。
她看着纸条上的“邮筒”两个字,心里一点点发凉。
有人知道他们进了档案室。
也知道他们拍到了证据。
甚至知道他们能从学校后面出来。
梁潮生把纸条拿过去,借月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下。
“这人挺忙啊。”
周念安抬头。
“又递纸条,又偷旧照,又盯档案室。”他说,“还安排咱们明早七点去邮筒。比主任管得都宽。”
孙莉都快哭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不笑,难道哭?”梁潮生把纸条叠起来,“再说,他知道咱们拍到了,但不知道拍清楚没有。”
周念安明白他的意思。
胶卷还没冲洗。
里面到底拍到了什么,除了他们,没人能确认。
梁潮生看向她:“回红叶照相馆。”
孙莉急忙问:“现在?”
“现在。”梁潮生说,“胶卷不过夜。”
周念安立刻点头。
韩师傅已经睡下了。
他们敲开红叶照相馆后门时,韩师傅披着外衣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梁潮生,你最好是来告诉我相机生了金蛋。”
梁潮生把相机递过去:“比金蛋重要。”
韩师傅骂了一句,还是把他们放进了暗房。
胶卷冲洗要时间。
周念安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照片从药水里慢慢显影。红灯下,空白相纸一点点浮出字迹、手印、名单和签名。那感觉很奇妙,像被藏了很多年的声音,终于从黑暗里一点一点露出形状。
韩师傅看着那些材料,脸色也慢慢变了。
“这可不是小事。”
梁潮生靠着墙,没说话。
周念安把洗出来的几张照片晾在夹子上,逐一确认。
孟小舟原推荐名单。
马晓慧替换表。
家长放弃说明。
马维民经办签字。
每一张都清楚。
她的手指终于松了松。
梁潮生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说:“明早还去旧巷邮筒吗?”
周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韩师傅立刻反对:“去什么去?这证据都在这儿了,明天直接交校长。”
“如果交了校长,马老师很可能说我们夜闯档案室,材料来路不正。”周念安说,“李老师也会被拖下水。”
韩师傅噎住。
梁潮生看着她:“所以?”
周念安把照片一张张收好,放进信封,又把底片另外包起来,交给韩师傅。
“照片我们带走。”她说,“底片留在韩师傅这里。”
韩师傅一愣。
梁潮生笑了:“周同学,你这叫备份?”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跟你学的。”
“我?”
“你书包里什么破零件都有。”周念安说,“说明重要的东西不能只放一个地方。”
梁潮生沉默两秒,忽然觉得这夸奖非常离谱,却又莫名受用。
韩师傅把底片收进柜子最里面,锁了两道。
“行。”他说,“我替你们保管。谁来要都不给。”
梁潮生问:“我来呢?”
韩师傅:“尤其不给你。”
“……”
天快亮时,旧巷里第一批卖早点的人已经起了。
周念安和梁潮生坐在照相馆门槛上,一个抱着书包,一个拎着相机,谁都没说话。
忙了一夜,困意这时候才爬上来。
梁潮生打了个哈欠:“周同学。”
“嗯?”
“你昨天说不会有第二次爬树。”
“嗯。”
“今天早上可能有第二次去邮筒。”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他笑笑:“刺激吗?”
周念安把装照片的信封放进书包最里层。
“有一点。”
梁潮生挑眉。
她补了一句:“但比你的作文题目正常。”
梁潮生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与裤衩子同行》,当场笑得差点从门槛上栽下去。
旧巷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邮筒立在巷口,红漆掉了一块,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七点还没到。
可他们都知道,下一张纸条,或者下一个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