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夹在点歌本里,红格信纸的边角折得很齐。
想查旧照,周五晚上,来团委档案室。
梁潮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学校团委档案室,晚上一般开门吗?”
周念安看他:“不开。”
“那这就是邀请咱们夜闯办公室。”
“不是咱们。”
“行,邀请你。”梁潮生把纸条往桌上一放,“我只是路过。”
周念安没有笑。
这张纸条和前面几张都不一样。
前面的纸条像威胁,像试探,像有人躲在暗处拽线。这张却像提醒。字写得很端正,纸也来自团委办公室,说明写纸条的人至少能接触到那里。
韩师傅在柜台后面擦镜头,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我说你们两个,夜闯档案室这种事,听着可不像好学生干的。”
梁潮生指了指自己:“韩叔,我本来也不像。”
韩师傅又看周念安:“她像啊。”
周念安把纸条收进练习册:“所以不能夜闯。”
梁潮生挑眉:“那不查了?”
“查。”她说,“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梁潮生笑了:“周同学,你现在越来越有当掌柜的样子了。又想做买卖,又不想被工商所抓。”
“你可以闭嘴。”
“好。”
他说好,手却已经去翻点歌本。
这两天点歌本越来越厚。
最开始只是生日祝福、家里留言。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有人来录道歉,有人来录小摊吆喝,还有人想给隔壁班同桌录一段“请你以后别把墨水甩我作业上”。梁潮生说这属于民生纠纷,不能五毛钱解决;周念安却认真登记了,备注写:建议当面沟通。
梁潮生看到这一行,笑了一整个下午。
“周厂长。”他把点歌本翻到新页,“这张纸条要不要登记?”
“登记什么?”
“匿名委托,查档案室。”
“不登记。”
“为什么?”
“违法风险较高。”
梁潮生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周念安没理他,拿起那张红格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有淡淡的墨水味。
不是新写的。至少放了几个小时。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人。
马老师不可能自己递线索;教导主任现在被旧账拖住,没必要故弄玄虚;孟小舟更不会用这种端正得过分的字。吴雪晴刚补过一次纸条,但她字迹偏秀气,不是这样。
剩下的人里,有一个一直在旁边,却没真正被他们看见。
孙莉。
广播员孙莉。
她每天出入广播室,团委办公室钥匙也常常经过她手里。昨天她哭得厉害,像是真吓坏了。可从广播事故到纸条,每一次最早发现异常的人,几乎都是她。
梁潮生看她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想谁呢?”
“孙莉。”
梁潮生一顿:“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周念安说,“她可能知道什么。”
梁潮生把点歌本一合:“那就问。”
“明天问。”
“不现在?”
“现在天黑了。”
梁潮生看了看外面:“你终于知道天黑了?”
周念安收好书包,起身:“明天早读前,广播室。”
她说完往门口走。
梁潮生拎起书包跟上。
韩师傅在后头喊:“小梁,明天别忘了给我修那台闪光灯!”
梁潮生头也不回:“记账!”
韩师傅骂:“记你个头!我照相馆都快成你们根据地了,还跟我记账!”
旧巷夜风吹过来,带着包子摊蒸笼的热气和谁家炒辣椒的呛味。
梁潮生走在周念安旁边,忽然问:“你真不怕?”
“怕什么?”
“档案室这事。”他说,“前面那些最多是学生胡闹,现在牵到老师、推荐名额、旧材料。再往下查,不一定好收场。”
周念安停了一下。
路灯下,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动的树影切成一段一段。
她说:“我怕。”
梁潮生看她。
周念安继续道:“但我更怕以后再有人拿着空白证明,让别人按手印;也怕陶小满交了报名表,还是被人悄悄拿掉。”
梁潮生沉默片刻,笑了下。
“你这人吧,平时看着挺安静。”
“然后?”
“惹上事以后,胆子比谁都大。”
“你不是一样?”
“我不一样。”梁潮生说,“我胆子大主要因为没想太多。”
周念安看他。
他补了一句:“你胆子大,是因为想太多以后,还敢做。”
这句话不像玩笑。
周念安一时没接。
梁潮生却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散模样,伸手打了个哈欠:“走了,明天还得早起问广播员。再这么下去,我这个差生作息都要被你改好了。”
第二天早读前,广播室门口只有孙莉一个人。
她抱着一摞稿纸,站在门边,正踮脚往窗户里看。看见周念安和梁潮生过来,她明显吓了一跳,稿纸差点撒一地。
“你们怎么来了?”
周念安开门见山:“纸条是你写的吗?”
孙莉的脸一下白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
梁潮生靠在栏杆上:“你这心理素质,不适合干地下工作。”
孙莉眼圈瞬间红了:“我、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
周念安声音放缓:“你知道什么?”
孙莉看了看四周,把他们拉到楼梯拐角。那里靠近杂物间,平时没人经过,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早晨的光。
她攥着稿纸,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马老师让我整理团委旧材料。我看见一个档案袋,上面写着‘广播培训推荐’。他本来让我直接锁起来,可我看见里面有照片,就是你们说的旧照。”
“旧照还在?”梁潮生问。
孙莉摇头:“不全。我只看到几张复印件,还有一张推荐名单。”
周念安问:“名单上有什么?”
孙莉咬了咬唇:“有孟小舟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换了另一个名字。”
“谁?”
孙莉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马老师的声音。
“孙莉!”
孙莉整个人一抖。
马老师站在楼梯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色不太好看。
“早读稿拿了没有?站在那儿干什么?”
孙莉连忙应:“拿了!”
马老师的目光扫过周念安和梁潮生,在梁潮生身上停得尤其久。
“梁潮生,你不上早读,又在这里做什么?”
梁潮生懒洋洋地说:“马老师,我来关心学校广播设备。”
“广播设备不需要你关心。”
“那最好,省得我忙。”
马老师脸色更沉,没再说话,转身上楼。
孙莉抓着稿纸,急得快哭。
周念安低声说:“周五晚上,档案室?”
孙莉点了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想办法让门开着。但你们别乱拿东西,只看。要是能拍下来最好。”
梁潮生挑眉:“拍下来?你当我们随身带照相机?”
孙莉看他:“红叶照相馆不是有吗?”
梁潮生一噎。
周念安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孙莉眼睛红着,却努力没有哭出来。
“我不是帮你们。”她说,“我不想以后每天念广播稿,都觉得自己念的是别人改过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早读铃响了。
孙莉抱着稿纸往广播室跑。
周念安站在楼梯拐角,半晌没动。
梁潮生低头看她:“周五晚上,去吗?”
“去。”
“带相机?”
“带。”
“韩叔会杀了我。”
“你借。”
“怎么借?”
周念安看着他:“你不是熟吗?”
梁潮生叹了口气:“熟归熟,韩叔的相机比他亲儿子还贵。”
事实证明,韩师傅的相机确实比亲儿子贵。
周五傍晚,梁潮生开口借相机时,韩师傅差点把茶喷到他脸上。
“你说什么?借我的海鸥?”
梁潮生站得很乖:“不是借,是临时保护性使用。”
“滚。”
“韩叔。”
“撒娇也没用。”
“我没撒娇。”
“你这个语气就是。”
周念安站在旁边,忍了忍,说:“韩师傅,我们会写借条。如果相机损坏,照价赔偿。”
韩师傅看她一眼:“你赔得起?”
周念安顿了顿:“暂时赔不起。但我可以写明分期。”
梁潮生在旁边乐了:“她真能分期。”
韩师傅被这两个学生气笑。
他骂骂咧咧半天,最后还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台旧海鸥相机,又塞了一卷胶卷。
“别摔,别碰水,别乱调。拍的时候手稳点,别拍出一堆鬼影回来。”
梁潮生接过相机:“放心。”
韩师傅瞪他:“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周念安认真把相机带挂到自己脖子上。
韩师傅这才稍微安心一点:“还是念安拿着吧。小梁手上不是油就是灰。”
梁潮生看着自己空掉的手,啧了一声:“人和人的信任差距,比省城到旧巷还远。”
天黑以后,学校比白天陌生许多。
教学楼只剩几间办公室亮着灯,操场空旷,风吹过旗杆,绳子轻轻敲着铁杆。周念安和梁潮生绕到团委办公室所在的小楼后面。
孙莉说会想办法让门开着。
果然,后门虚掩着。
梁潮生没有立刻推门,先蹲下看门缝,又摸了摸锁。
“没撬过。”
“进去。”
“等等。”他看向周念安,“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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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周念安也看他。
“确定。”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小楼。
团委档案室在二楼尽头。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月光照着地面。周念安手心出了汗,却没有停。相机挂在胸前,随着走路轻轻晃。
梁潮生走在前面,脚步很轻。
他平时看起来散漫,真到这种时候,反而稳得不像话。快到档案室门口时,他忽然抬手,示意她别动。
门里有光。
不是很亮,像一盏台灯。
里面有人。
周念安屏住呼吸。
门缝里传出翻纸的声音。
梁潮生贴近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是马老师。”
“谁?”
他摇头。
里面的人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周念安愣住。
那声音有些熟。
梁潮生直接推开门。
门开的一瞬,里面的人猛地抬头。
不是孙莉。
也不是马老师。
是李老师。
她站在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桌上摊着几张旧照片和几份泛黄的推荐材料,台灯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平时疲惫许多。
看见他们,李老师并不意外。
“来了?”
梁潮生张了张嘴:“老师,您这是……”
“找东西。”李老师说。
周念安看向桌上。
其中一张照片,正是旧放映厅里出现过的广播站合影。照片旁边压着一份名单。
一九八六年省广播培训推荐名单。
第一栏原本写着孟小舟。
名字被蓝墨水划掉,旁边另填了一个人:
马晓慧。
周念安轻声念出来:“马晓慧。”
梁潮生皱眉:“马老师的……”
“妹妹。”李老师说。
空气像被突然冻住。
梁潮生冷笑了一声:“难怪他这么怕查。”
李老师把材料推到他们面前。
“当年的事,我不是经办人,但我知道一点。”她声音很低,“那年市里培训名额只有一个。孟小舟成绩和广播表现都最好,原定推荐她。后来团委那边忽然交上来一份家长放弃说明,说孟家不同意女孩子去省城。”
周念安问:“您当时为什么没说?”
李老师沉默很久。
“我那年刚调来。”她说,“我不是孟小舟班主任,也没有资格碰推荐材料。后来听她来闹过,我也只是听说。”
她抬头看周念安。
“念安,人有时候会给自己的沉默找很多理由。比如职位低,比如不知道全貌,比如事情已经定了。可到最后,沉默就是沉默。”
这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重。
周念安心里发紧。
李老师把一只小档案袋递给她:“拍下来。原件不能带走。”
梁潮生看着她:“老师,您不怕被牵连?”
李老师笑了一下,有点苦。
“怕。”她说,“但我教了这么多年作文,总不能让自己的学生上广播说完‘名字要自己写’,转头我还装看不见。”
周念安接过材料,手指微微发烫。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间档案室不是只有灰尘和旧账。
也有人在夜里开了灯。
她拿起相机。
梁潮生站到窗边,替她挡住外面的光。李老师一页一页翻材料,周念安一张一张拍。
咔嚓。
孟小舟被划掉的名字。
咔嚓。
马晓慧替换后的推荐表。
咔嚓。
那张所谓家长放弃说明,手印按得模糊,字迹却明显不是孟长河的。
咔嚓。
团委经办签字:
马维民。
马老师。
拍到最后一张时,楼下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停住。
紧接着,是马老师的声音。
“谁在上面?”
台灯光落在桌上,档案袋还没来得及合上。
梁潮生反应最快,伸手关灯。
档案室瞬间暗下来。
周念安攥紧相机,心跳快得几乎撞到喉咙口。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下。
一下。
马老师停在走廊尽头,声音阴沉。
“李老师,是你吗?”
黑暗里,李老师没有动。
梁潮生低声说:“窗。”
周念安看向窗户。
二楼,不算高。
但外面是老槐树,树枝贴着墙。
她还没反应过来,梁潮生已经把相机胶卷往她书包里一塞,又把相机挂回她脖子上。
“怕吗?”
周念安看着他。
这时候,他还问这句。
她低声说:“怕。”
梁潮生笑了一下。
“那就抓紧。”
下一秒,档案室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