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念安到学校时,天还没完全亮。
厂区子弟中学的操场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旗杆孤零零立着,升旗绳被风吹得一下下撞在铁杆上。教学楼里只亮了几盏灯,远远看去,像一只还没睡醒的旧收音机。
广播室门口已经有人了。
梁潮生蹲在地上,嘴里咬着一截手电筒,手上拿着螺丝刀,正把广播室门边那块接线盒拆下来。
周念安停在楼梯口。
他今天难得来得早,浅蓝衬衫外头套了件旧夹克,头发还有点乱,像是从被窝里被人拽起来,又直接被扔到学校。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周同学,来这么早,不怕我偷你作文?”
周念安走过去,把书包放在门边。
“不怕。”
梁潮生终于抬头,眼里带了点笑:“这么信我?”
“你写不出我的字。”
他啧了一声:“你这信任真伤人。”
周念安没接话,低头看他拆开的线盒。
里面几股线缠在一起,颜色褪得差不多,像一团没人梳过的头发。梁潮生用手电照着,拧开一根,又接上一根,动作很熟。
她问:“能修好吗?”
“能。”梁潮生顿了顿,“但不保证不刺啦。”
“为什么?”
“因为这机器的年纪,比主任的脾气还老。”
周念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梁潮生看见了,立刻伸手一指:“笑了。”
“没有。”
“你现在说没有,已经没以前有底气了。”
周念安把作文纸拿出来,拍在他旁边的窗台上。
“修你的广播。”
梁潮生低头继续拧线,笑意还挂在嘴角。
广播室里,吴雪晴站在话筒前,脸色白得像一张没晒干的纸。
她昨晚大概没睡好,眼底有青。白发卡仍旧别在头发上,只是没有往日那么齐整。看见周念安进来,她下意识把稿子往身后藏了一下,又很快拿出来。
“我写好了。”她说。
周念安接过来看。
稿子不长。
第一句是:关于昨天广播事故,我做错了事。
后面写得很规矩,承认自己去过周家,承认录下赵桂兰的话,承认因为嫉妒和不甘,把录音交给了孟小舟。
没有推脱,也没有卖惨。
只是到最后一句,她写了很久,纸面被钢笔划出浅浅一道印。
我不该拿别人的路,替自己的委屈出气。
周念安把稿子还给她。
“可以。”
吴雪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紧张了。
“全校都会听见。”
“嗯。”
“以后他们会怎么说我?”
周念安看着她:“你做之前,想过他们会怎么说我吗?”
吴雪晴脸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周念安也没有继续刺她。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就变成了把人踩在地上看。
门口传来脚步声。
孟小舟来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旧白衬衫,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抱着一只纸袋。教导主任跟在她后面,脸色仍旧不好看,但今天没有吼人。
纸袋里装着几张复印件。
历年推荐名单、放弃说明、团委记录,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孟小舟熬了一夜,把自己记得的事全写了下来。
周念安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
我承认私自录制、剪辑并播放相关磁带,愿意承担责任。但我要求学校重新核查当年推荐材料。
她抬头看孟小舟。
孟小舟也看她。
“我不会说谢谢。”孟小舟说。
周念安点头:“我也不是为了听这个。”
梁潮生在门口接了一句:“你俩说话真省感情。”
教导主任瞪他:“你修好了没有?”
梁潮生把最后一根线拧上,盖好盒子,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他说,“但是主任,我建议今天别放磁带。”
主任皱眉:“不放磁带怎么播?”
梁潮生走到广播桌前,拿起话筒,敲了两下。
咚,咚。
喇叭里立刻传出两声闷响。
整个校园都被这两下敲醒了。
他偏头一笑:“直播。”
教导主任脸色一变:“胡闹!直播出错怎么办?”
梁潮生说:“放磁带才容易被换。话筒在人手里,出错了还能当场改。”
主任想反驳,却发现竟然有道理。
李老师这时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
“就直播吧。”她说,“让他们自己说。”
教导主任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七点二十。
广播室红灯亮起。
吴雪晴站在话筒前,手里的稿纸抖得厉害。
第一遍,她没能发出声音。
梁潮生靠在窗边,懒洋洋地说:“别怕,喇叭又不会咬人。”
吴雪晴瞪了他一眼。
周念安说:“看稿子,不要看外面。”
吴雪晴深吸一口气。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
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时,整个学校都静了一下。
昨天那场风波之后,大家一听见广播就竖起了耳朵。教室里,走廊上,操场边,甚至食堂门口,所有人都停了停。
吴雪晴继续念。
“关于昨天早晨的广播事故,我有几句话要说。”
她的声音一开始还在抖,念到中间,反而慢慢稳下来。
她没有把自己说成被胁迫的可怜人。
也没有把错误全推给孟小舟。
她说她嫉妒周念安,说她不甘心,说她明知道不该去周家套话,还是去了。
高三一班里,有人小声吸气。
二班那边更安静。
周念安站在广播室门边,听着吴雪晴把最后一句念完。
“我不该拿别人的路,替自己的委屈出气。”
吴雪晴念完,眼眶红了。
她把话筒让出来,退到一边。
这一次,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笑。
这种安静比起哄更难熬。
周念安走到话筒前。
她把原本那篇《我与新时代同行》放在桌上,又把昨晚重新写好的最后一段压在上面。
梁潮生站在接线盒旁边,手还扶着开关。
他忽然低声说:“紧张吗?”
周念安没有看他。
“紧张。”
“那你还上?”
“嗯。”
“为什么?”
她看着话筒前那枚小小的红灯。
“因为我的稿子,还没播完。”
梁潮生没再说话。
喇叭里先传来一阵很轻的电流声。
这一次,没有被换掉的磁带,没有陌生人的笑,没有谁躲在背后替她开口。
只有周念安自己的声音。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高三一班周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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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昨天本该播送的作文,因为一盘被换掉的磁带中断了。今天,我想把它读完。”
她开始念。
前面的内容仍旧是那篇优秀作文。
新时代,工厂,街道,书桌,年轻人该如何走向更远的地方。
这些句子原本写得很工整,很安全,也很像老师会喜欢的范文。
可念到最后一段时,周念安停了下来。
操场上的学生也跟着抬头。
周建国和赵桂兰站在校门口。
周念梅请了半小时假,工装都没换,就站在围墙外。周念秋更夸张,穿着那条红裙子,抱着胳膊,像来给人撑场子的。
梁振山也来了。
他站得远,脸色很僵。梁潮平缩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教学楼。
周念安翻到新写的那一页。
“昨天以后,我忽然觉得,作文里有些话写得太轻了。”
教导主任抬头看她。
李老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点。
周念安继续念:
“如果新时代真的来了,它不该只在广播里响,也不该只写在表彰稿里。它应该让一个人填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不用害怕有人替她改掉;让一个人做错事的时候,自己承担,而不是由另一个人背着;让那些曾经没能说出口的话,有机会被重新听见。”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走得很远,也不知道自己选的路是不是一定正确。但我希望,至少在写下名字的这一刻,它是我自己写的。”
广播室里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
她把稿子翻到最后。
“我的作文读完了。”
停顿片刻。
她又说:
“谢谢大家听完。”
红灯灭了。
广播结束。
整个学校静了足足几秒。
然后,不知道哪个班先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紧接着,掌声从楼上响到楼下,从高三一班传到操场边。不是特别整齐,也不算多么响亮,却越来越多,像旧巷里许多窗户一扇一扇打开。
周念安站在话筒前,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梁潮生靠在门边,看着她,眼底笑意很深。
“周同学。”他说,“你这作文,五毛钱点不到了。”
周念安把稿纸收好。
“那你可以分期。”
梁潮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教导主任看着这两个学生,嘴角抽了抽,到底没骂。
李老师低头抿了口茶,杯沿挡住了她微红的眼睛。
事情并没有立刻结束。
孟小舟被文化宫带回去谈话,吴雪晴要写检查,刘师傅被停职核查,周建国下午还得来学校补签说明。所有旧账都要慢慢理,没有哪件事能靠一场广播就全翻过去。
可至少这一天早晨,喇叭里没有再响起被剪碎的声音。
中午,周念安回教室时,课桌里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打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周同学,我妈明天生日。五毛钱能不能点一首歌?不要广播,录磁带也行。
后面还补了一行:
别告诉老师。
周念安看了很久,抬头望向后排。
梁潮生正趴在桌上补觉,书包边露出半截磁带盒。他像是察觉到她在看,懒洋洋抬起一只手,晃了晃。
周念安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进练习册里。
窗外阳光正好。
旧喇叭安静挂在墙上,像终于学会了好好听人说话。