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北门包子摊先出名了。
周念安刚走到厂区路口,就听见一只旧录音机扯着嗓子喊: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声音里夹着一点磁带杂音,滋啦滋啦的,可偏偏比平时人工吆喝还醒神。旁边卖油条的大叔听了半天,忍不住探头:“陶嫂,你这还请播音员了?”
陶小满的母亲正往蒸笼里夹包子,脸上不太自在,嘴却硬:“我闺女录的。”
陶小满站在摊子后面,红着脸纠正:“妈,不是我,是梁潮生他们帮忙录的。”
“那也是我闺女找人录的。”陶母把两只包子塞进纸袋,往梁潮生怀里一推,“拿着。昨天那五毛钱没白花。”
梁潮生低头看纸袋:“阿姨,您这算回扣吗?”
陶母眼一瞪:“包子堵不上你的嘴?”
周念安从后面走来,正好听见这句,轻轻笑了一下。
梁潮生回头看她:“周厂长,你来评评理,咱们收材料费,还能不能收包子?”
“能。”周念安说,“算客户反馈。”
梁潮生笑得不行:“你现在越来越像生意人了。”
周念安没跟他贫,目光落到陶小满手里的纸袋上。
报名表、照片、户口页复印件、学校证明草稿,全都装在里面。陶小满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怕稍一松手就飞了。
“走吗?”周念安问。
陶小满点头。
陶母擦了擦手,跟着从摊子后面出来。
陶小满一愣:“妈,你不用去,摊子……”
“油条摊王叔帮我看一会儿。”陶母把围裙解下来,又觉得空手不踏实,干脆把擀面杖也拿上了。
梁潮生看见,脚步一顿:“阿姨,咱们是去报名,不是去砸场子。”
陶母低头看一眼擀面杖,面不改色:“习惯了。”
周念安看向梁潮生。
梁潮生立刻低声说:“懂,家属风格。”
几个人没走学校正门。
昨晚那张纸条还夹在点歌本里。
想让陶小满顺利报名,明天别让她走学校正门。
没人知道是谁塞的,也没人知道为什么不能走正门。梁潮生原本说干脆走正门,看谁敢拦;周念安却摇头,说报名表没交上去之前,没必要先把自己摆到别人手里。
所以他们绕了后街,从学校家属院旁边的小铁门进去。
小铁门常年不锁,主要方便老师家属进出。门边有棵老槐树,树根把水泥地顶出一道裂。梁潮生熟门熟路,伸手推门时,还顺手把门轴抬了抬,避免它吱呀乱叫。
周念安看他一眼:“你很熟。”
“我这是关心学校设施。”
“你以前翻过?”
“周同学,说话别这么难听。”梁潮生推开门,“叫合理利用边门资源。”
陶小满紧张得连笑都不敢笑。
她的母亲倒是看了梁潮生两眼,低声问周念安:“这男孩平时就这样?”
周念安说:“大部分时候。”
“那还挺热闹。”
“是。”周念安顿了顿,“也挺有用。”
梁潮生耳朵很尖,回头:“我听见了。”
周念安面不改色:“听见就走快点。”
他们先到高二四班门口。
陶小满要从班主任那里拿一张在校证明。班主任姓钱,是个瘦高的中年女人,平时管得严,班里学生背后叫她“钱算盘”。陶小满进去时,腿都有点发软。
钱老师正批作业,抬头看见她,又看见门外站着一串人,眉头立刻皱起。
“陶小满,你这是做什么?”
陶小满把报名表放到桌上,声音不大:“老师,我想报名省城广播培训班,需要学校证明。”
钱老师看了报名表一眼,脸色变得微妙。
“你妈妈知道吗?”
陶母一步进来:“知道。”
钱老师又看向她手里的擀面杖。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陶母也意识到了,把擀面杖往身后一藏:“赶时间,从摊上过来的。”
梁潮生站在门口,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周念安用眼神警告他。
钱老师推了推眼镜:“报名是好事,但这个培训班名额不多。学校团委那边可能已经有人选了。”
“通知上写的是自愿报名,择优推荐。”周念安开口。
钱老师看向她:“你是高三一班周念安?”
“是。”
“昨天广播里那篇作文,是你念的?”
“嗯。”
钱老师没再多说,低头给陶小满写证明。她写得很快,写完盖章,递过去时声音放缓了一点。
“陶小满,你声音小,不代表不能报名。但要是真想去,面试的时候就把头抬起来。”
陶小满怔怔接过:“谢谢老师。”
钱老师又补了一句:“还有,擀面杖不许带进团委办公室。”
陶母:“……”
出了办公室,梁潮生终于笑出声。
陶母瞪他:“你笑什么?”
“没有。”梁潮生很诚恳,“我觉得钱老师很懂安全管理。”
证明拿到了,事情却没顺利太久。
他们刚到团委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表先收起来,等截止再说。陶小满?她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报了也白报,别到时候家里来闹。”
另一个声音低声应着:“那正门那边……”
“我让人看着了。她要是来,就说材料不齐。”
陶小满脸一下白了。
陶母握紧擀面杖,眼看要冲进去。
周念安先一步按住她的手:“阿姨。”
陶母胸口起伏:“她材料齐不齐,他们看都没看!”
梁潮生靠近门边,朝里面听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慢慢淡下去。
“马老师。”
周念安也认出了那个声音。
团委马老师。
昨天早晨广播室钥匙原本就在他那里;当年孟小舟推荐材料,团委也留过底。
门里那人还在说:“广播培训班不是谁想报就能报。别什么人都往上凑,闹得不好看。”
陶小满眼眶红了,却咬着唇没哭。
她抱紧纸袋,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敲了门。
里面瞬间安静。
“进来。”
陶小满推门进去。
周念安、梁潮生、陶母跟在后头。
马老师坐在桌后,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平,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看见这一行人,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
“陶小满同学,有事?”
陶小满把报名表放到桌上。
“老师,我来报名。”
马老师没有接,先看陶母:“家长也来了?”
陶母绷着脸:“来了。”
马老师笑了笑:“广播培训班要去省城,时间也不短。家里同意吗?”
“同意。”陶母说。
陶小满抬头看母亲。
陶母没看她,只盯着马老师:“她自己想报,我们家同意她试试。”
马老师眼神沉了沉,又拿起报名表翻了两下。
“照片不太合格。”
陶小满脸色一白:“哪里不合格?”
“背景太暗,尺寸也可能不对。”
梁潮生往前凑了一步:“马老师,您眼睛比尺还准?”
马老师脸色冷下来:“梁潮生,这里没你的事。”
“原本没我事。”梁潮生笑了笑,“可照片是红叶照相馆拍的,我帮忙洗的。您说尺寸不对,我得问清楚,不然影响韩师傅招牌。”
周念安把照片从表里抽出来,平放在桌上。
“一寸,三张,蓝底,免冠。通知上没有要求必须白底,也没有说不能由校外照相馆拍摄。”
马老师看着她:“周念安,你现在很喜欢管闲事?”
“报名按规定走,不算闲事。”
“那我也按规定告诉你们。”马老师把表放下,“报名截止时间是昨天。”
陶小满一下急了:“不是,通知上写的是今天中午十二点。”
马老师慢慢喝了口茶:“临时调整了。”
“谁调整的?”周念安问。
马老师看她。
“通知贴在文化宫门口,截止时间清楚写着今天中午。”周念安说,“如果临时调整,应该有新的书面通知。”
梁潮生接得很快:“口头通知不算,尤其是只通知门卫不通知报名人的。”
马老师的脸终于沉下去。
办公室里气氛绷得很紧。
陶母忽然把擀面杖往桌边一放。
咚。
声音不大,但很醒神。
她说:“老师,我是卖包子的,不懂你们这些流程。可我知道做买卖要讲明白。今天说肉包两毛,不能人家钱掏出来了,我说刚才临时涨价,得四毛。那叫骗人。”
马老师脸色难看:“这位家长,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很注意。”陶母挺直背,“不注意我就不这么说了。”
梁潮生偏过头,差点笑出来。
周念安低头,把报名表重新整理好,推到马老师面前。
“请您先收材料。”她说,“如果确实有不合规的地方,请写明原因,签字,盖章。”
马老师皱眉:“你在教我做事?”
“不是。”周念安说,“我只是怕材料又不见了。”
这一句落下,办公室彻底静了。
马老师的眼神骤然变冷。
梁潮生往前站了半步。
不明显,却刚好挡在周念安和桌子之间。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材料收了吗?”
几个人回头。
孟小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牛皮纸袋。她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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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有穿旧白衬衫,换了件深蓝外套,头发扎起来,脸色还是淡,却比前几天精神一点。
马老师脸色更难看了:“孟小舟,你来干什么?”
“交材料。”孟小舟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昨天你们说要查当年的推荐记录,我把我手里那份补交。正好,也看看今年的报名怎么收。”
她看向陶小满。
陶小满怔怔看着她,像没想到她会来。
孟小舟说:“你要报名?”
陶小满点头。
“会念稿吗?”
“会一点。”
“会一点就先报。”孟小舟语气很淡,“不会可以学。不报,连学的机会都没有。”
陶小满眼眶一下红了。
马老师再没有拖延的理由。
他拿起报名表,脸色铁青地盖了收讫章。章落下去的那一刻,陶小满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终于从水里冒出头。
马老师把回执撕下来递给她。
“回去等通知。”
陶小满接过回执,手抖得厉害。
陶母看着那张小小的回执,眼睛也红了,却还是硬邦邦地说:“拿好,别丢了。丢了我可不陪你再来一趟。”
陶小满用力点头:“嗯。”
几人从团委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快上早读。
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陶小满把回执夹进纸袋,抱在怀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孟小舟。
“孟姐姐。”
孟小舟停下。
陶小满鼓起勇气:“如果我能去面试,你能不能……教我念稿?”
孟小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陶小满,眼神有一瞬间很远。
像看见两年前的自己,也像看见那个没能走出去的夏天。
过了很久,她说:“先把你说话声音练大。”
陶小满眼睛亮起来:“好。”
梁潮生在旁边补一句:“跟你妈练,包子摊天然广播站。”
陶母瞪他:“你小子别总拿我打趣。”
“阿姨,我这是夸您声音条件好。”
“那你明天再给我录一版,昨天那版‘刚出锅’不够有劲。”
梁潮生:“……”
周念安轻轻笑了。
这一早上绕路、听墙角、据理力争,终于没白折腾。
可笑意还没完全落下,她忽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吴雪晴。
她站在楼梯口,像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陶小满拿到回执,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
周念安叫住她:“纸条是你塞的?”
吴雪晴脚步停住。
她没有回头,过了几秒,低声说:“我昨天去交检查的时候,听见马老师让人看着正门。”
“为什么不署名?”
“怕你们不信。”吴雪晴说完,又补了一句,“也怕马老师知道。”
梁潮生靠着墙:“你现在倒知道怕了。”
吴雪晴脸红了,没反驳。
周念安看着她:“谢谢。”
吴雪晴猛地抬头。
她像是没想到会听见这两个字,眼圈一下红了,又赶紧把脸转开。
“不用。”她小声说,“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吴雪晴抿了抿唇,快步下楼。
陶小满抱着回执,小声问:“她是谁?”
梁潮生说:“一个正在补作业的人。”
周念安看他。
他耸肩:“人生作业。”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不像他。
周念安却觉得挺准。
午间,陶小满报名成功的事传回北门包子摊。
陶母嘴上说“八字还没一撇”,手却没停,又给他们每人塞了一个包子。孟小舟拿着包子,站在摊边很久没动。
陶小满小心翼翼问:“孟姐姐,你吃吗?”
孟小舟看她一眼:“吃。”
她咬了一口,热气从包子里冒出来,熏得眼睛有些酸。
陶母别别扭扭地说:“你要是真教她念稿,以后来摊上,包子半价。”
梁潮生立刻举手:“阿姨,我教过吆喝。”
陶母:“你原价。”
梁潮生:“凭什么?”
陶母:“你话多,费包子。”
周念安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旧巷的早晨,就在这阵笑里慢慢亮了起来。
傍晚回到红叶照相馆,周念安打开回声点歌本,想把陶小满这一单记进去,却发现本子里又夹了一张纸。
纸是团委办公室用的红格信纸。
上面没有点歌内容,只有一行很端正的字:
想查旧照,周五晚上,来团委档案室。
落款依旧没有名字。
梁潮生看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周同学。”
“嗯。”
“这回正门、后门,恐怕都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